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騙
軍帳內,一個身著遼人服飾,亂眉叢生的人跪下道:“齊將軍,都安排妥當了。”
齊修昀滿臉欣慰,“吳闖兄弟辛苦了。”
“齊將軍客氣了。”
吳闖退下,緊接著斥候急匆匆走進來,對其修昀道:“將軍,錢參軍聽說蘆河以北陷落,已經回了漓州。根據李都司回應稱,錢參軍是回漓州求援去了。”
“呵。”齊修昀沒忍住冷笑,“若我沒猜錯,錢榛根本沒有留下一兵一卒。”
“是的。李都司倒是沒有走。”
“他本就是運糧來的,難不成指望他率領糧隊上戰場嗎?這李澤清八成是這樣想的,才沒急著逃吧。”
“那將軍,李大人那邊,如何安置?”
齊修昀沒有想好,他沉默了少頃,打算命人將李澤清安置到將軍府內,還沒開口,營帳掀開,還沒看清來人,齊修昀就聽見了令他驚掉下巴的訊息。
“不用安置了,我已經將人扣住了。”
齊修昀舌撟不下,怔愣地看著顧淇粱,護衛別開身,見顧淇粱來也匆匆,朝齊修昀拱了手退下了。
“你說你將李澤清……”齊修昀本想再次確認,忽然想起甚麼似的,“他呢?你不會把他氣跑了吧?”
“沒有氣跑。”顧淇粱生硬道:“是,暈了。”
“甚麼?”齊修昀騰的站起身,“他怎麼樣了。”
“讓蘇世子帶回將軍府了。”
齊修昀反應了一會,大致明白了李澤清為何會這麼倒黴。“你們撞見了李都司,所以直接將人扣起來了?”
“他在城中晃悠,我和世子怕他節外生枝,再說他在蒙城有何作用,你還要將人留在將軍府,他配嗎?”
齊修昀想想也覺得顧淇粱所說有理,畢竟還是林予斯的安危比較重要,也不再問李澤清這事。
“他的身體,是不是有甚麼頑疾?怎得這樣脆弱?”
齊修昀想到這裡難免有些心疼起來,“聽盛副將說,他幼時眼見屠城慘象,原本好好一個家也在那場變故中毀了,難免心脈受損,去惠州途中就病了,到了盛家才慢慢養好,仇恨和創傷從未撫平,後來盛旭大人的侄兒也走了,盛家人眼見凋零,他等於在惠州又遭受了一次家人離去。”
顧淇粱心中泛起同病相憐的苦澀,但還是忍不住問齊修昀:“及緣可甚麼都沒說,你確定林予斯,就是楚朗庭的遺孤?”
齊修昀心中起了警惕,嚴肅道:“顧先生,我知道你一直懷疑楚帥叛國,難免對其兒子也心懷仇恨,但是一碼歸一碼,我暫且不和你分辨楚帥是不是真叛國,但是林予斯,你絕不能動他。否則,蒙城這座城,我寧願它永遠變成邊境的孤島廢城。”
顧淇粱難以理解齊修昀說這話時的心態,她譏諷道:“難怪大週會出十四年前那樣的慘案,我一直認為齊將軍是大周為數不多的好官,可是就連你也會將個人私情凌駕於百姓生存問題之上,真不知道,就算你我聯盟成功了,蒙城舊民回歸家園之後,在這樣的君主和官員統領下,能否過上正常日子?”
齊修昀一時語塞,不知作何回應,他張口想要再表達點甚麼,但是軍帳吹進一股風,落下的簾子晃盪了幾下,帳內只剩他一人,最終他甚麼也沒來得及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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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內,大夫看完給林予斯診脈完畢,臉色平靜道:“回稟將軍,林公子無恙,只是心血不濟,需要調養,待會我開個方,等公子醒來後,分三次服下,此後七日每天堅持,自會好轉。”
齊修昀放下心,“那就勞煩大夫了。”
“將軍客氣。”
府上小廝將大夫請出去,齊修昀一個人站在廳內,望向床榻上臉色蒼白的林予斯,一時無言。
院內黑影掠過,齊修昀側目望出去,原來是他不久前派出的暗衛,暗衛精準的找到齊修昀所在,站在門口垂首道:“大人。”
齊修昀目光回到林予斯的臉上,“說。”
“回稟大人,參將錢榛剛到漓州界,就原地紮營了。漓州內城防有變化,屬下們入城已經沒有原先那麼簡單,就粗略探聽到的訊息,漓州約莫幾日前,來了兩撥商隊,具體是哪裡的人不知。”
“也就是說,漓州的變化從明面上能聯絡起來的,就是這兩撥商隊進城,其餘沒有了。”
“回大人,是這樣。”
“別的訊息還有嗎?”
“守備莫新柳近來在城防做足了功夫,教場練兵也比以往勤快了,見其狀態,似乎更加恪盡職守了。”
齊修昀沉默,腦中閃過了無數可能性,但都無法得到驗證。暗衛悄無聲息退下,恰逢此時顧淇粱也正從外院走進來。
“果然身手非凡,齊大人身邊真是聚集了許多高人。”
“都是可憐人罷了。”齊修昀淡淡回了一句,隨即又補充道:“我這話並沒有要和你計較前嫌的意思。”
顧淇粱笑道:“你一個大將軍,怎麼這麼婆婆媽媽的。”
“你……”齊修昀想反駁,但這樣就更應了顧淇粱所說,只好閉嘴。
顧淇粱走進屋內,目光毫不掩飾的去看林予斯,齊修昀則去探尋顧淇粱眼神中是否有殺氣。
“漓州的訊息不確切,但是可以肯定一點,錢榛絕對已經將這裡的事傳進何重秋等人的耳中了。”
“指望漓州給我們糧倉兵馬都是痴人說夢,這麼多年了,這幫人對蒙城和平襄軍甚麼態度我心裡十分清楚。”齊修昀蹙眉道。
“所以即使漓州守備莫新柳此時加強練兵,你也不覺得與蒙城的戰局相關?”
“若是相關,也可能是把漓州城作為大周的第二道防線吧。”
顧淇粱笑道:“既然齊大人對同僚這麼心灰意冷,這麼多年到底在堅持甚麼?不如據北而守,免得受窩囊氣。”
“齊某奉勸顧先生以後都不要開這個口,自己也徹底打消這個念頭。要想翻案,很難,若是我齊修昀做不到,也不會去做佐證平襄軍和曾經的主帥叛國的事。”
“你堅守蒙城這麼多年,若是大周官員棄你於不顧,你又不是通敵,據北而守怎麼說不過去?怎麼就是佐證十四年前的事了?”
齊修昀五內煩躁,又有說不出的苦衷,他急道:“你不懂,不是任何人都和你一樣無牽無掛,凡是可以孤注一擲。興許天底下有許多這樣的人,但是我齊修昀不行。”
“你有何苦衷,我顧淇粱大可助你解決了它。”
“解決?”齊修昀笑道,“顧姑娘這一生也算是傳奇,英雄豪傑不過如此,但是這並不代表所有的事情都能輕易解決。”
“我當然可以解決。”顧淇梁斬釘截鐵道。
“可任何事情都有代價。”齊修昀也拔高了嗓門,攤開手掌指向床榻,“就像這次傳播假的軍情,眼前就躺著一個因此受傷的人。我們不能因為自己心中所謂的大義去犧牲別人,哪怕那些損失看起來和我們最終籌謀的結果比是多麼微不足道。若是謀大事者皆不把渺小個人的人生困局當做一件沉重的事情看待,那麼這樣的謀局者和造就十四年前蒙城之禍的人將別無二致。”
顧淇粱瞠目,怔愣的看著齊修昀良久,齊修昀眼神對峙著,少見的強硬。
“將軍,林先生的藥熬好了。”
院外門上小廝恰在此時傳來稟報聲,齊修昀和顧淇粱別開眼神各分兩邊。
“傳上來。”齊修昀命令道。
濃濃的小半碗湯藥還沒端進屋,苦澀的藥味就已經飄了滿房,小廝低著頭,齊修昀愣了一下,抖了抖袖口準備去接,顧淇粱先一步動作,將那藥揩入手中。
“我來吧,怎能勞煩齊將軍親自喂藥。”
齊修昀沒接話,只是看她,很明顯,齊修昀對顧淇粱不信任。
府中小廝都是有眼力見的,默默行禮後退下去。顧淇粱轉身朝床榻走去,“齊大人方才的話我聽進去了,林先生於我還有用處,我還有很多不解的事想要詢問他,若是我真這麼想殺他,在銘都的時候他就能死很多次了。”
“哪怕念著紅安的面子,你也不應該殺他。我相信你,顧先生。”齊修昀彷彿一瞬間就接受了顧淇粱照看林予斯這件事,轉身颯然走了。
顧淇粱莫名好笑道:“你只知道他與紅安之間的情分,卻不知道旁的事情。”顧淇粱將藥放到邊几上,起身去關門。
屋內光線暗了幾分,顧淇粱對著門,輕聲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你既已猜到,是不是也已經想好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了?”
顧淇粱緩緩轉身,臉上笑容微漾,床榻前,林予斯一襲暗紋淡灰中衣,亭亭而立。
“平夙營是你的?紅安是你的管事?營中人皆是當年蒙城遺民?”
顧淇梁點了點頭。
“遼軍入侵是假的,蘆河的戰局包括那場戰局中發生的一切訊息,都是你們編造的,不僅僅為了誘出及緣和紅安,防止他們再被我操控,還為了逼迫我自揭身份,最重要的目的是,迷惑漓州或者迷惑大周的朝中官員。”
“都是對的。”
林予斯說起這些好像還是有點生氣,他還想開口,但是心口隱痛傳來,他撫了撫。顧淇粱走到他跟前,自然而溫婉的端起藥碗湊近。
“你不養好身體,怎麼揭開十四年前的真相,怎麼報仇雪恨,怎麼認祖歸宗,還有,怎麼在我這裡找補回被欺騙的委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