第138章 過去,還是未來?
兩人一直聊到了晨光初現的時候,池靜柏有意留給她些許休息的時間,便起身告辭,桑兜兜還頗有些依依不捨。
靜靜的弟弟真的很會照顧人,並且十分溫柔,這溫柔又與姬大人春風般的溫柔不同,讓她想起話本里知冷知熱的解語花。
桑兜兜毫不懷疑,他如果生在合歡宗,人氣一定不會比商溪低。
儘管只睡了一小會兒,桑兜兜醒過來的時候還是元氣滿滿。她迷迷糊糊聽見門外有人說話的聲音,拉開門便是一愣,隨後整顆心都被喜悅所填滿。
池靜魚為桑兜兜安排居住的地方是一個“回”字形小院,進入小院的廊道從正南方延入,繞院子一週回到正南出去。東、西、北三個方向分別是幾間客房和小廚房、雜物房等。
院子中間用淺水圍了一塊方形的涼亭,亭中常備鮮果花茶,亭邊種了一株芙蓉花樹,紅粉照水,落英遍地,頗有一番雅趣。
此時,有幾人正在亭中圍爐煮茶,聽見開門的動靜,齊齊回頭看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寧東坡,他抬起手向桑兜兜揮了揮:
“醒了?”
“來來來過來坐,池家的茶水可好喝了。”
旁邊的池靜魚已經換下了昨日那身吉服,穿上了平日的衣服。她從身後搬出一個凳子放在面前,拍了拍凳子示意桑兜兜過去。
“歡迎回來。”
戴明坐在池靜魚旁邊,對桑兜兜點頭致意,勾唇笑了笑。
桑兜兜看著院中的幾人,神色有些怔然,彷彿是回到了幾人還在沛通城的時候,一起經歷的很平常的一天。
她慢慢走過去,坐在池靜魚給她留的位置上。她正對面也就是寧東坡的旁邊還坐著一個人,這個人只是看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打招呼,但桑兜兜覺得他好像要哭了。
但也許這是種錯覺,因為她從沒見過這人哭,也想象不出來他哭的樣子。
她對他咧開笑容:“商溪,早上好呀。”
只是尋常的問好,她卻清晰地看見商溪瞳孔震了震,嘴唇一顫,許久才回應道:“早上好。”
“誒,這傢伙傻了。”寧東坡無語地戳了戳商溪的胳膊,對桑兜兜解釋道:
“你別傷心啊,他不是不關心你,這傢伙最初是和你一起失蹤的嘛,後來一個人出了林子,剛出來就在問你出來沒有,後來還天天去林子裡找你……這不,聽說你回來了,今天起了個大早,在你門口站了老半天,剛剛才坐過來。”
他說著嘆了口氣,拍了拍商溪的肩膀:“也別太自責了,兄弟,那時候多虧你帶她跑路,不然仙盟挾兜兜以令諸侯,現在更難辦。”
桑兜兜看著商溪,商溪也在看著她,他的眼神很專注,專注到像是要把她現在的樣子一寸一寸地刻進心裡邊。
她想,玉扶林裡發生的事情好像真的嚇到他了。
“商溪,別難過。”她站起來,繞到少年身後,給了他一個擁抱,學著別人安慰她的樣子拍拍他的腦袋:
“我在玉扶林裡遇到了一個人,嗯,也許不算是人,祂帶我去看了很重要的東西,做了很重要的事情,如果沒有去到那裡,我才是會後悔終生。”
“謝謝你帶我逃跑,商溪,你又幫了我一次。”
商溪垂著眼,沒有說話,桑兜兜正要站起身來的時候,他卻突然抓住了她的手,站起身來,將人緊緊抱進了懷裡。
“?”
池靜魚涼涼地看了商溪一眼。
“幹甚麼幹甚麼!我還在這兒呢!”寧東坡不滿地說道,“怎麼不抱抱我呢?我也幫了忙的好不好!”
桑兜兜一時沒有分清寧東坡是在和她說話還是和商溪說話,但她能感覺到商溪好像在發抖,猶豫了一下,沒有掙扎,在懷裡乖乖地悶聲說道:
“謝謝東坡!”
她輕輕拍拍商溪的背,為他順順毛,他很快就將人放開了。
“對不起。”
他低聲說道,面色平靜,彷彿剛剛隱隱帶著顫抖的失控從未存在,聲音卻帶著啞意。
他當時入林的決策太過草率,對自己的實力盲目自信,以至於差點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從桑兜兜失蹤的那一天起他就發誓,以後再也不會犯同樣的錯誤,如果可以,他願意付出一切,只求讓她平安回來。
但當真的聽到她回來的訊息,他還是覺得和做夢一樣。
桑兜兜搖頭:“沒有甚麼需要對不起的哦。”
其實她不太明白為甚麼商溪的反應會這麼大,但想到自己在失蹤的兩個月裡,崩潰的時刻遠比他更多更誇張,又覺得好像可以理解。
正思索著,商溪冷不丁地問道:
“你在林中遇到的那個‘人’,是不是戴著面具,頭上還長著鹿角?”
桑兜兜神情一震:“是!”
“我也遇到了。”
商溪簡單講述了自己在林中發生的事情。
這些事情其實早在他從林子裡出來的第一天就和其他人說過,但桑兜兜卻是第一次聽。
原來在兩人失蹤的當天,商溪與桑兜兜走散後,深入到了一片白霧中。
那片霧很奇怪,似乎沒有實體,但就是會阻隔他前進的方向,他乾脆用了流明劍法,以炎火輔以至陽之氣將霧氣蒸騰。
這一招確實有用,很快就清理出一小片空地來,讓他得以看清前面的路。
那是一條岔路,一個戴面具的鹿角人站在道路的入口,似乎一直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看不出此人的境界,但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再加上桑兜兜不見了,還不知其處境如何,便不打算和對方硬碰硬,只微微俯下身去,想從遠離岔路的方向離開。
但無論他清理出多大的區域,出現在面前的始終是那兩條岔路,那個鹿角人也雷打不動地站在岔路口,靜靜地看著他。
既然繞不過,便只能探探他的底細。
商溪稍作思考,便慢慢走到了鹿角人面前,還沒來得及說甚麼,就聽見對方先一步開口說話了。
“過去,還是未來。”
祂這樣說道。
商溪問對方是誰,有甚麼目的,桑兜兜消失是否與祂有關,祂統統不予回答。
“過去,還是未來。”
只是重複著這一句話。
對方似乎丟擲了一個選擇,語氣中卻聽不出疑問,商溪不打算被人牽著鼻子走,神色冷淡地站在路口和祂對峙了一會兒,沒有回答祂。
“過去,還是……”
祂重複第不知多少遍時,蓄力多時的商溪猛地揮出一劍,洶湧的劍意直直砸向鹿角人的身影,卻在下一刻,劍意與身影一同消失得無影無蹤。
面前的岔路也變為了筆直的一條。
文中番外-雪原來信
文中番外-雪原來信
【雪原來信·其一】
兜兜師妹:
見字如面。
(我和雲鶴私下商量過,擅自叫你師妹你會不會生氣,畢竟你從沒叫過我們師兄師姐,也不叫師父師父,我猜,大概是敬重先師的原因?但不管了,我就要叫!)
寫下這封信的時候,正是深夜,師父他老人家已經將一切都告訴了我和雲鶴。
老實說,這真是有點突然。
我一直待在前線,對魔氣的擴張情況也有所瞭解,知道最近的戰局不甚樂觀,卻也沒想到三界已經走到了如此絕境,好在還有一線希望,雖犧牲巨大,卻也尚且能為後世保留少許星火。
只是苦了師妹你,師父和諸位尊上商議過後,為避免意外,禁止所有人向你透露陣法的真相。你繪陣的時候一定被嚇壞了……來,姐姐抱抱~
不用擔心我和雲鶴,這是我們自個兒挑的路,能用這身修為和這條命,為大家換個喘口氣的機會,我們都覺得值得。只是那些將士……罷了,不提這些了,沒甚麼意義了。
回想起來,我們相識的時間其實並不長。但也不知為何,見你的第一面我便覺得閤眼緣,你別看雲鶴冷冰冰的,他肯定也那麼覺得。
雖然你沒有叫我師姐,但我想,如果我會有一個小師妹,我希望她是你這樣的。
我和雲鶴都是孤兒,被尊者收入門下後才算是有了家,在世界上也沒甚麼複雜的牽扯記掛。到了這最後的時刻,我想了許久,想在這世界上留下甚麼,卻也好像沒甚麼好留的。
思來想去,便決定留一封信給你。
陣法的事情,是我們共同的決定,不怪你,所以請你一定一定不要苛責自己,聽見沒!
還有,我聽說你好像在找甚麼人,要去甚麼地方?唔,這個姐姐幫不上你了,大戰結束後,想去甚麼地方就去吧,但記得好好照顧自己。
妖界好玩,但壞人也多,你那點看人的眼力還得練練,別誰給你塊糖就傻乎乎跟人跑。我的妖晶都放在帳內的儲物袋裡,不多,你省著點花,但該吃好的別虧嘴,看你這個子就知道還在長身體呢。信封裡給你放了幾顆寶石,都是我這幾年到處收集的好東西,現在用不上了,你拿去換零嘴或者鑲嵌在首飾上都行。
對了,說起這個,姐姐我在皇城裡有家首飾鋪子,看店的人叫阿花,你拿著我的信過去,她就明白甚麼意思了。店裡的首飾你隨便挑幾件,鋪子就留給阿花吧,我這個東家當得一點都不稱職,這些年辛苦她了,就當是送她的新年禮物吧。
小心姬家的人,他們一個個的心眼子堪比馬蜂窩,你可別被騙進去當小媳婦了。不過,要是遇上真心對你好的人,也不要白白放過……嗯,這個隨你高興吧,姐姐我也不算有經驗。
唉,其實我還叫了雲鶴一起寫信,那小子看起來總是風輕雲淡的,其實心裡可苦了,能說點甚麼舒坦些也好——只可惜,他拒絕了師姐我,還附贈了白眼一對,嘿這個小王八蛋……(此處省略兩百字)
嗯?本來只想簡單說兩句的,怎麼不知不覺寫了這麼多……咳,就寫到這兒吧,墨水快凍上了,手也有點僵。
好冷,突然有點想喝酒。
明天一起喝酒吧。
——冷春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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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來信·其二】
桑兜兜:
展信安。
(頓筆的痕跡)
冷春蘭找到我,說給你留封信。
當你看見這封信時,我和春蘭大抵已經完成了我們的使命。不必為我們傷懷,我輩承天地靈氣,享一方安寧,今以此身還報,也算是因果圓滿。
幾日相處,我已知你心地赤誠,本性質樸,龍虛宮初見時的說的話,還望你勿要記掛。
師父說,在我等身故之後,還有你能傳其衣缽,這很好。
往後路途,必然坎坷,望你明辨是非,守心如一。遇事不決時,可靜思,勿躁進。世間萬法,有時直道而行,反是最快途徑。切記萬物皆有脈絡可循,世事如此,人心亦是,只是更為幽晦複雜,需更耐心體察,勿學冷春蘭,盲目冒進。
師父將問蒼生留與你,它靈性非凡,亦正亦邪,全憑持者之心。善用之,可鑑真偽,辟邪祟;濫用之,恐被其浩瀚之力所惑,反失本心。與它相伴,是機緣,亦是考驗。
至於後事,我並無太多身外之物值得交代。只有一本陣法心得,置於我營帳內枕下,內容粗淺雜亂,若你日後對陣法之道仍有興趣,或可略作參考,無用棄之亦可。
(下有三行稍為清淺的字)
陣法的事,不是你的錯,別傷心。
多笑。多吃飯。多曬太陽。
山高水長,務必珍重己身。
——雲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