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等我”
晨光中的最後貪戀
這一覺,大概是沈崎這幾年來睡得最沉的一夜。
沒有酒精助眠,沒有工作煩擾,只有懷裡那個人安穩的呼吸聲,像是一首最動聽的催眠曲。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沒有上海和云溪的距離,也沒有那些不得不揹負的責任,只有他和她,在一個不知名的小鎮上,日復一日地煮粥、散步。
清晨。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頑強地擠進病房,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柵。
沈崎醒了。
但他一動沒動。
左臂被枕得有些發麻,胸口處壓著沉甸甸的重量——阮念知還像只樹袋熊一樣,手腳並用地纏在他身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呼吸溫熱。
他微微側過頭,垂眸看著懷裡的人。
她睡得很熟,睫毛安靜地垂著。
沈崎的眼神裡滿是貪戀。他伸出右手,手指懸空描摹著她的輪廓,從眉心到鼻尖,再到那張微微嘟起的嘴唇。
*最後幾個小時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是一根針,扎破了清晨的寧靜。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或者是因為生物鐘,阮念知動了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視線聚焦,看到近在咫尺的沈崎。
她愣了一下,隨即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羞澀躲閃,而是往他懷裡又鑽了鑽,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和鼻音。
“……早。”
“早。”沈崎收緊手臂,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睡得好嗎?”
“嗯。”她悶悶地應了一聲,“好久沒睡這麼沉了。”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抱著,誰也沒提起床,誰也沒提今天是甚麼日子。彷彿只要不說話,時間就可以賴著不走。
直到走廊裡傳來了清潔工拖地的聲音。
現實的噪音打破了結界。
沈崎嘆了口氣,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起來吧。”
聲音裡滿是無奈和不捨。
“雖然不想起……但護士該來趕人了。”
……
上午。
出院手續辦完了。
病房裡又變回了原來冷冰冰的樣子。
阮念知正在收拾東西。
她把那個保溫桶裝好,把東西收進袋子裡,把那張他們昨晚擠過的沙發床鋪得平平整整,甚至連垃圾袋都打好了結。
沈崎換回了自己的衣服——那件深灰色的襯衫和西褲。
他站在窗邊,看著忙碌的阮念知。
看著她一點一點,親手拆掉這個他們臨時搭建起來的“家”。
每收起一樣東西,就像是切斷了一根聯絡。
“都收拾好了。”
阮念知直起腰,手裡提著那個裝滿雜物的袋子,回頭看他。
她臉上掛著淡淡的笑,但眼底是一片荒涼。
沈崎走過去,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重物。
“走吧。”
他沒有牽她的手。
但他走得很慢,肩膀幾乎貼著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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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住院部樓下。
上海今天的天氣很好,陽光有些刺眼。但這明晃晃的太陽,卻照得人心裡有些發空。
街上車水馬龍,喧囂依舊。
沈崎叫的專車已經停在路邊了。司機下車,恭敬地把他的行李放進後備箱。
河馬沒來(沈崎讓他直接去機場送,不想讓他看到這邊的分別)。
此時此刻,只有他們兩個人。
沈崎站在車門邊,轉過身,看著阮念知。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簡單的白襯衫,陽光下顯得格外乾淨單薄。微風吹過,衣角飛揚。
她站在臺階上,手裡空空蕩蕩,只有左手手腕上那串深褐色的沉香珠子,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沈崎看著她,喉嚨有些發緊。
這一轉身,就是天南地北。
那個“平行世界”的夢,要關門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周圍的視線和陽光,把她籠罩在他的影子裡。
在這個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他剋制住了想要把她揉進身體裡的衝動。
他伸出手,輕輕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指尖無意間擦過她的脖頸,那裡溫熱跳動的脈搏讓他指尖微顫。
“行了,別送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努力扯出一個輕鬆的、屬於“沈會長”的瀟灑笑容。
“回去吧。這兩天把你累壞了,下午好好補個覺。”
他的視線落在她手腕的那串珠子上,目光深了深。
“珠子戴好。有個適合你的藥膳方子回頭我發你微信。記得找醫生開,別偷懶。”
阮念知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知道了。你……一路順風。”
沈崎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那股翻湧的酸澀。他不想把離別搞得生離死別,那樣她會哭,他也走得不安心。
他往後退了一步。
“知知。”
他叫了她一聲,聲音很輕,卻很篤定。
“別難過。”
他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像是一張網,把她整個人網在裡面。
“只要你想……我一直都在。哪怕是隔著螢幕,隔著電話。沈崎一直都在。”
說完,他不敢再看她發紅的眼眶。
怕再多看一眼,他就真的走不了了。
“走了。”
他轉身上車,關上車門。
阮念知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黑色的車窗緩緩升起。
就在車窗即將完全關閉、徹底隔絕視線的前一秒。
沈崎側過臉,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在那一眼裡。
隔著深色的玻璃。
他沒有發出聲音,但他看著她的眼睛,用口型,一字一頓、無比清晰地對她說了一句話。
(—— “等、我。”)
車窗合上。
車子啟動,匯入滾滾車流。
沈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一滴淚,終於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
他沒告訴她“等我”甚麼。
也許是等下次見面。
也許是……等他處理好一切,等一個遙遙無期不知結果的未來。
而站在路邊的阮念知,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
*“一路平安……再見了,沈崎。”*
她知道,他在讓她等。
但她更知道,這個“等”,太重了,也太難了。
她不想讓他揹負著這樣的承諾去生活,也不想讓自己在這個沒有盡頭的等待裡枯萎。
既然這是最後一眼,那就讓它停在“等我”這美好的兩個字上吧。
然後,她會轉身,去走她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