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春心Ⅴ
本週氣溫降得毫無徵兆,今早起來窗戶上就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霧。斯柏凌醒得早,洗漱完換了衣服,準備好早餐,回臥室一看,松霜還站在衣櫃前,慢吞吞地剛穿好衣服。
斯柏凌走過去,不由分說地伸手拉開松霜的外套拉鍊,檢查,然後給他脫掉了。松霜低頭看著他的動作,剛醒的眼神還有點迷濛,“……幹嘛?”
“這套不行,太薄了,今天降溫,你穿這件高領,還有厚外套。”斯柏凌說。
松霜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哦哦。”
斯柏凌拿起那件高領,抖開,套到松霜頭上。
松霜眼前一黑,等腦袋好不容易從領口鑽出來的時候,頭髮都亂了,一縷頭髮翹在頭頂,看起來像炸毛的某種小動物。
松霜瞪著他。
斯柏凌看著他那縷翹起來的頭髮,伸手給它按下去,手一鬆,又翹起來了。
“……你故意的。”松霜控訴。
“嗯,故意的。”斯柏凌承認得坦坦蕩蕩,順手又按了一下那縷頭髮。
松霜躲開他的手,自己用手壓了壓,走到浴室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他:“……厚外套是哪件?”
“櫃子裡那件黑色的。”
“哦。”
浴室的門關上。松霜覺得奇怪,他有甚麼衣服,為甚麼斯柏凌比他還清楚。
過了十分鐘,松霜從臥室裡出來,身上穿著那件黑色厚外套,拉鍊拉到頂,下巴縮在領子裡,只露出半張臉。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
斯柏凌看了他一眼,走過去,進行二次檢查。
松霜嘴裡還叼著吐司,外套拉鍊被拉開,露出裡面那件高領毛衣。再往裡,領口拉下,隱約露出一截白淨的鎖骨。
斯柏凌不小心按到他的腰。
松霜被按得一縮:“……我真的穿了。”
過了好幾秒,他才把吐司拿下來,整理好衣服,“……你至於嘛。”
“至於。”斯柏凌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今天五度,外面風很大。”
“我又不是小孩。”
斯柏凌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明顯:你不是小孩誰是?
松霜想反駁,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甚麼。最後只能憤憤地咬下一口吐司。
大學的第一學期快要結束,李橫秋教授在上午的專業課後,宣佈了一個重磅訊息,難得他露出了一點不那麼嚴厲的表情:“這一學期,你們受了不少折磨。”
“明年暑假,我的律所有三個實習名額。按照慣例,這些名額通常會留給績點前三的同學,但是,我選人的標準從來不只看成績單,我不想要只會複述觀點的留聲機,把案例書背得滾瓜爛熟、卻不知道在法庭上怎麼開口的人。”
“下學期,我會在這裡公佈這三個名額,不僅看績點排名,還有這一學年的綜合表現,課堂發言、案例分析、期末論文等等,都是評分標準。”
下課後,李逸追上松霜,與他並肩走,“課上那個案例,你答的不錯,你是班上唯一持少數意見的人。”
“其實我剛才也挺緊張的。”
“是嗎?”李逸挑眉,“看不出來,你回答得很篤定。”
松霜沉吟片刻,“因為我想了很久,我知道大多數人會怎麼判,但如果換作我是那個法官,我不能判原告贏。”
“為甚麼?”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探究,但沒有攻擊性。
一個大公司和一個小供貨商簽了長期合同,後來市場劇變,大公司虧錢了,就想撕毀合同。小供貨商不肯,大公司就把小供貨商告上法庭,理由是市場變化超出預期,合同應該作廢。
法律術語叫,情勢變更原則,當籤合同時無法預見的巨大變化發生,導致繼續履行合同顯失公平,法律允許當事人解除或變更合同。
松霜很認真地講出自己的見解,“大公司有專業團隊,對風險的預判能力遠超小供貨商。如果法律對兩者一視同仁,本身就是不公平。”
“法律不是萬能的,有些風險應該由市場主體自己承擔。如果這個案子判大公司贏,以後所有大公司都會在虧損時找「情勢變更」當藉口,小企業的合同將形同虛設。李教授在課堂上說的那句,法律的生命不在於邏輯,而在於經驗,就是在點這個。”
李逸沉默了幾秒,“所以你是真的思考到了這個深度,而不是為了被教授賞識而故意唱反調?”頓了頓,他又說,“可能很多人會這麼認為。”
松霜搖搖頭說,“怎麼會有人在李教授的課堂上出風頭。我只是覺得,小供貨商的老闆可能把一輩子都押在那份合同上了,如果法律不能替他守住最後一點公平,那他還能指望甚麼呢?法律存在的意義,應該是保護弱者,而不是成為強者的後手。”
李逸放低了一些聲音,“你好像,真的很在意那些人。”
“嗯?”
李逸用下巴朝身後那棟燈火通明的法學院大樓揚了揚,“這裡的大多數人,以後都會去大律所、大公司,給那些大原告打工。但你會想到那些請不起律師的人。”
真正的法律智慧,不是背熟條文,而是能看見條文背後的商業邏輯、力量博弈、社會後果。
“李教授認為的,適合學法律的人,我想就是你這樣的。”
松霜微微勾唇,“那倒也沒有那麼偉大。”
“你對那三個名額有信心嗎。”李逸突然問。
松霜見他神情不是很自在,笑說,“怎麼,你也沒信心嗎?不會吧?”
李逸明知故問,“怎麼說?”
松霜打趣,“李教授不是你的父親?”
“原來你知道啊。”李逸語氣酸溜溜的,“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呢。”
李橫秋教授的律師事務所在暮港數一數二,在開學已經有不少人打探到李教授會從新生中選拔三名實習生的慣例,所以從開學到現在明裡暗裡巴結李逸的人不在少數。
但是松霜對他的態度一直不鹹不淡的。
說明,就算是李教授兒子的身份也無法打動他。
李逸持續為自己加碼,“我看得出來,父親他很賞識你……我也是。你有沒有興趣,跟我試試?”
李逸話題跳躍得太快,松霜頓了一下,“試甚麼?”
“我是說,試試跟我戀愛。我覺得我們在一起,還是有很多好處的吧,在學校我們可以一起學習共同進步,做我的男朋友,對你以後發展法律事業也有幫助……我也可以保證,這學年結束後你能拿到實習生名額。你可以考慮一下。”李逸一條條列舉。
繞了半天,原來在這裡等著他呢。上次舞會事件,松霜已經看出來,大概是李逸託學姐撮合他們。
“對於我來說,我們更適合做朋友,”松霜很真誠地說,“謝謝你的欣賞。”
“至於實習生名額,我會自己拿到。”
李逸不太甘心,忍不住追問,“是因為那個你喜歡的人嗎?因為他,拒絕我?”
被戳中松霜自己都不太願意提及的隱秘心事,他沉默下來。“是我們不太適合,抱歉。”他輕聲說。
他以喜歡的人為理由拒絕過李逸明裡暗裡的試探。時間一久,李逸會發現,那個喜歡的人可能並不存在,只是藉口。可原本說謊的藉口,卻在他心中逐漸具象化。
松霜心裡變得有點亂,他有點想離開,剛踏出步伐的那刻,他聞到了一種alpha的資訊素氣息。
他的世界裡出現了第二道資訊素,一種含有濃郁芬芳的酒香。
李逸剛才可能是由於過於緊張、激動,釋放出了比平時更多量的資訊素,超出了正常的社交範圍。
上次發熱期過後,路過人群,他偶爾能隱隱地聞到身邊傳來若有似無的資訊素氣息,極淡的氣味會時常讓他認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這次他可以肯定,不是錯覺。同時也說明,李逸和他的資訊素契合度,與其他人相比應該要稍微高一些。
他的腺體功能真的在慢慢恢復。
“你的資訊素是酒味?”松霜沉默之後問他。
李逸覺得奇怪,就像松霜問出了今年是哪一年的傻問題。
“怎麼了?”
松霜腦袋有一瞬間的空白,“你能聞到我的資訊素?”他反問。
李逸被他逗笑了,微微湊近說,“當然啊,我一直都能聞到,不是葡萄嗎?”
松霜下了晚課,出教學樓時,天色已經暗下來。迎面撲來一陣冷風,夾著細密的、涼絲絲的顆粒打在臉上。
松霜愣了一下,抬頭看天。
路燈剛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暈裡,無數細小的雪花正紛紛揚揚地飄落。
周圍已經有人驚呼起來,三三兩兩的大學生停下腳步,伸出手去接那些飄落的雪花。暮港很少下雪,十一月的初雪更是罕見,幾乎算得上一個小小的奇蹟。
松霜伸出手,一小片雪花落在掌心,瞬間化成一滴極小極小的水珠。他準備冒著小雪往前走,然後他看見了人群中的那個人。
黑色的傘,黑色的大衣,站在路燈下,傘沿壓得很低,露出半張俊美的輪廓分明的臉。
松霜微微頓了一下。
周圍的人群在流動,有人嬉鬧著從他身邊跑過,但他好像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路燈下的那個人。
對方也看見他了。
隔著紛揚的雪花和人群,斯柏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兩人朝對方走去。
“你怎麼來了?”松霜問,他自己都沒察覺到說話時,尾調帶著一點上揚的感覺。
今天是週一,並不是他們約定好的日子,斯柏凌突然來接他,松霜有一點感到驚訝。
斯柏凌把傘往他這邊傾了傾,遮住他頭頂的雪,順手把戴在自己脖頸上的圍巾繞到松霜的肩頸上,“順路。”
松霜靜靜地看著他,半張臉藏在圍巾裡笑,眼睛彎彎的,不是很相信的樣子。斯柏凌從公司回別墅的路程,怎麼順路也順不到港大來。
“降溫了,怕你淋雪。”斯柏凌說,他似乎意識到自己又再一次毀壞約定,alpha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溫和,“你想跟我回去嗎。”
松霜點了下頭,“走吧。”又說,“謝謝你來接我。”
兩個人貼得很近,肩膀碰著肩膀。周圍都是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錄影片,有人對著天空喊“初雪快樂”。所有人都在笑,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歡樂、柔軟。
“他們說,”松霜忽然開口,“第一次下雪的時候許願,會實現。”
松霜停下腳步,虔誠地雙手合十,微微低下頭,閉上眼睛。
雪花飄落在他的睫毛上,顫了顫,沒有化。
過了幾秒,他睜開眼睛。
“許了甚麼?”斯柏凌低頭注視著他。
“不告訴你。”松霜看著前方,聲調裡有一點藏不住的笑意,“願望不是說出來就不靈了?”
斯柏凌沒追問,只是把他往自己這邊又攬了攬。
“你呢?”松霜轉過頭來,問他,“你許願了嗎?”
斯柏凌頓了一下。
剛才在來的路上,他路過鬆霜喜歡吃的那家甜品店,特意下車去買了他愛吃的小蛋糕,現在正放在副駕駛座上。他其實下班已經有一會兒了,一直在附近轉,等他的下課時間。
斯柏凌沒有說這些,只是看著他,伸手把他睫毛上那片雪花輕輕抹掉。
他沒有許願,因為最想要的已經在身邊。
在斯柏凌的二十七歲生日之前,副董事長和CEO的任命,在董事會以7:4驚險透過。四張反對票,全部來自韓肅州的舊部。
上任後,斯柏凌實行了在集團內部的分三步走策略:分化、收編、清洗。
在四名反對者中,與韓肅州繫結最深、自身最不乾淨的財務副總監涉嫌挪用研發資金的證據,匿名遞送給監事會。兩週後,此人引咎辭職。
剩餘的三人裡,兩人收到斯柏凌私下的「橄欖枝」,或保留職位,或轉入利潤豐厚的海外子公司任虛職。條件只有一個,下次投票,棄權。
清洗的第一個月,研發中心、採購部、法務部,所有韓肅州派系的中層骨幹,陸續收到調令或最佳化通知。架構調整、業務重組、末位淘汰,無人能提出有效抗辯。因為三個月之前,韓肅州自己用過的那些人,早已在林石安的倒戈、韓鴻川的失勢中,逐一露出破綻。
韓冠清的出院小結上,陳主任的醫囑是:規律服藥,避免過勞,每三月複查。
此後,韓冠清的身體再未恢復至此前的狀態。
他的精力明顯下降,出席董事會的頻率從每週三次減為每週一次,再減為「視身體情況而定」。一些從前他必須親自主持的會議,逐漸由斯柏凌代為出席。
沒人覺得異常。六十九歲、心臟問題、工作強度,每一條都是合理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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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是坦白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