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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葡萄Ⅲ

2026-04-09 作者:越山陰

第19章 葡萄Ⅲ

松霜不記得自己是甚麼時候睡著的,昨晚他在病房沙發角落將就了一夜,一覺醒來已經十點鐘,彤姨去上早班,小陽還在睡覺。松霜想簡單在洗手間洗漱一下,然後去給自己和小陽買早餐。

起身的時候堆在他腿上一夜的外套掉在地上,松霜怔了下,瞳孔微縮,猶豫了幾秒,才重新疊好放置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洗漱時,他與鏡子中那雙漆黑冷漠的眼睛對視,下眼瞼泛著烏青,臉色煞白疲倦,嘴角抿起平直的線條,才幾個小時的睡眠他就做了個無數個噩夢,噩夢充斥著腦袋,像是塞滿了棉花,生疼得厲害。

——“你應該能感覺出來,我們的資訊素契合度很高。”

——“你是最佳人選。”

——“平常我有需求,你也要隨叫隨到。”

——“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

噁心。噁心。噁心。

就是個爛人。

混蛋。

松霜咬緊牙關,甩了甩臉上的冷水珠,才勉強將昨夜反反覆覆出現在噩夢中的語句擠出腦袋。

騙子。

今天上午的陽光很好,松霜在醫院附近的街邊買了些包子和豆漿,行走在明媚溫暖的陽光之下和喧鬧的街市中,才微微感受到些活人氣息。踏進住院部大門,刺骨的冷氣滲入他的骨髓,松霜皺起眉,嘴裡叼著包子,目光掃閱手機上整理的資訊:

將健康的神經幹細胞移植到患者體內,重建受損的神經網路(這是目前最有效的治療方法,但費用極其昂貴)神經幹細胞移植手術費用約為60萬-100萬(具體費用取決於手術的複雜程度和術後護理)醫療費總共包括術前檢查、術後抗排異藥物、康復治療等,總計約30萬-50萬。

這是松霜整理的比較樂觀的情況,前前後後零零總總,想要徹底康復,沒有200萬解決不了。松霜無滋無味地咬下一口包子,機械般地嚼著。在路過的人眼裡,他或許有些奇怪,不時皺起眉,走幾步,停一下。

松霜心裡泛酸,無力感使他垂下手臂,兩條腿不知道是靠甚麼支撐著他邁著步伐前進。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就算他能在有限時間內奇蹟般的湊到200萬,也沒辦法解決另一個生硬的問題——醫療資源。治療難度是核心因素,但是誰能湊齊儲備量低、資源性稀缺的關鍵醫療資源?誰又能請到年均完成2-5例可主刀的頂級專家?這種醫生國內能找出一個嗎?

一向自信倔強到覺得自己永遠不會被打敗的松霜也不得不承認——這絕不是他能做到的。

這是一道難以跨越的天塹。

松霜想要停下腳步,他絕對跨不過去的。

反覆糾結痛苦之際,腦海裡又冒出另一道聲音——並不是天塹,還有一個人,他能幫到你,除了他以外,你找不到其他人了。你試試呢。答應他。

這種想法的苗頭冒出來一瞬,就被他立刻斬斷了。

不可能的。

“啊——”一道尖銳的驚呼聲,在頭頂響起。

一時一樓大廳的所有行人下意識仰頭望去,追尋聲音的來源。頓時驚訝好奇的竊議聲炸起,螞蟻似的密密麻麻地鑽進松霜的耳裡。他停下腳步,不經心地抬頭——緊縮的瞳孔中,映出一道瘦小的搖搖欲墜的身影,正趴在六樓走廊的欄杆上。

他臉色陡變,拔腿奔向電梯口。恍恍惚惚地摁下6的數字,手抖著撥開圍觀的人群,溼潤酸澀的目光牢牢鎖定在大半個身子都躍過欄杆的身影上,瘦弱的身體像一張薄紙,松霜害怕自己太大聲會將他吹下來,緊接著他聽見了自己牙關打顫擠出來的聲音:“——小陽。”

小陽怔了怔,扭過腦袋,他半個身子趴在欄杆上,一條腿支在花壇邊緣,另一條腿懸在半空,要墜不墜,令人心臟提到嗓子眼。松霜與那張倉惶無措的稚氣面孔對上,他輕聲問:“你在這裡做甚麼,怎麼哭了?”

小陽想說,哥哥你不是也哭了嗎。小陽猶豫了下,也可能是他看錯了,小霜哥哥好像從來沒哭過。他眼裡堆滿了淚水,兩個手心全是冷汗,整個世界像浸泡在冷水裡,模模糊糊,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支支吾吾地回答松霜的問題:“……我、我生病了。”

松霜說:“我知道。會好的,不是嗎?”

小陽搖搖頭,“我已經知道了,他們說,我這種病,不會好的。”頓了頓,他又強調,“……要很多錢的。”

小陽是個有智力缺陷但懂事善良執拗的孩子,他一旦認定的事很難改變。

他看見松霜沉默下來,就告訴他:“小霜哥哥,你不要再管我了。我生了很嚴重的病,治不好的,我就是這樣的一個……拖累,只要我多活著一天,你們就會多辛苦一天。”

松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人在平靜的時候會更有說服力,他上前一步,聲音放柔:“沒關係的,大家都會生病。誰告訴你的?你不是拖累,你是我弟弟。而且我不是說過嗎,等你病好了就帶你出去玩?你是相信他們,還是相信哥哥?”

小陽晃了晃身子,動搖了一瞬。但他還是搖搖頭,“可是治病要花很多錢……我不想讓你們那麼辛苦。”

松霜呼吸微滯,眉心一跳,他不知道小陽是怎麼拖著兩條肌肉萎縮的病腿挪到這裡的,這該多痛?花費了多大力氣?下定了多大的決心?松霜心痛萬分,見小陽搖搖欲墜,快要支撐不住的樣子,他連忙道:“不辛苦,一點也不辛苦,不需要很多錢的,你知道的哥哥最有辦法了對不對,一定能想到辦法治好你的病。”

小陽張了張嘴巴,將信將疑:“你,你有辦法?”

他從來沒有質疑懷疑過哥哥。

松霜斬釘截鐵:“對。”

“你先下來,把手給我,那邊太危險了,等會媽媽就要過來了,她看見你這個樣子,該多害怕擔心?”

正印證了他的話似的,展彤魂飛魄散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小陽!”眼前的場景令她差點眼黑腿軟,手忙腳亂的護士趕忙扶住她。

松霜抓緊道:“小陽,你也不想看到媽媽擔心對不對?把手給哥哥,哥哥有辦法,治好你的病。”

小陽猶豫了一下,抖著嘴唇,哽咽問:“真的嗎?”

松霜對他點頭,下定決心:“真的。”

“騙人是小狗。”松霜向他伸出手。

小陽把手遞給他,松霜一用力,雙手牢牢地摟住他,鬢角的冷汗滲入髮絲中,他終於喘了口氣。

松霜站在陽臺上透氣,他靜靜靠著牆,雙目無神地望向樓底下人來人往的潮流,耳邊傳來病房內細微的抽泣聲、輕言細語的安撫與責備。他轉頭透過玻璃窗看向那兩張淚流滿臉的面孔,陽光灑進室內,照耀著那對雖然痛苦但是幸福、雖然幸福但是痛苦的母子。

松霜不知道他們究竟是痛苦更多,還是幸福更多。幸福與痛苦,此消彼長。幸福是很難得的東西,但如今幸福的秘訣已經被邪惡的疾病摧毀。

他突然很想抽菸,但是他已經戒菸很久了。

他沉默著倚著牆壁,盯著那對母子看了很久很久。很難說清那目光中有甚麼,心疼、羨慕、同情、憐惜,可能有一點不為人知的嫉妒,又或者,有一點想努力幫他們守護幸福秘訣的決心。

松霜在心裡嘆了口氣,垂著腦袋,撥打了那個號碼,在漫長無趣的電流聲和鈴聲後,他聽見了那人不急不緩的嗓音,“喂。”

似乎是早有預料。

松霜發現自己比想象中的要冷靜一點,這一刻真正來臨的時候。

“我答應你的條件。”

他沉了口氣,“希望你答應我的,也要做到。”

對面很輕鬆地說,“當然。”

兩人面對面坐著,彤姨略微皺起眉,遲疑道:“小霜,你說的那個醫療救助計劃,真的靠譜嗎?”

松霜說:“靠譜。”

小陽不太能聽得懂他們在交流甚麼,雲裡霧裡的,懵懵懂懂地瞅瞅松霜,又瞅瞅媽媽。

松霜略微一頓,說:“醫療救助計劃是由藥企諾伊索瑪控股的諾瓦集團所設立的,專門針對各種罕見病提供免費治療。只需要透過雙重篩選標準。如果符合條件,可以申請全額免費治療。”

展彤依舊憂心忡忡:“真的能透過申請嗎?這不會只是個幌子吧?小霜我擔心……”

“放心,”松霜面不改色,看著她說,“你還記得韓家嗎,就是把我接過去的韓家,有一個叔叔願意幫忙,他可以幫助我們申請透過。他很靠譜。”

彤姨已經不自覺地被他牽著走,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心揪起來:“那我們該怎麼做呢?人家會平白無故幫助我們嗎?”

松霜自有一套說辭:“下午,醫生會過來讓我們去填申請表,申請表會交給醫院的委員會評估,只要符合醫學標準和社會救助條件,就能進入計劃。當然,整個治療過程需要配合一些醫學觀察和資料採集,用於醫學研究,作為科研案例,以便未來幫助更多類似的患者。所以,人家也不算是平白無故幫助我們。”

展彤還想問更細節的,松霜就說下午醫生會和她詳細交流。這關算是過了。看到面前的兩人流露出無知無覺、劫後餘生的欣喜與感激後,松霜也悄悄鬆了口氣。

假話摻著真話,撒起謊來,松霜自認為演技夠得上A+。可謊言始終是拙劣的,松霜知道他們願意相信這個謊言,完全是出於愛與信任。他不想辜負這份愛與信任,所以暗自希望這份謊言永遠不會被戳破,可以瞞得久一點,不要讓藏於底下的骯髒交易曝於天日。

下午兩點鐘,在張醫生辦公室,展彤見到了那位松霜口中很靠譜的韓家的一位長輩。見到本人時,她略微愣了愣,這位斯先生比她想象中的要很年輕很多,二十多歲的年紀,個高腿長,一身矜貴體面的西裝革履,踏進辦公室的那刻,給人感覺就四個字,蓬蓽生輝。

這氣質,她心中明白,這肯定是位大人物,不免感到些許惶恐與無措,這不僅是位大人物,還是他們家的救命恩人。

但這位大人物兼救命恩人卻沒甚麼架子,進來後,與她短暫握了下手,看上去頗為溫和親近,嗓音溫沉,“展女士。”

展彤下意識看了眼松霜,松霜對她肯定地點點頭,示意她不要緊張,展彤與他握手,“斯先生。”

這位斯先生沒有怎麼跟她交流過,大多數是張醫生在跟她交談,和松霜提到的是差不多的內容。張醫生再跟她完整地介紹了一下“特殊疾病免費治療通道”這個兼具慈善屬性與科研價值的體系,並從抽屜裡取出一份藍色封面的申請表,遞過去:

“如果沒有其他異議,您只需要填寫這份申請表,我們會提交給醫院的倫理委員會評估。”

展彤低頭翻看錶格,嘀咕著:“這些資料……會被怎麼使用?”

張醫生的語氣專業而平靜:“請您放心,所有資訊都會嚴格保密,僅用於醫學研究。您可以在知情同意書上檢視詳細條款。”他輕輕推過另一份文件。

“如果您同意,今天就可以開始走流程。”

從一進來開始,面對這三個人,她就有種說不上來的怪異感。最後簽字時,她略微猶豫了一下,轉頭看向松霜的位置。辦公室不大,她坐在醫生辦公桌對面,松霜和那位斯先生坐在靠牆邊的長椅上。

斯先生神色平靜淡漠,長腿交疊,手邊擺放著一杯茶,幽幽散發著茶香。

松霜乖乖坐在他的身邊,雙手插進白色衛衣口袋裡,觸到她的目光時,微微一笑,眉眼彎彎,遞給她一個眼神,含帶那麼點鼓勵安撫的意思。

展彤放心了些,松霜是不可能騙她的,更不可能害她。一番遲疑後,還是簽了字。

順利到讓人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展彤雖然疑慮頗多,但終究歸咎於自己想得太多。簽完申請書,她覺得有必要請這位斯先生吃個飯甚麼的表達感激,但她還沒開口,斯柏凌就表示自己還有工作,需要先行離開。

展彤說:“那我送送您。”

那位斯先生微微一頷首,看向松霜:“不用。小霜送我就可以了。”

松霜說:“我送斯總吧,彤姨您先回去照看小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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