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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零七章

2026-04-09作者:北洛春寒

第一百零七章

承明殿外的梧桐樹枝葉繁茂,層層疊疊的綠意遮住了大半日頭,只漏下細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隨著風輕輕晃動;殿內的燻爐裡燃著清涼的薄荷香,混著竹簡的墨香,驅散了午後的燥熱。劉徹坐在案几後,手裡拿著一份來自朔方的軍報,目光卻沒有落在竹簡上 —— 他已經走神半盞茶的功夫了,眼前總浮現出昭陽殿偏殿那個穿著淺粉曲裾、眼神茫然的身影。

“陛下,寧八子已在殿外候著了。” 貼身宦官輕聲稟報,語氣恭敬。自從將 “寧雲”封為八子,遷進未央宮,陛下就常問起她的情況,今日更是直接傳召,顯然是放在心上了。

劉徹回過神,放下軍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角的玉鎮紙:“讓她進來。”

“是。”

殿門被輕輕推開,陳阿嬌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穿著一身新制的月白曲裾,衣襟上繡著細巧的雲紋,是按八子份位新做的;髮間除了那支素銀簪,又添了一支小巧的珍珠釵,是前日劉徹讓人送來的賞賜。青黛在她身後小聲叮囑:“見了陛下,行稽首禮,莫要慌。”

陳阿嬌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邁著略顯僵硬的步子走進殿內。她的腳步很輕,裙襬掃過地面,幾乎沒有聲響 —— 這些天練禮,王女官反覆強調 “行步要穩,不可急躁”,她記在了心裡,卻還是控制不住地緊張,手心全是汗。

走到案几前約三步遠的地方,她停下腳步,按照學過的稽首禮,雙膝緩緩跪下,雙手撐地,額頭輕輕觸到手背,停留了三息才慢慢起身。動作比第一次見劉徹時熟練了些,卻還是帶著幾分生澀,曲裾的一角不小心掃到了案下的銅爐,發出輕微的 “叮” 聲。

“臣妾寧雲,參見陛下。” 她低著頭,聲音不大,卻還算清晰,只是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劉徹沒有立刻讓她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細細打量著。月白的曲裾襯得她膚色更白,卻也更顯單薄;髮間的珍珠釵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卻不及那支素銀簪顯眼 —— 她似乎總把那支舊簪子帶在身邊,無論是學禮、請安,還是日常起居,從未摘下過。

最讓他在意的,是她的眼神。

她始終低著頭,不敢看他,可劉徹還是從她垂落的眼睫縫隙裡,看到了她的目光 —— 那是一種全然的清澈,像剛褪去冰雪的溪水,沒有一絲雜質,也沒有一絲過去的影子。沒有驕縱,沒有怨恨,沒有倔強,只有單純的緊張和茫然,像個第一次進宮的孩童,對周遭的一切都帶著怯意。

這不是陳阿嬌。

劉徹心裡突然冒出這個念頭。那個曾經在椒房殿裡跟他發脾氣跟他對峙、在北宮跟他嘶吼的陳阿嬌,眼神裡總是帶著鋒芒,像淬了火的刀子,哪怕落魄了,也不肯低頭。可眼前的陳阿嬌,眼裡只有溫順和無措,像一張被重新鋪開的白紙,乾淨得讓他陌生。

“起來吧。” 劉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這些天,學禮還順利嗎?”

陳阿嬌慢慢站起身,依舊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身前:“還…… 還好,王女官教得很仔細,臣妾…… 臣妾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常做錯事,被王女官訓斥。” 她說得很實在,沒有隱瞞 —— 她不知道該怎麼在帝王面前 “裝樣子”,也不懂甚麼是 “報喜不報憂”,只知道如實回答。

劉徹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能想象到她被王嫗訓斥時的樣子,或許會紅著眼圈,卻不敢哭,只能咬著牙重新練習,像只受了委屈卻不敢反抗的小獸。這種順從,讓他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掌控感 —— 他終於不用再面對那個處處跟他作對的陳阿嬌,終於能讓她乖乖聽話,終於能掌控她的一切。

“王女官性子是急了些,卻也是為了你好。” 劉徹拿起案上的一杯茶,遞給他,“先喝口茶,歇會兒。”

陳阿嬌愣了一下,沒敢接。王女官教過,不能隨便接陛下遞來的東西,要先行禮道謝。她連忙躬身行空首禮:“謝陛下。” 這才雙手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裡泛起一絲暖意,卻也更緊張了 —— 她不知道該怎麼跟陛下 “歇會兒”,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小口喝著茶,目光落在茶杯的花紋上 —— 那是一隻青瓷杯,杯身上畫著纏枝蓮,線條流暢,比她在偏殿用的杯子精緻得多。她看著花紋,心裡突然閃過一絲模糊的畫面:好像有個更精緻的杯子,上面畫著類似的花紋,旁邊有人笑著說 “這是西域進貢的瓷器,你喜歡就給你”……

“在想甚麼?” 劉徹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陳阿嬌猛地回神,茶杯差點從手裡滑落,她連忙穩住,小聲道:“沒…… 沒甚麼,臣妾在看杯子上的花紋,很好看。”

劉徹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茶杯,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那隻杯子是當年西域進貢的,一共有三隻,一隻給了衛子夫,另一隻…… 他記不清給了誰,或許是給了陳阿嬌。可現在,陳阿嬌看著杯子,卻只覺得 “好看”,對過去的事沒有絲毫印象。

“喜歡的話,回頭讓內侍送到你那。” 劉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謝陛下。” 陳阿嬌連忙道謝,心裡卻有些不安 —— 她不想再收陛下的東西,收了東西,好像就欠了陛下甚麼,以後就更難離開了。她只想找到那個模糊記憶裡的地方,找到那些溫暖的人,而不是在宮裡接受這些她不懂的 “賞賜”。

劉徹看著她侷促的樣子,又看了看她髮間的素銀簪,突然問道:“那支簪子,是你一直帶在身邊的?”

陳阿嬌下意識地摸了摸髮間的素銀簪,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心裡泛起一絲熟悉的暖意:“是…… 臣妾醒來後就帶著它,不知道是誰給的,卻覺得…… 很重要,不想弄丟。”

劉徹的眼神暗了暗。他知道那支簪子的來歷 —— 是館陶長公主留給陳阿嬌的,當年陳阿嬌嫁給她時,就收著這支簪子。她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卻還記得這支簪子 “重要”,可見有些東西,哪怕失去了記憶,也刻在了骨子裡。

“重要就帶著吧。” 劉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以後若是想找甚麼,或者想知道甚麼,都可以告訴朕。”

陳阿嬌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期待:“陛下,臣妾…… 臣妾想知道,有沒有一個地方,有很大的海,海邊有很多貝殼,還有…… 還有會唱歌的浪?” 她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了心裡一直想問的問題 —— 那個模糊的畫面,總是在她夢裡出現,她想知道那到底是甚麼地方。

劉徹愣住了。

有海、有貝殼、有浪聲 —— 那是東海郡的望海村,是陳阿嬌逃去的地方,是她和李柘、和孩子們生活了八年的地方。她雖然失憶了,卻還是記得那個地方的碎片,記得那裡的海,那裡的浪。

一股複雜的情緒突然湧上劉徹的心頭。他原本以為,陳阿嬌失憶後,就能徹底遠離過去,就能成為他掌控中的 “溫順妃嬪”。可現在看來,有些記憶,哪怕被遺忘,也會以碎片的形式留在潛意識裡,提醒她曾經的生活,提醒她還有 “家” 在別處。

那股剛剛升起的掌控感,突然被這絲碎片打破了。他看著陳阿嬌眼裡純粹的期待,心裡竟莫名地升起一絲失落 —— 他以為自己想要的是一個溫順聽話的 “寧雲”,可當這個 “寧雲” 開始尋找過去,開始想起望海村的海時,他才發現,自己好像失去了甚麼。

“有這樣的地方。” 劉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在東海郡,離長安很遠。”

陳阿嬌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被點亮的燈:“真的有?那…… 那臣妾能去看看嗎?臣妾想知道,那裡是不是…… 是不是臣妾想找的地方。”

劉徹看著她眼裡的光亮,心裡的失落更甚。他知道,她想找的不是東海郡,而是那個在東海郡生活的 “自己”,是那個有李柘、有孩子們的 “阿寧”。而那個 “阿寧”,是他永遠也無法掌控的,也是他永遠也無法替代的。

“以後再說吧。” 劉徹避開了她的目光,語氣平淡得像在敷衍,“你剛入宮,還不熟悉規矩,等以後學好了禮儀,再說這些事。”

陳阿嬌眼裡的光亮瞬間暗了下去,像被風吹滅的燈。她低下頭,小聲道:“喏,臣妾知道了。”

劉徹看著她失落的樣子,心裡突然有些後悔。他不該提起東海郡,不該給她希望,又讓她失望。可他更清楚,不能讓她去東海郡,不能讓她記起過去 —— 一旦她記起李柘,記起孩子們,記起自己是陳阿嬌,一切就會回到原點,他的掌控感,他的 “解脫”,都會煙消雲散。

“時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劉徹站起身,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逃避,“好好學禮,別讓朕失望。”

“是,臣妾告退。” 陳阿嬌躬身行禮,這次沒有出錯,動作標準,卻也帶著幾分落寞。她轉身離開,裙襬掃過地面,留下一道輕微的痕跡,像她在劉徹心裡留下的那絲茫然的失落。

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劉徹重新坐回案几後,卻再也沒心思看軍報。他拿起那隻陳阿嬌喝過的青瓷杯,指尖摩挲著杯壁上的纏枝蓮紋,眼神複雜。

掌控感還在 —— 陳阿嬌依舊溫順,依舊聽話,依舊在他的掌控之中。可那份莫名的失落,卻像殿外的梧桐葉,層層疊疊地壓在他心上,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或許從來都不是想要一個溫順的 “寧雲”,而是想要那個雖然有鋒芒、卻真實鮮活的陳阿嬌。只是,那個陳阿嬌,已經被他親手摧毀了,只剩下眼前這個茫然、溫順、卻總在尋找過去的 “寧雲”。

窗外的風穿過梧桐葉,吹進殿內,帶著一絲清涼,卻吹不散劉徹心裡的複雜。他看著案上的竹簡,又想起陳阿嬌眼裡那絲關於 “海” 的期待,心裡第一次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 有些東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哪怕他是帝王,也無法挽回。

昭陽殿的海棠花還在開著,陳阿嬌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那片沒繡完的布片,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針腳。她想起劉徹說的 “東海郡”,想起那個有海的地方,心裡滿是期待,卻也滿是失落 —— 陛下說 “以後再說”,可她不知道這個 “以後” 要等多久。

她摸了摸髮間的素銀簪子,又看了看布片上的小海鳥,心裡暗暗告訴自己:沒關係,她可以等。等她學好了規矩,等陛下願意告訴她更多,她一定能找到那個有海的地方,找到那些溫暖的人。

夜色漸濃,承明殿的燈和昭陽殿偏殿的燈,遙遙相對,像兩顆被夜色隔開的星。劉徹和陳阿嬌,一個在殿內沉思,一個在院窗邊期盼,心裡都藏著各自的複雜 —— 一個藏著掌控與失落,一個藏著期待與茫然,在這座華麗而冰冷的宮殿裡,繼續著他們未完的糾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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