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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2026-04-09作者:北洛春寒

第一百二十七章

漠北草原的秋天上比長安來得更早,枯黃的牧草被北風捲成波浪,像一張褪色的毯子,蓋著這片飽經風霜的土地。匈奴王庭的帳篷群在草原上星羅棋佈,牛皮帳篷的尖頂在風中微微晃動,裡面傳來馬頭琴蒼涼的調子,混著牛羊肉的腥羶氣,構成了平兒如今生活的全部背景。

她已經不叫念平了。

在她的小腦袋裡,“念平” 這個名字像被風沙磨過的石刻,只剩下模糊的輪廓。現在的她,叫 “阿古拉”—— 這是收養她的匈奴左谷蠡王妻子給她取的名字,意思是 “明亮的火焰”。左谷蠡王的妻子前年失去了唯一的女兒,看到被送進王庭的平兒時,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突然泛起了溫柔,指著她說:“這個漢女娃娃,我要了。”

於是,剛六歲的平兒,就從質子營那個冰冷潮溼的帳篷裡,被帶到了左谷蠡王的大帳。這裡鋪著厚厚的羊毛氈,牆上掛著色彩鮮豔的掛毯,角落裡的銅爐裡永遠燃著松木,暖烘烘的煙氣帶著一股陌生的香氣,讓她一開始總是忍不住咳嗽。

“阿古拉,過來。” 左谷蠡王的妻子 —— 她現在要叫 “額吉”(母親)—— 正坐在地毯上,手裡拿著一根銀簪,給她梳理頭髮。平兒的頭髮又黑又軟,不像匈奴女孩那樣捲曲,額吉總愛用彩色的絲帶把它們編成辮子,再綴上小小的銅鈴,一動就發出清脆的響聲。

平兒乖乖地走過去,跪在地毯上,任由額吉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她的漢語已經說得很生澀了,偶爾蹦出一兩個詞,連自己都覺得彆扭。在王庭裡,所有人都說匈奴語,誰要是說漢話,會被其他孩子嘲笑是 “只會吃草的綿羊”。她記得剛來時,有個比她大的匈奴男孩搶走了她懷裡那個磨破的老虎布偶,指著上面模糊的 “平” 字,用生硬的漢話罵她:“漢人的小雜種,你娘早就不要你了!”

她當時哭得很兇,用盡全力去搶布偶,卻被男孩推倒在地上,膝蓋磕出了血。後來是額吉趕來,用鞭子抽走了男孩,把她抱進懷裡,用粗糙的手指擦去她的眼淚,輕聲說:“以後你就是阿古拉,是我的女兒,沒人敢欺負你。”

額吉的懷抱很溫暖,帶著羊奶和松木的味道,和她記憶裡那個總是抱著她、身上有海水味的懷抱不一樣,卻也讓她感到安心。那隻老虎布偶最終還是沒能找回來,額吉給她換了一個繡著狼圖騰的布偶,她抱著新布偶,漸漸就把舊的忘了。

“今天王庭有祭典,要穿新做的袍子。” 額吉把一件紅色的羊絨袍子套在她身上,袍子的領口和袖口都鑲著白色的狐毛,邊緣還繡著金色的花紋,“待會兒跟我去見單于,要乖一點,知道嗎?”

平兒點了點頭,小手摸著袍子上柔軟的狐毛,眼睛亮晶晶的。她喜歡新衣服,喜歡額吉給她戴的銀鐲子,喜歡大帳裡溫暖的爐火。這些東西,比質子營裡那件永遠洗不乾淨的粗布衣,比長安宮裡那些冷冰冰的宮人,要讓她舒服得多。

只是偶爾,在夜裡做夢的時候,她會突然驚醒。夢裡總有一片藍色的、很大很大的地方,有鹹鹹的風吹過,有個溫柔的聲音喊她 “平兒”,還有個高大的身影把她舉起來,笑聲震得她耳朵發癢。可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臉,也想不起他們是誰,只記得那種感覺很溫暖,像額吉懷裡的爐火,卻又比爐火更讓人心安。

“額吉,” 她趴在額吉的膝頭,用匈奴語小聲問,“我以前…… 是不是還有別的家?”

額吉梳理頭髮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輕柔,她摸著平兒的頭頂,聲音很輕:“阿古拉的家,就在這裡。我就是你的額吉,左谷蠡王就是你的阿爸。”

念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再追問了。她其實也不是很想知道以前的事,現在的日子很好,有暖烘烘的帳篷,有吃不完的奶豆腐,有額吉給她梳辮子,還有阿爸偶爾會給她帶回來的、亮晶晶的石頭。這些,就夠了。

祭典在王庭中央的空地上舉行。篝火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火焰竄起幾丈高,把周圍人的臉都映得通紅。匈奴的男女老少圍著篝火跳舞,男人的靴子踏在地上發出沉重的響聲,女人的銀飾叮噹作響,和著馬頭琴的調子,形成一種熱烈而粗獷的旋律。

平兒穿著紅色的新袍子,站在額吉身邊,手裡拿著一小袋炒米。左谷蠡王正和其他貴族喝酒談笑,偶爾會朝她這邊看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有幾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匈奴女孩跑過來,拉著她的手要去跳舞,她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額吉,額吉笑著點了點頭。

她跟著女孩們跑到篝火邊,學著她們的樣子扭動身體。腳下的羊毛氈很厚,踩上去軟軟的,銅鈴在她髮間叮噹作響。她的動作有些笨拙,引來周圍人善意的笑聲,可她一點也不覺得害羞,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跳累了,她就坐在篝火邊,剝開額吉給她的奶皮子吃。奶皮子又香又甜,沾在嘴角上,像長了白色的鬍鬚。她抬起頭,看著夜空中又大又亮的月亮,突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塊甚麼東西。

那個模糊的夢裡,好像也有這樣的月亮,只是旁邊還有人指著月亮,跟她說著甚麼。是甚麼呢?她想不起來了,只記得那個聲音很溫柔,讓她心裡暖暖的。

“阿古拉,冷了吧?” 額吉走過來,把一件黑色的貂皮斗篷披在她身上,“我們回去了。”

平兒點點頭,牽著額吉的手往大帳走。斗篷上的貂毛很軟,蹭在臉上癢癢的。她回頭看了一眼依舊熱鬧的祭典,篝火的光芒在黑暗中跳動,像無數顆星星落在了地上。

她不知道,在遙遠的長安,有個叫陳阿嬌的女子,此刻正坐在雲光殿的窗前,看著同樣的月亮,手裡捏著一支素銀簪,眼神裡滿是茫然。

“張娘子,” 陳阿嬌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我剛才好像聽到有銅鈴響,你聽到了嗎?”

張娘子正給念星掖被角,聞言愣了一下,走到窗邊聽了聽:“沒有啊,許是你聽錯了。這宮裡靜悄悄的,哪來的銅鈴響?”

陳阿嬌低下頭,指尖摩挲著素銀簪上的蘭花。她剛才明明聽到了,很清脆的響聲。也許真的是幻覺,陳阿嬌覺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她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悲傷,像秋風吹過水麵,蕩起一圈圈漣漪。她好像…… 好像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一個會跟她一起看月亮、會給她戴銅鈴的人。

“念星睡熟了嗎?” 陳阿嬌輕聲問。

“睡熟了,剛才還在夢裡笑呢。” 張娘子嘆了口氣,“你也早點睡吧,明天還要去椒房殿請安。”

陳阿嬌點了點頭,卻沒有動。她看著窗外的月亮,想起了念星,想起了那個總是在夢裡出現的、看不清臉的孩子。心口像被甚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不疼,卻很癢,讓她忍不住想流淚。

而此刻的漠北,平兒已經躺在溫暖的羊毛毯上,聽著額吉哼著匈奴的搖籃曲。額吉的聲音很低沉,像遠處的風聲,卻讓她感到很安心。她抱著那個繡著狼圖騰的布偶,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夢裡,她又回到了那個藍色的、很大很大的地方,只是這次,她好像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身影,正朝著她張開雙臂。她想跑過去,可腳像被釘在地上一樣,怎麼也動不了。那個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點光亮,消失在藍色的盡頭。

“娘……” 她在夢裡小聲喊了一句,聲音輕得像嘆息。

第二天醒來,她已經忘了夢裡的內容,只記得睡得很沉,很安穩。額吉給她穿上新做的小靴子,她蹦蹦跳跳地跟著額吉去給左谷蠡王請安,嘴裡哼著昨晚聽來的匈奴歌謠,調子很生澀,卻很快樂。

她已經很久沒想起過 “平兒” 這個名字了,也很久沒說過漢語了。偶爾從質子營那邊傳來零星的漢話,她甚至會覺得陌生,皺著眉頭問額吉:“他們說的是甚麼呀?不好聽。”

額吉會笑著摸摸她的頭,不說話。

只有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比如吃到太甜的奶豆腐時,或者看到別的孩子被母親抱在懷裡時,她心裡會突然閃過一絲奇怪的感覺,像有根細細的線被輕輕扯了一下。可那感覺轉瞬即逝,快得讓她抓不住,很快就被新的遊戲、新的食物、新的歌謠淹沒了。

元狩四年的秋天,在漠北的風沙裡,曾經的平兒,如今的阿古拉,正在一點點長成一個真正的匈奴女孩。她的漢語詞彙越來越少,關於望海村和長安的記憶越來越模糊,只剩下那個偶爾在夢裡出現的 “溫暖懷抱”,像一粒埋在沙裡的種子,不知道還會不會有破土而出的一天。

而長安的雲光殿裡,陳阿嬌依舊會在某個秋夜,對著月亮發呆,心裡空落落的,卻不知道那份空落裡,藏著一個被風沙掩埋的名字,藏著一個已經快要忘記她的女兒。

北風穿過草原,穿過宮牆,把母女二人的命運吹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絡,像月光下的影子,看得見,摸不著,最終會被黎明前的黑暗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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