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菜宴
包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又在河馬的大嗓門中重新流動起來。
“來來來!坐坐坐!都別站著了!”河馬雖然覺得氣氛有點怪,但還是熱情地招呼著,“知知,Dan,你們坐這邊。老沈,你坐主位。”
沈崎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那一瞬間的死灰強行壓下去,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成年人慣有的、得體卻毫無溫度的微笑。
“坐吧。”
他聲音平穩,聽不出一絲波瀾。
“既然是帶Dan來試菜,那就別客氣。”
阮念知在離沈崎稍遠的位置坐下。她不敢看沈崎的眼睛,只能把視線落在面前的餐具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空蕩蕩的左手手腕——那裡平時戴著手串,此刻卻是一片冰涼的面板。
菜很快上齊了。
河馬的新菜確實不錯,色香味俱全。Dan是個性格很好的大男孩,一直在誇讚菜品,試圖活躍氣氛。
“這個松鼠桂魚真不錯,酸甜適中。”Dan夾了一塊魚肉放進阮念知碗裡,動作自然且殷勤,“Yuki,你嚐嚐。”
沈崎坐在對面,手裡捏著酒杯,指節泛白。
他看著那一幕,覺得自己像是個誤入別人家庭聚會的局外人。
曾幾何時,給她夾菜、剔骨頭的人是他。
現在,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別的男人對她獻殷勤。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苦澀的酒液滑過喉嚨,像是吞了一把刀片。
“知知。”
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阮念知拿著筷子的手抖了一下,抬起頭,眼神有些閃躲。
沈崎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開,落在那隻空蕩蕩的手腕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最近……過得怎麼樣?”
這一問,不僅是在問生活,更是在問——沒有我的日子,你是不是過得更好?
阮念知不敢看他那種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神。她低下頭,假裝在挑魚刺,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還可以。就是有點忙。”
“忙點好。”
沈崎點了點頭,語氣淡漠,像是在評價一個無關緊要的下屬。
“忙起來……有些不該想的事,也就忘了。有些不該留的東西……也就扔了。”
這話裡有刺。
阮念知聽懂了。他在說手串,也在說他自己。
她心裡一酸,卻無法反駁,只能默默地低下頭吃魚,味同嚼蠟。
接下來的飯局,沈崎表現得堪稱完美。
他跟Dan聊經濟形勢,跟河馬聊餐廳運營,甚至還能笑著給Dan倒酒。
“Dan先生年輕有為,以後在上海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他說得客氣、周到,挑不出一絲毛病。
只有河馬偶爾擔憂地看他一眼。
因為河馬發現,這一晚上,沈崎幾乎沒怎麼動筷子,酒倒是喝了不少。而且,他的眼神雖然在笑,但那種笑意從來沒有到達眼底。
他就像是一臺精密的社交機器,在完美地執行著程序,而裡面的那個靈魂,早就死在了看到那隻空手腕的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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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局結束,已是晚上九點。
一行人走出餐廳。
上海的夜風帶著幾分燥熱。
Dan早已叫好了代駕。他站在車邊,替阮念知拉開車門,手擋在門框上,每一個細節都無懈可擊。
“老沈,河馬哥,那我們先走了。”Dan笑著揮手,“謝謝今天的款待。”
沈崎站在臺階上,雙手插在褲兜裡。
他看著阮念知坐進車裡,看著她側臉的線條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柔和。
她自始至終,沒有再看他一眼。
也沒有解釋為甚麼摘了手串。
甚至連一句多餘的告別都沒有。
“嗯。路上慢點。”
沈崎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車門關上。尾燈亮起。
那輛載著他和她的車,緩緩駛入車流,最終消失在街角的轉彎處。
沈崎依然站在原地,維持著那個目送的姿勢。
剛才還挺拔的背脊,在車子消失的那一瞬間,彷彿突然被抽走了脊樑骨,微微佝僂了下來。
“老沈……”
河馬在旁邊看著難受,湊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要去哪?我送你?”
沈崎擺了擺手,避開了河馬的觸碰。
他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菸,卻怎麼也點不著火。手抖得厲害。
“不用。”
他把打火機狠狠地摔進垃圾桶,聲音沙啞得可怕。
“我不回酒店。”
河馬愣了:“那去哪?”
沈崎抬起頭,看著上海這漫天的霓虹,眼神空洞得讓人心驚。
“我去走走。”
他說。
“我就想看看……這沒有她的上海,到底長甚麼樣。”
說完,他沒理會河馬的阻攔,一個人轉身,走進了茫茫的夜色裡。
那個背影,孤單得像是一條喪家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