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1章 第九十章

2026-04-09 作者:北洛春寒

第九十章

望海村冬日裡的寒風吹在臉上,像撒了把碎冰,刺骨的寒意順著衣領鑽進身體,讓人忍不住打顫。陳阿嬌被兩個羽林軍架著胳膊往前走,粗布衣裳被風颳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單薄的身形,露出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繩勒出深紅的印子,每走一步,皮肉都傳來針扎似的疼痛,那疼痛彷彿要鑽進骨頭裡。可她顧不上這些,目光死死盯著前方三輛黑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馬車,這大概就是押送她們一家人去長安的車子吧。車輪上沾著溼漉漉的泥巴,車廂縫隙裡透出冷冷的光,像三隻蟄伏的巨獸,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氣息,等著吞噬她的一切。

“娘!別走!” 安安的哭喊從身後傳來,撕心裂肺,像一把尖刀紮在陳阿嬌的心上。七歲的小少年被一個羽林軍拽著胳膊,小身子拼命往後掙,另一隻手還死死抓著陳阿嬌的衣角,布料被扯得 “咯吱” 響,眼看就要撕裂。平兒被另一個羽林軍抱在懷裡,小臉漲得通紅,哭得幾乎喘不過氣,小辮子散開,頭髮上沾著草屑,手裡還攥著那個舊布偶 —— 那是李柘給她做的小老虎,她平時走到哪帶到哪,那是她最珍貴的寶貝。

村民們被羽林軍攔在自家院門口,一個個紅著眼眶,卻不敢上前。張大娘扶著牆,哭得直不起腰,嘴裡反覆唸叨著 “造孽啊”;李大叔攥著拳頭,指節泛白,卻被身邊的羽林軍用刀鞘頂住後背,只能眼睜睜看著;私塾裡的孩子們扒著籬笆,看著他們敬愛的李先生和師孃被帶走,小聲地哭著,不敢出聲,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都給我快點!” 趙破奴騎在馬上,不耐煩地呵斥,玄色鎧甲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刺得人眼睛發疼,“耽誤了行程,仔細你們的皮!” 羽林軍架著陳阿嬌,強行把她往第一輛馬車拖。她的腳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走得艱難,目光死死黏在李柘身上 —— 他額頭的血已經凝固,臉色蒼白得像紙,粗布長衫被撕爛了好幾處,露出的胳膊上有明顯的淤青,那是被毆打留下的痕跡。看到陳阿嬌被往馬車拖,他拼命掙扎,嘴裡喊著 “阿寧!放開她!”,卻被兩個羽林軍死死按住,繩子勒得他脖子上青筋凸起,像一條條扭曲的蚯蚓。

“明遠!” 陳阿嬌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眼淚掉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跡,“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害了你和孩子們!”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痛苦。

“不怪你!” 李柘的眼睛通紅,裡面佈滿血絲,他看著陳阿嬌,眼神裡滿是牽掛與絕望,“阿寧,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等著我!” 他的聲音雖然微弱,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活下去?陳阿嬌心裡苦笑。她太清楚長安的牢籠有多可怕,太清楚劉徹的手段有多狠厲。她這個 “死而復生” 的廢后,還私逃在外嫁人生子,落在劉徹手裡,怎麼可能活下去?可看著李柘期盼的眼神,她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 哪怕只有一絲希望,她也要活著,為了李柘,為了孩子們。

“把李柘押上第二輛馬車!” 趙破奴的聲音再次響起,像冰冷的石頭砸在地上,“孩子們分開帶,第三輛馬車專門裝孩子,派兩個人看著!” 他的命令不容置疑,帶著一種冷酷的權威。

“不要!我要跟爹孃在一起!” 安安拼命反抗,用腳踢著拽他的羽林軍,“你們是壞人!放開我!” 他的小臉因為憤怒和恐懼而扭曲,聲音裡充滿了無助。

羽林軍被惹惱了,抬手就要打安安。陳阿嬌見狀,瘋了似的想衝過去,卻被架著她的羽林軍推得踉蹌著後退,撞在馬車上,後背傳來一陣劇痛。“別打我的孩子!有甚麼衝我來!” 她嘶吼著,聲音裡滿是絕望,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獸。

趙破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再鬧,就先讓你兒子嚐嚐苦頭。”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樣,讓陳阿嬌渾身發冷。

陳阿嬌的身體瞬間僵住。她知道,趙破奴說到做到。為了孩子們,她只能忍。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勉強壓下心裡的怒火與絕望,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安安還在哭,卻不敢再踢打羽林軍,只是小聲地喊著 “娘”,眼神裡滿是恐懼與無助。陳阿嬌看著兒子可憐的模樣,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她想起安安第一次背《詩經》時的驕傲,想起他把自己的糖畫分給妹妹時的懂事,想起他說 “要像爹一樣,做個有學問的人” 時的認真 —— 這些畫面像碎片一樣在她腦海裡閃過,每一個都讓她心如刀絞,讓她幾乎窒息。

羽林軍強行把陳阿嬌推進第一輛馬車。車廂裡一片漆黑,瀰漫著一股黴味和塵土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只有車頂的一個小窗透進一點微弱的光,像一顆遙遠的星星。車門 “哐當” 一聲被關上,外面的聲音瞬間變得模糊,只能隱約聽到孩子們的哭聲和李柘的呼喊,那些聲音像無數根針,紮在她的心上。

陳阿嬌撲到車門邊,用力拍打著門板:“開門!放我出去!我要跟我的孩子在一起!” 她的聲音在黑暗中迴盪,卻沒有任何回應,只有馬車啟動的 “軲轆” 聲,越來越遠。她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黑暗中,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還有外面漸行漸遠的哭聲 —— 安安的哭喊、平兒的啜泣、還有李柘嘶啞的 “阿寧”,這些聲音像無數根針,紮在她的心上,讓她痛得無法呼吸。

她蜷縮在車廂角落,身體止不住地發抖。黑暗中,她彷彿又回到了長門宮的夜晚,冰冷的宮殿,孤寂的燈光,還有無盡的等待。可那時,她還有趙姑姑,還有一絲重獲恩寵的希望。現在,她甚麼都沒有了 —— 家沒了,丈夫和孩子被分開,等待她的,只有未知的恐懼和劉徹的怒火,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緊緊包裹。

馬車顛簸著前進,每一次晃動,都讓她想起在望海村的日子。春日裡,她和李柘在菜畦裡種菜,安安在旁邊幫忙澆水,平兒追著蝴蝶跑;夏日的夜晚,一家人坐在槐樹下賞月,安安背詩,平兒學語;秋日裡,她教婦女們繡花,李柘在私塾教書,孩子們在院裡玩遊戲;冬日裡,一家人圍在炕邊,喝著熱乎乎的海魚湯,聊著家常…… 那些平凡而溫暖的日子,如今想來,竟成了她一生中最珍貴的回憶,像夢一樣遙遠,卻又像刀一樣刻在心上。

“安安,平兒,我的孩子……” 陳阿嬌抱著膝蓋,無聲地哭泣。她不知道孩子們會不會被欺負,不知道李柘會不會被嚴刑拷打,不知道他們一家人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面。她只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的骨肉分離,或許就是永別,這種痛苦比任何刑罰都更讓人絕望。

車廂外,風聲越來越大,夾雜著海浪的聲音,像是在為她的命運哭泣。陳阿嬌知道,他們正在遠離望海村,遠離那個她生活了八年、付出了所有的家。她爬起來,湊到車頂的小窗旁,透過狹小的縫隙,最後望了一眼望海村的方向 —— 那裡已經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輪廓,被冬日的霧氣籠罩,再也看不到熟悉的院落,看不到親愛的家人,看不到那些淳樸的鄉鄰,一切都像一場遙遠的夢。

“李柘,孩子們,等著我……” 她在心裡默默唸叨,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粗糙的車廂底板上,“無論多難,我都會找到你們,我們一家人,一定要團聚。” 她的聲音雖然微弱,卻帶著一股堅定的力量,那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可她心裡清楚,這或許只是她的奢望。劉徹的怒火,衛子夫的忌憚,朝堂的非議,還有她 “廢后私逃、嫁人生子” 的罪名,每一條都像一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更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家人,未來的路充滿了未知的恐懼和黑暗。

馬車還在顛簸著前進,朝著長安的方向,朝著那個她曾經逃離的地方,也朝著她未知的命運。黑暗的車廂裡,陳阿嬌蜷縮在角落,像一隻受傷的困獸,在絕望中尋找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她知道,未來的路會比長門宮的日子更艱難,更黑暗,可只要一想到李柘和孩子們,她就覺得,自己不能放棄,哪怕只有一絲希望,她也要活下去,等著骨肉團聚的那一天。

只是,她不知道,這一天,會不會永遠都不會到來。車廂外的風聲,越來越像孩子們的哭聲,像李柘的呼喊,像望海村的海浪聲,在她耳邊反覆迴盪,像一首悲傷的輓歌,讓她在黑暗中,陷入了無盡的痛苦與煎熬,不知道何時才能迎來黎明。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