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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章

2026-04-09 作者:北洛春寒

第十三章

三月的暖陽,卻吹不散椒房殿的寒氣。殿門被銅鎖牢牢鎖著,鑰匙由羽林衛貼身保管,連窗欞都加了層粗木欄,陽光透過木欄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斑駁的影子,像牢籠的柵欄。

陳阿嬌正坐在榻上縫補一件舊棉袍,針腳有些歪歪扭扭 —— 她以前哪做過這些?可如今炭火稀缺,只能把舊袍子縫補下,好歹能擋些風寒。春桃在一旁數著少得可憐的木炭,每一塊都要掰成兩半用,瑤月則蹲在門邊,透過門縫往外張望,像只警惕的小獸。

“娘娘,長公主的人來了!” 瑤月突然壓低聲音喊道,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陳阿嬌的針頓了一下,不小心刺破了指尖,滲出一小點血珠。她沒顧得上擦,直起身看向門口:“是母親來了?”

話音剛落,就聽見門外傳來羽林衛的盤問聲,夾雜著一個蒼老而急切的女聲:“讓我進去!我是長公主!是皇后的母親!你們敢攔我?”

是母親。

陳阿嬌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快步走到門邊,卻被門無情的擋住。她能聽見母親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還有推搡的動靜,顯然是被守衛攔在了外面。

“母親!” 她隔著門喊道。

“阿嬌!我的兒!” 館陶長公主的聲音立刻響了起來,更近了些,“你怎麼樣?他們沒欺負你吧?”

“我沒事,母親您別跟他們爭執。” 陳阿嬌的聲音有些哽咽,“陛下有旨,禁足期間任何人不得探視,您……”

“甚麼狗屁旨意!” 館陶長公主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歇斯底里的憤怒,“我是他的姑母!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劉徹敢攔我?去告訴劉徹,我劉嫖今天非要進去看看我的女兒!”

外面一陣騷動,似乎是羽林衛去通報了。陳阿嬌靠在冰冷的門板上,能清晰地聽見母親壓抑的哭聲,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她的心。

她知道母親是為了她好,可這份疼愛,如今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劉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館陶長公主扶持的少年,他羽翼豐滿,皇權在握,連姑母的面子都可以不給。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是羽林衛恭敬的聲音:“長公主,陛下允您進去,但只能待半個時辰。”

銅鎖 “咔噠” 一聲被開啟,殿門被推開一條縫,館陶長公主踉蹌著擠了進來,身後的宮女想跟著,卻被守衛攔住了。

門立刻又被鎖上。

陳阿嬌看著眼前的母親,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不過幾個月未見,館陶長公主像是老了十歲,頭髮白了大半,原本飽滿的臉頰陷了下去,眼角的皺紋又深又密,身上那件華貴的錦袍也無法掩蓋身上的頹廢,沒了往日的精氣神。

“母親……”

“阿嬌!” 館陶長公主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還在微微顫抖,“我的兒,你受苦了!”

這一聲 “受苦了”,像開啟了陳阿嬌所有的委屈和隱忍,眼淚再也忍不住,簌簌地掉了下來。她想忍住,她曾是男兒,怎麼可以落淚?可原主的委屈讓眼淚不受控制。她想告訴母親自己沒事,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只能發出嗚咽的聲音。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館陶長公主把她摟進懷裡,拍著她的背,自己的眼淚也掉了下來,打溼了陳阿嬌的衣襟。

春桃和瑤月識趣地退出內殿,殿裡只剩下母女倆,哭聲在空曠的殿裡迴盪,格外淒涼。

“母親,您怎麼來了?” 陳阿嬌哽咽著問道,“您身體不好,不該……”

“我再不來,怕是見不到你了。” 館陶長公主抹了把眼淚,仔細打量著她,看到她身上的舊棉袍,看到她凍得發紅的指尖,心疼得直掉淚,“他們就是這麼待你的?連件像樣的衣裳都不給你穿?連炭火都不給你燒?劉徹他…… 他怎麼能這麼狠心!”

“母親,別說了。” 陳阿嬌拉住她的手,“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用了。”

“怎麼沒用?” 館陶長公主激動起來,“我去找他!我去跟他理論!我告訴他,當年若不是我,他根本坐不上這個皇位!他不能這麼忘恩負義,不能這麼對我的女兒!”

“您去了嗎?” 陳阿嬌輕聲問道。

館陶長公主的聲音瞬間低了下去,眼神裡充滿了無力和絕望:“去了…… 我去了未央宮,在殿外跪了整整一天,他都沒見我。最後只讓內侍傳了句話,說…… 說讓我安分守己,別再插手後宮之事。”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阿嬌,母親沒用啊…… 母親老了,鬥不過他們了……”

陳阿嬌的心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在原主記憶中,從未見過如此頹敗的母親。那個曾經在朝堂上呼風喚雨,連皇帝都要讓三分的館陶長公主,那個永遠意氣風發、無所不能的母親,如今卻像個無助的孩子,在她面前哭訴自己的無力。

“我去找過丞相,去找過御史大夫,可他們要麼避而不見,要麼就說這是陛下的家事,他們不便插手。” 館陶長公主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才知道,衛家的勢力已經那麼大了…… 衛青在軍中威望日重,衛君長在朝中拉攏了不少大臣,連後宮的嬪妃,都向著衛子夫…… 我們陳家,早就沒人肯幫了。”

她抓住陳阿嬌的手,用力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阿嬌,母親對不起你…… 是母親沒本事,護不住你……”

“母親,不怪您。” 陳阿嬌反握住她的手,淚水模糊了視線,“是女兒自己沒用,留不住陛下的心,也守不住這皇后之位。”

她知道,母親已經盡力了。從她失寵到被禁足,館陶長公主從未放棄過為她奔走,哪怕被劉徹訓斥,哪怕被朝臣冷落,她都咬牙扛著。可在絕對的皇權和衛氏的步步緊逼下,個人的力量實在太渺小了。

“那楚服的供詞,是假的吧?” 館陶長公主突然問道,眼神裡還殘存著一絲希望,“你告訴母親,你沒有做過那些事,對不對?”

陳阿嬌用力點頭:“母親,女兒對天發誓,從被陛下訓斥後再沒有過巫蠱之事!那都是衛子夫他們陷害我的!是他們屈打成招,編造出來的謊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女兒不是那樣的人!” 館陶長公主泣不成聲,“可…… 可沒人信啊…… 陛下不信,大臣們也不信…… 他們都等著看我們陳家的笑話,等著看你被廢……”

陳阿嬌沉默了。她知道母親說的是實話。在這個時候,真相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劉徹想看到甚麼。他想廢后,想扶持衛氏,那麼她就必須是那個 “罪有應得” 的人。

“阿嬌,你聽母親說。” 館陶長公主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甚麼艱難的決定,“事到如今,我們鬥不過他們了。你…… 你就認了吧。”

“認了?” 陳阿嬌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認了巫蠱之罪?那可是要被廢黜皇后之位,甚至可能……”

甚至可能被賜死。

“我知道!” 館陶長公主打斷她,眼淚掉得更兇了,“可不認又能怎麼樣?他們會一步步逼你,直到你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認了,至少還能保住一條命!我已經求過陛下了,只要你認了,他…… 他會饒你一命,讓你去長門宮靜養……”

長門宮。

陳阿嬌的心徹底沉了下去。那是當年母親送給劉徹的一個別院,沒想到卻成了自己的歸宿,成了囚禁自己的牢籠,真的是可笑。

母親為了保住她的命,竟然已經做了這樣的打算。

可她不想去長門宮。她不想在那座冷清的宮別院,日復一日地等待死亡。

“母親,我不認。” 陳阿嬌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沒有做過的事,為甚麼要認?就算是死,我也要清清白白地死。”

“你這孩子!” 館陶長公主急得直跺腳,“都甚麼時候了,你還在說這種傻話!清白能當飯吃嗎?能保住你的命嗎?”

“不能。” 陳阿嬌搖了搖頭,眼神裡卻閃過一絲決絕,“但我有我的辦法。”

她不能告訴母親自己要逃跑的計劃,那太危險了,一旦走漏風聲,後果不堪設想。

館陶長公主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突然明白了甚麼,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了。

“罷了,罷了。” 她喃喃道,“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母親老了,管不動了……”

她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巧的錦盒,塞到陳阿嬌手裡:“這裡面是母親最後的一點私房錢,還有一塊玉佩,你拿著。或許…… 或許以後能用得上。”

陳阿嬌握緊錦盒,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和沉甸甸的分量。那是母親最後的積蓄了。

“母親……”

“別再說了。” 館陶長公主擦了擦眼淚,站起身,“半個時辰快到了,我該走了。”

她最後深深地看了陳阿嬌一眼,眼神裡充滿了不捨、擔憂和絕望:“阿嬌,好好照顧自己。以後…… 母親可能不能再來看你了。”

陳阿嬌的心猛地一揪:“母親,您……”

“我累了。” 館陶長公主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鬥了一輩子,爭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一場空。我不想再管這些事了,只想在堂邑侯府裡,安安穩穩地過完最後日子。”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陳阿嬌,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揮了揮手,轉身對守衛說:“開門吧。”

銅鎖再次 “咔噠” 作響,殿門被開啟,又關上。陳阿嬌能聽見母親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還有壓抑的哭聲,直到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

她握緊手裡的錦盒,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她知道,母親這一走,就真的不會再回來了。那個曾經為她遮風擋雨、為她爭權奪利的館陶長公主,終於在現實面前低下了頭,選擇了退縮和認命。

從此,她在這座深宮裡,再也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娘娘……” 春桃從內殿走出來,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擔憂地喚道。

陳阿嬌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眼神裡的悲傷被一種近乎瘋狂的堅定取代。

母親放棄了,但她不能放棄。

長門宮不是她的歸宿,死亡更不是。

她必須逃出去。

為了自己,也為了不辜負母親最後的期望。

她開啟錦盒,裡面是幾錠金元寶和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 “嫖” 字,是館陶長公主的名字。

陳阿嬌將錦盒藏進暗格,與之前準備好的包袱放在一起。

然後,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湛藍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決絕的笑容。

母親,您放心。

女兒不會讓您失望的。

我會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哪怕付出任何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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