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堵牆的凌遲
雖然安心,但危機感隨之而來。
沈崎就在隔壁,這意味著他時刻都在盯著。這個房子沒有男主人這件事,早晚會露餡。
當晚。
阮念知在客廳裡踱步良久,終於撥通了一個電話。
就是沈崎之前看到的那位,那是她的師兄,Denny。
Denny是香港本地人,已婚有子。在她剛來香港最艱難的那段日子裡,Denny出於情誼幫了她很多忙。Denny的太太Mia也知道阮念知的情況,對這個獨自帶娃的單親媽媽非常同情和照顧。
“喂?Denny。”
阮念知的聲音有些難以啟齒。
“我……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可能……有點冒昧。”
她把情況大致說了一下:孩子的親生父親找來了,是個有家室的糾纏者(她以為的),住在隔壁騷擾她,她想讓他知難而退。
Denny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答應了。
他又把電話給了旁邊的Mia。
Mia一聽,義憤填膺:“知知你別怕!對付這種想坐享齊人之福的渣男,就得讓他死心!今晚讓Denny過去!必須演全套!”
Mia甚至給出了劇本:“讓Denny今晚就睡你家沙發!明天早上再走!我就不信那個男的不死心!”
阮念知感動得想哭,連連道謝。
……
晚上。
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
阮念知掐著點,一直守在門口看著貓眼。
當看到Denny走出電梯的那一刻,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門。
Denny有些拘謹地站在門口。
為了演戲,阮念知硬著頭皮迎上去,在沈崎家的貓眼範圍內,伸手挽住了Denny的手臂。
這動作很僵硬,很尷尬。
她在沈崎看不到的角度,用口型對Denny無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啊。”
Denny拍了拍她的手背,配合地笑了笑,甚至提高了一點音量:
“回來晚了,餓壞了吧?”
兩人像一對恩愛夫妻一樣,走進了屋裡。
“砰”地關上門。
進屋後,阮念知立刻鬆開了手,滿臉通紅地道歉:“師兄,真的太麻煩你了。”
Denny擺擺手:“沒事,幫人幫到底。Mia說了,今晚我就睡沙發,明天早上送你們去散步後再走。”
阮念知給Mia打了電話再次致謝,然後便開始有些忐忑地關注著門外的動靜。
她不知道沈崎看到了沒有。
但她默默期待著,希望這劑猛藥,能讓那個“貪心”的男人知難而退。
……
當天的晚上,沈崎在這新租的房子裡,沒開燈,黑漆漆的。
沈崎像尊雕塑一樣,死死地貼在貓眼上。
他的姿勢僵硬,手裡攥著的一瓶冰水已經被捏得變了形。
就在剛才。
他親眼看到了那一幕。
電梯門開,那個他在雨天見過的、斯文儒雅的男人走了出來。
緊接著,阮念知家的門開了。
她迎了出來。沒有爭吵,沒有冷漠。
她竟然……主動挽住了那個男人的手臂。
那一瞬間,沈崎感覺腦子裡有一根絃斷了。
她靠著那個男人,姿態親暱(雖然僵硬,但在嫉妒的沈崎眼裡就是親暱)。她側過頭似乎說了甚麼悄悄話。那個男人還拍了拍她的手。
然後,兩人一起進屋,關門。
沈崎猛地後退一步,背靠在門板上,呼吸聲很重。
胸口的劇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真的……有這個人。*
*真的……這麼恩愛。*
他之前的僥倖心理,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他以為她是單身,以為她是騙他的。可現在,事實擺在眼前。那個男人回家了。
沈崎衝進客廳,想要找煙,卻發現手抖得根本拿不穩打火機。他狠狠地把煙盒砸在茶几上。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對他來說就是凌遲。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這面牆的背後,就是她的客廳。
這裡的隔音不錯,但他彷彿出現了幻覺。
他腦補著那邊的歡聲笑語,腦補著那個男人逗念念,腦補著他們一起吃飯。
每過十分鐘,他就看一次表。
九點。他還沒走。
十點。還沒走。
他走到陽臺,看著隔壁的窗戶。燈還亮著。
十二點。
燈滅了。
那一瞬間,沈崎感覺心口被人狠狠剜了一刀,血肉模糊。
他不走了。
他今晚……留宿了。
沈崎跌坐在陽臺的冷風裡,抱住了頭。
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些讓他發瘋的畫面——在上海的那三天,他們在床上做過的事,現在是不是正在隔壁重演?
她會不會也叫那個男人“老公”?會不會也在那個男人身下顫抖?
“啊——!!!”
他發出一聲被壓抑到極致的低吼,痛苦地揪住了自己的頭髮。
太疼了。
比知道她離開時還疼。
因為那時候是失去,現在是被取代。
他想衝過去敲門,想質問她。
但他不能。
*“你有甚麼資格?沈崎,你現在就是個前任,是個局外人。”*
這一夜,沈崎一分鐘都沒睡。
他就坐在靠近她臥室的那面牆邊,像個守墓人一樣,守著他死去的愛情,聽著隔壁那死一般的寂靜,把自己折磨得體無完膚。
……………………
第二天上午,走廊電梯間
沈崎一夜沒睡,靠在門邊抽了一晚上的煙,滿身頹喪。
那一夜的煎熬過後,沈崎原本打算默默搬走。既然她有了歸宿,他這出獨角戲也該謝幕了。
但在離開之前,他那種近乎自虐的心理驅使著他,想再看最後一眼。
看一眼那個讓他輸得徹底的“一家三口”。
門外有了動靜。
沈崎僵硬地站起身,走到門口。他不想開門,但他必須面對。
深吸一口氣,他猛地拉開了自家的門。
正對面,那扇深棕色的防盜門也開了。
阮念知和Denny走了出來。
Denny懷裡抱著念念,一臉慈愛地逗著孩子,念念手裡抓著玩具,笑得很開心。阮念知跟在一旁,手裡提著媽咪包,看起來像個賢惠的妻子。
這一幕“全家福”,在這個清晨的走廊裡,刺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看到沈崎的一瞬間,阮念知的腳步頓住了,臉色微微發白。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Denny,似乎有些緊張。
而Denny轉頭看向沈崎,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甚至還有幾分故意裝出來的敵意(那是Mia交代的戲份)。
沈崎站在自家門口,穿著皺巴巴的深灰色家居服,眼底是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和對面那個光鮮亮麗、家庭美滿的男人相比,他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個剛從垃圾堆裡爬出來的失敗者。
他看著阮念知。
眼神空洞,沒有了往日的侵略性,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屬於鄰居的、體面的笑,但他失敗了。肌肉僵硬得不受控制。
最終,他只能沙啞著嗓子,對著那個男人,說了一句這輩子最違心的話。
“……早。”
然後,他把視線轉向阮念知,眼神裡充滿了絕望的乞求和最後的告別。
“這是……先生吧?”
他喉嚨發苦,每一個字都像是含著黃連。
“挺好的。……看起來,是個顧家的好男人。”
阮念知抿著嘴,沒有回答。
Denny也沒有說話,只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然後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攬住阮念知的肩膀,護著她走向電梯。
沈崎沒有再看。
他轉身,“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背靠著門板,他緩緩滑落,直接坐在了地上。
雙手頹然的抱著腦袋。
*該走了。*
*這次,是真的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