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生機
在第二次胃出血之後的一個月後
云溪,律師樓的會議室。煙霧繚繞。沈崎瘦了一大圈,顯得顴骨突出,眼神卻亮得嚇人,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狼。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沈家的長輩,集團的股東,還有……坐在對面,一臉憤恨與不可置信的妻子。
“沈崎!你瘋了嗎?!”
妻子把離婚協議書狠狠摔在桌上,歇斯底里地吼道。
“現在正是商會換屆的關鍵時刻!你這時候離婚?你為了外面那個女人,連前途都不要了?連家族的臉面都不要了?”
旁邊的長輩們也輪番轟炸,罵他“中邪”,罵他“敗家子”,甚至有人威脅要撤資。
沈崎坐在主位上。他手裡摩挲著左手那枚*Liens*戒指他一直沒摘,還有那串被退回來的沉香手串。
他聽著這些爭吵,看著這些為了利益而扭曲的面孔,內心竟然死一樣的平靜。
以前,他為了這些所謂的“責任”、“面子”、“利益”,在這個圍城裡茍延殘喘,以此為藉口推開了最愛的人。
現在,他覺得這些東西就像垃圾一樣可笑。
他慢慢站起身。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他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資產分割補充協議,推到桌子中間。
“這幾套商鋪,歸你。”
他聲音沙啞,卻冷靜得像是在談一筆別人的生意。
“云溪這邊超市和地產的股份,我轉讓40%給你。”
“女兒的撫養費,我一次性付清,以後每年再追加。房產、車子,只要是你名下的,我一分不要。”
旁邊的律師急得直擦汗:“沈總!這……這太多了!這樣你會現金流斷裂的!這等於把你這十幾年的心血都切了一大半出去啊!”
沈崎沒理律師。他只是看著對面的女人,眼神冷酷而決絕。
“錢,我可以再賺。生意,我可以重頭再來。”
“我只有一個條件。”
他把簽字筆拍在協議上。
“簽字。現在。馬上。”
“我不管你是為了錢,還是為了面子。我要那張離婚證。”
“如果不籤……”
他眯了眯眼,身上散發出一股同歸於盡的氣勢。
“那我們就耗著。我不介意讓整個云溪都知道我們是怎麼過的。但我向你保證,拖一天,這些賠償就少一分。你自己選。”
那種破釜沉舟的狠勁,震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最終,在那份足以讓普通人幾輩子衣食無憂的鉅額資產面前,對方妥協了。
簽字的那一瞬間,沈崎手上的男戒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像是把胸口壓了多年的巨石終於搬開了。
他走出律師樓,抬頭看著云溪的天空。
身家縮水了大半,家族關係破裂,名聲受損。
但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裡終於不再堵得慌了。
*“知知……我正在把身上的泥洗乾淨。”*
*“你別走太遠。再等等我。”*
……
離婚後的半年裡
沈崎把生意的重心強制性地轉移到了上海。他住進了那個空蕩蕩的房子裡。
這半年,他沒有再找新的女人,也沒有去花天酒地。
他把日子過成了苦行僧。
他花高價,把阮念知賣掉的房子買回來後,按照記憶中的樣子,把每一個角落都復原了。
他知道她帶走了照片,於是,他開始在那面空白的牆上貼便利貼。
黃色的便利貼,密密麻麻,像是一道道符咒,貼滿了整面牆。
那是他寫給阮念知的、卻寄不出去的信。
**“今天是你離開的第108天。云溪的老宅我很少回去了,太冷。”*
**“我也學會煮雞湯飯了。但我煮不出那個味道,是不是少了甚麼調料?”*
**“今天去醫院複查了。醫生問我家屬呢。”*
**“我離婚了。但我找不到你。”*
**“知知……如果你能看到,能不能回個頭?”*
無數個失眠的夜晚,他就會坐在這面牆下,手裡捏著那串珠子,對著滿牆的便利貼說話。
有時候實在太痛苦,他會產生幻覺。
半夢半醒間,他會覺得身邊有人。那個熟悉的體溫,那個軟糯的聲音叫著“大老公”。
他會下意識地伸手去摟,嘴裡喊著她的名字。
“知知……”
然後抱個空。
那種從雲端跌落的失重感,讓這個四十歲的男人,會在深夜裡像個孩子一樣,蜷縮成一團,發出壓抑的嗚咽。
也許是因為離婚了,那個詛咒破了……詛咒就不再是詛咒了,而變成了一線生機。
在這期間,在從來沒有放棄過的尋找中,沈崎終於得到了一點阮念知的訊息。
他找到了阮念知曾經辦理香港工作簽證的資訊,雖然這距離她離開已經過了快一年,但她很大機率仍然在香港。
於是他開始瘋狂地往返於上海和香港。
他知道她在香港。雖然找不到具體位置,但他覺得在那座城市裡,呼吸的空氣離她更近。
他在香港的街頭漫無目的地走。看每一個背影。
有一次在銅鑼灣,有個背影很像知知。他發了瘋一樣衝過去,跑掉了皮鞋,甚至差點被車撞到。
他一把拉住那個女孩,顫抖著喊“知知”。
女孩回頭,是一張陌生的臉,罵他是神經病。
他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周圍是喧囂的世界,他卻像個被遺棄的垃圾,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狼狽嗎?狼狽。
但他覺得這是應該的。
*“當年我轉學離開時,那個小女孩面對的也是這樣的絕望吧?”*
*“知知,我在贖罪。用我的狼狽,贖當年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