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叔叔
時間又過了一年多(夢境後的次年10月)
香港,中環IFC樓頂的空中花園
這是一個週日的下午。陽光很好,維多利亞港的海風吹得很舒服。
沈崎剛在樓下的寫字樓結束一個漫長的商務談判。為了找人,他這一年頻繁往返香港,把生意版圖強行到了這裡。
他很累。
鬆了鬆領帶,沈崎走到頂樓花園,靠在欄杆上,手裡夾著沒點燃的煙,看著海面發呆。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
視線無意中掃過花園另一側的草坪。
他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那個背影……
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化成灰,哪怕隔著千山萬水,他也能一眼認出來。
是她。
是知知。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米色風衣,頭髮隨意地挽著,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小皮球,在逗一個步履蹣跚的小不點。
沈崎的心臟在那一秒鐘停止了跳動,緊接著是劇烈的狂跳。
“知知……”
這兩個字在喉嚨裡滾了一圈,沒敢喊出來。
他貪婪地看著她。
她瘦了點,但更有韻味了。她笑著把球滾給一個孩子,臉上洋溢著母性的溫柔。
孩子?
沈崎瞳孔猛地一縮。
那個穿著揹帶褲、搖搖晃晃的小男孩,看起來一歲多的樣子。他咯咯笑著,撲向那個球,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張開手要抱。
“媽媽……抱……”
阮念知走過去,把他抱起來,親了親他的臉頰。
這一幕,溫馨得刺痛了沈崎的眼。
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卻又硬生生停住。因為那個殘酷的現實像錘子一樣砸下來——
那是她的孩子。
她結婚了?
算算時間……如果她離開上海後馬上結婚生子,時間是夠的。
也許……是那個Ethan追到了香港?
還是她遇到了更好的人?
沈崎死死地盯著那個孩子。
想從他臉上看出點甚麼。但他太小了,臉圓嘟嘟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
*這孩子長得真精緻……不像我,我小時候哪有這麼可愛。*
他心裡的酸楚像海嘯一樣翻湧。
就在這時,孩子掙脫了懷抱,把球扔了出去。球骨碌碌地滾到了沈崎腳邊。
阮念知直起身,轉過頭來追球。
然後,她看見了他。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靜止了。
沈崎看著她。她愣住了,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一種成年人的鎮定取代。沒有淚流滿面,也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故人。
沈崎彎下腰,撿起那個小皮球。
手在微微顫抖。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把球遞給她。
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伸過來接球的左手上。
戒指。
她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
那是……尚美巴黎的Liens。
沈崎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枚戒指……和他手上這枚一直沒摘的男戒,一模一樣。
是當初那對嗎?
還是說……她後來結婚了,因為喜歡這個款式,讓現在的丈夫又買了一枚一模一樣的婚戒?
如果是前者,說明她心裡還有他;如果是後者……那就是對他最大的諷刺。
他不敢問。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面,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好久不見。”
他看著她懷裡那個正瞪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的小孩。
喉嚨發苦。
“這是……你的孩子?”
他頓了頓,視線再次掃過她手上的戒指,語氣裡帶著一絲極其隱晦的、近乎自虐的試探。
“挺可愛的。”
“看來……你現在過得不錯?”
…………
阮念知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雖然他看起來比以前滄桑了一些,鬢角也有了白髮,但那雙眼睛依然深邃得讓她心慌。
她接過了球。
“好久不見。”
她沒有回答“過得好不好”。
她避開了他的視線,把懷裡的念念往上託了託,然後對著那個正在好奇打量沈崎的小傢伙,輕聲說道:
“念念,叫叔叔。”
念念也順從的叫了一聲叔叔。
這一聲“叔叔”。
聽在沈崎耳朵裡,簡直就是凌遲。
他嘴角僵硬地抽動了一下,那個原本想要維持的笑容,瞬間碎裂。
阮念知心也有一陣揪痛。
親生父親就在眼前,卻只能被稱為“叔叔”。
他低下頭,看著那個小傢伙。
“……真乖。叫念念是嗎?”
他聲音啞得厲害。
“念念……你好啊。”
孩子有些怕生,往媽媽懷裡縮了縮。
這本能的疏離,讓沈崎心如刀割。
他緩緩站直身子,看著阮念知。
既然她迴避了那個問題,那就說明……她不想讓他知道她的現狀。
或者說,她在保護她的家庭。
“這戒指……”
沈崎還是沒忍住,指了指她的手。
“還是那一對嗎?還是……”
阮念知下意識地縮了縮手,沒有正面回答。
“沈崎,你……是來香港旅遊嗎?”
她轉移了話題。
沈崎苦笑了一聲。
旅遊?他哪有那個閒情逸致。
“出差。來談個合作。”
他看著她,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自嘲的冷硬。
“生意上的事。大灣區這邊……我想進來試試。”
他沒敢提自己離婚的事。
看著她帶著孩子,戴著婚戒,一副歲月靜好的樣子。他要是這時候說“我離婚了,我來找你”,那算甚麼?
那是破壞她家庭的第三者。
“那……”沈崎看著她,試探著問了一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孩子爸爸呢?今天沒一起來?”
阮念知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句用來搪塞所有人、卻也最傷沈崎的話。
“他……比較忙。”
“所以我照顧得多一些。”
“他比較忙”。
這四個字,坐實了那個男人的存在。
有一個雖然忙碌但存在的丈夫,有一個需要照顧的孩子。
沈崎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點了點頭,強撐著不讓自己失態。
“忙點好……忙點好。”
他在心裡想:*只要他對你好,忙點也沒關係。*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其實根本沒甚麼事,但他怕再待下去,自己會控制不住質問那個男人是誰。
“那……我不打擾你們母子時光了。”
“我還有個會。先走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想要轉身。
但看著那個趴在她肩頭的小傢伙,那種血緣裡奇妙的牽引力讓他邁不開腿。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了一個小玩意兒。
那是在商場隨手買的一個平安扣掛件(本來是想給自己求個心安的)。
“那個……”
他拿著那個小掛件,有些侷促,也有些卑微。
“第一次見……我也沒準備甚麼見面禮。”
“這個……送給孩子吧。不值錢,就是個小玩意兒,保平安的。”
他試探著遞到了念念的小手裡。
“拿著玩吧……小朋友。”
看著孩子的小手抓住了那個掛件,指尖的觸碰讓他渾身過電一般顫慄了一下。
送完東西,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走了。”
他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電梯口。
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瑟。
走進電梯,隨著金屬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她和孩子的身影。
沈崎整個人瞬間垮了下來。
他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
沒哭出聲。
但指縫裡全是溼的。
*“我離了婚,跨越了大半個中國,終於找到了你。”*
*“卻發現……我徹底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