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晚餐
最後的那個下午,時間彷彿流淌得特別慢。
沈崎沒有再折騰阮念知。他知道她累壞了,無論是身體還是心裡。
他像個不知疲倦的築巢鳥,在屋子裡忙碌著。
他去廚房,開啟冰箱,審視著裡面剩餘的食材。
“晚上不叫外賣了。”
他繫著那條有些不合身的圍裙,倚在臥室門口,看著還窩在床上的阮念知,眼神寵溺。
“外賣沒營養。我給你煮點粥,炒個青菜,再弄個番茄炒蛋。清淡點。”
阮念知點了點頭,裹著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
她看著這個在商場上呼風喚雨的男人,此刻為了她,在狹小的廚房裡洗手作羹湯。
眼眶又熱了。
她拼命把眼淚憋回去,嘴角揚起一個笑。
晚餐時間。
窗外天色已暗,華燈初上。
餐桌上擺著簡單的兩菜一湯。沒有紅酒,沒有燭光,只有熱氣騰騰的白粥和家常菜。
兩人面對面坐著。
沈崎給她盛了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嚐嚐。雖然比不上河馬做的,但肯定比外賣強。”
阮念知喝了一口。
很暖。
她抬起頭,看著沈崎。
“好吃。”
這一頓飯,他們吃得很慢。
兩人都極有默契地避開了那些沉重的話題——不提明天的航班,不提云溪的妻子,也不提那個所謂的“隱秘的未來”。
他們聊著一些無關緊要、卻又充滿了生活氣息的瑣事。
“這房子的物業費是不是快到期了?回頭我讓助理續上。”
“陽臺上那盆綠蘿好像該澆水了,我看葉子有點黃。”
“河馬說下個月想換新選單,問我要不要去試菜。下次……等你哪天休息,我飛過來,咱們一起去?”
沈崎說著這些未來的計劃,眼神裡閃爍著對這種“雙城生活”的憧憬。
他覺得日子就這樣定下來了。
他賺錢,她守家。他飛來看她,她在這裡等他。
阮念知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微笑附和。
“好啊。”
“那你記得提醒河馬,少放點油。”
吃完飯,沈崎沒讓她動,自己收拾了碗筷去洗。
聽著廚房裡傳來的水流聲,阮念知坐在沙發上,環顧著這個家。
每一個角落,都有了他的痕跡。
*真的……好捨不得啊。*
……
那天晚上,一切收拾妥當。
兩人窩在客廳的沙發上。
沈崎找了一部節奏很慢的老電影,投屏在電視上。
他靠在沙發背上,長腿隨意伸展著。阮念知窩在他懷裡,身上蓋著一條薄毯。
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肩膀,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她的頭髮。
電影裡在演甚麼,其實誰也沒看進去。
阮念知的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沈崎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冷硬的金屬指環,在他的指根處轉動。
她輕輕摩挲著上面的紋路,感受著它下面脈搏的跳動。
沈崎感覺到了她的小動作。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然後在她耳邊低語。
“怎麼?怕我摘了?”
他輕笑一聲,聲音在胸腔裡震動。
“放心。我說過,這輩子都焊在手上了。”
阮念知心裡一酸,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她把頭埋進他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
直到電影結束,片尾字幕開始滾動。
黑白的畫面映照在兩人的臉上。
沈崎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知知。”
“去洗澡吧。早點睡。”
他聲音很平靜,儘量不讓她聽出裡面的那一絲顫抖的不捨。
“明天一早……我就走了。不想吵醒你,所以……今晚多抱一會兒。”
……
清晨天還沒亮,窗外是一片青灰色的晨曦。
沈崎的生物鐘準時叫醒了他。
他睜開眼,並沒有立刻動。他在昏暗中側過頭,看了身邊的阮念知許久。
她還在熟睡,身上蓋著他的被子,露出半個圓潤的肩膀,上面還留著昨天瘋狂後留下的紅痕。
他看了足足十分鐘,像是要把這張臉刻在腦海裡帶走。
然後,他輕手輕腳地起床。
沒有開燈,藉著微光,他穿好襯衫,打好領帶,套上西裝。
那個穿著圍裙做飯的居家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即將奔赴戰場的沈會長。
但他手上的婚戒,依然閃著光。
他站在床邊,最後一次打量這個房間。
然後,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了一張黑色的銀行卡。
他沒有把它塞進紅包,也沒有寫甚麼煽情的話。
他只是把它輕輕地壓在了床頭櫃上——就在那串沉香手串的旁邊。
卡的背面,貼著一張小紙條,寫著六位數的密碼。
這不是包養費。
這是他身為“丈夫”,上交的工資卡。
他在云溪的錢暫時動不了,但他把他在上海這邊所有的流動資金,都放進去了。
他說過,他的錢,以後都歸她管。
做完這一切,他俯下身。
雙手撐在床沿,湊近她的臉。
他的呼吸很輕,嘴唇微涼,極其輕柔地,在她溫熱的唇上印下一個吻。
很短,很輕,怕驚醒她的美夢。
*“再見,我的妻。”*
他在心裡無聲地說道。
*“等我回來接你。”*
*“等我。”*
他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充滿了他們回憶的房間,看了一眼床上隆起的那一小團身影。
他咬了咬牙,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輕輕帶上臥室的門。
穿過客廳。
開啟防盜門。
“咔噠”。
隨著一聲輕微的落鎖聲。
沈崎走出了她的世界,回到了他的戰場。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聲落鎖,鎖住的不是一個等待他回家的妻子,而是一段即將讓他痛徹心扉的別離。
房間裡,原本“熟睡”的阮念知,在他關門的那一瞬間,慢慢睜開了眼睛。
眼淚順著眼角,無聲地滑落在枕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