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秘密Ⅶ
一直到用午餐的時間,韓冠清和韓肅州也沒有再出現過,程可容單獨約了幾名omega夫人,另有安排。松霜不想看見討人厭的韓決,所以午餐並沒有到大廳進行,而是和斯柏凌選擇在綠湖附近的露臺上。
一張雙人黑巖餐桌臨水而置,低背扶手椅放置在兩側,露臺延伸至湖心,柚木地板被陽光曬出淺金色的紋理。
剛才和斯柏凌一起騎馬很久,出了熱汗,松霜衝過熱水澡,換了套衣服,現在很愜意、舒暢,感到前所未有又很珍貴的清淨與寧靜。
侍應生上了冷湯和巖烤鱒魚,斯柏凌給自己要了瓶冰鎮過的夏布利,卻沒給松霜喝,畢竟他有前科,就給他點了杯冰茶。
松霜對此感到不滿,他覺得斯柏凌小瞧了自己的酒量,昨天晚上真的只是個意外。他不知道那瓶酒度數那麼高。
侍應生在給他斟酒,斯柏凌撩起眼皮,抬眸看他,問道:“你成年了嗎。”
松霜不知道他為甚麼問這個,就說,“沒有”,“但快了。”
“沒成年,不給喝。”
“……”
用餐時,兩人交流很少,食不言。斯柏凌的手機偶然會響起訊息提醒,他大概工作很忙,即使在度假在用餐偶爾也要不停地處理各種事務。
侍應生開始上餐後甜點和果盤時,斯柏凌終於放下手機,他似乎欣賞了一會兒美景,才對松霜說道:“景色怎麼樣。”
松霜咬下一口甜甜圈,望向湖面,心很誠:“很美,賞心悅目,美麗的景色會讓人暫時忘記煩惱。”如果這裡不是韓傢俬人領地,估計也會成為國立公園。這樣的美景居然從來沒有被媒體報道過,甚至鮮為人知,不太合理。
午後,陽光灑在翡翠色的湖面,波光粼粼,湖光山色,白鷺掠過,宛若古畫。
斯柏凌饒有興趣地跟他談起綠湖的由來。綠湖的湖水在正午陽光下會呈現出一種驚異詭豔的翡翠綠色,這種奇特的色澤來源於湖底生長的一種珍稀水藻。
在陽光直射時,藻體會從墨綠轉變為鮮豔的翡翠色。下午1-3點,現象最為明顯,藻群密集處,會形成類似極光的流動光帶。夜晚,當月光與山莊的景觀照明共同作用時,翡翠絲藻會進入生物熒光狀態,散發出幽綠色的冷光。
斯柏凌話鋒一轉,“湖泊很美,但卻無人敢靠近。曾經有人在湖中潛水,卻因藻絲纏繞導致面板過敏,溺水身亡。這種藻絲在受損時,會釋放出微量的神經毒素。”
所以,現在湖岸立起銅牌警告,湖底也裝有防護網,防止藻群過度擴散。
松霜沉浸在他的講述中,聽得入神,反應過來時不寒而慄,明明是正午,他卻聽得脊背發寒。從昨晚撞破那件事開始,他就覺得這山莊詭異之處甚多,不為人知的秘密更多。
他細細品味了一下斯柏凌的話,開玩笑似的:“您是想說,表面上越是美麗神秘的事物,越是暗藏危險屬性,是嗎?”
就好像韓家,表面上看起來樹大根深、光鮮亮麗,實則個個心懷鬼胎,分崩離析。斯柏凌沒有搭話,笑了笑。
松霜沉寂已久的手機卻突然響起,他隨意一瞥,神色立刻嚴肅起來,稍微有些抱歉地對斯柏凌道:“我接個電話。”
是小陽打來的。
來韓家的這一個月裡,他和小陽聯絡的極少,展阿姨回覆他的資訊也很微妙,松霜總感覺他們在共同隱瞞甚麼。
小陽,是他鄰居展彤阿姨的兒子,展彤阿姨一直對他頗為照顧,在奶奶生病最嚴重的這幾年裡她貼心地為他分擔很多。他和小陽從小一塊長大,展阿姨幾乎是拿他當親兒子對待的。在他心中,他們與家人無異。
斯柏凌似乎不太在意的樣子,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直到聽見松霜沉聲說,“你已經很久沒有主動聯絡我了,我真的很擔心你,知不知道?”
Omega語氣溫柔平和,問他在學校有沒有被人欺負、最近在做甚麼、過得怎麼樣、有沒有甚麼特別想要的、現在在哪。
說到他現在在哪的問題,展陽的語氣又變得支支吾吾、模糊不清。
松霜就曖昧地威脅道:“如果你不說你在哪,那我已經拿下的最新款的拼圖、積木、手辦,可就只能送給別人嘍。”他是很擅長拿捏展陽的。
對面果然急不可耐地報了地址。
沒有聊很久,很快就結束通話了通話。
松霜放下手機,微微蹙眉,心中疑慮,預感不好,為甚麼小陽報的是個醫院的地址,誰住院了?小陽?還是彤姨?生了甚麼病?為甚麼住院不告訴他?
斯柏凌平靜地凝視他,將他的表情收納眼底,一顆夏黑葡萄被他含進嘴裡,漫不經心地嚼著,鮮美的汁水爆炸在口腔中。他靠在座椅上,突然發問:“是戀愛物件嗎?”
“……”松霜啞然失笑:“當然不是,是我弟弟。”
弟弟?他哪來的弟弟?
斯柏凌顯然不太相信,但沒表現出來甚麼。
松霜的家庭背景、人際關係實在太過清白簡單。寥寥幾筆,無需贅述。爺爺是韓冠清的老部下,幾十年前死在戰場上。父親是消防員,八年前為救一個孩子,葬身火海。母親早已改嫁。不久前,唯一的親人,奶奶也去世了。
這樣的一個人,哪來的甚麼弟弟?認的弟弟吧。
松霜不知道他在想甚麼,也不知道對方早已摸清他的微薄家底,還無知無覺地對他微微笑著,和斯柏凌輕輕碰了個杯。
吃完午餐後兩人都沒有立即回去,吃了些水果,喝了點餐後果汁,閒聊幾句。等松霜回到房間已經下午一點多了。藏下去的心事又翻湧上來,他心事重重地給展彤阿姨撥電話。
這通電話依舊沒有甚麼重要資訊,只是知道住院的人是小陽,彤姨的聲音很疲憊,回答地很簡略,明顯不想讓他知道太多,松霜卻很想為她分憂。
他們在醫院住了有一段時間了,從社群醫院轉診到大型綜合醫院的某個專科中心,醫生還在觀察病情中,展彤說,可能是某種罕見病。松霜聽到這裡心揪起來,很憂心,恨不得立刻飛奔到醫院。
彤姨讓他先顧好自己的生活,不要擔心,醫生還沒有確診呢。
結束通話電話,松霜聽到她的話後,心裡很難受,趴在床上,用枕頭捂住自己的臉,手指輕微地發著顫。
松霜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想到奶奶,想到小陽。展彤阿姨是單親媽媽,生活很不容易,工作很難找,又要照顧小陽,現在小陽生病住院,對她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他思來想去,從銀行卡里轉了一大筆錢給彤姨。他目前不需要甚麼錢,夠活就行,還能再賺。住在大醫院長期檢查他們肯定要花費很多錢的。不過沒一會兒,彤姨就給他轉了回來,還特地發了一條語音過來婉拒。她太瞭解松霜了,她就知道他會這樣掏心掏肺,才和小陽決定甚麼都不要告訴他。
松霜還是態度堅定地把錢轉過去,很堅決強硬地說,大不了以後再還,現在正是需要錢的時候,他們是甚麼關係?不要再做無謂的推拉。
展彤很無奈,就算她以後還,松霜也不會要。
她收下後,松霜才勉強放下心。幸好他快畢業了,也快成年,以後找工作就相對容易了一些,也能為彤姨分擔更多。
松霜查了醫院的地址,離綠湖山莊很遠。韓家管控嚴謹,山莊附近不可能出現陌生車輛。松霜只得妥協,還是週一回到學校後,再請假去看他們吧。
這件事算是勉強翻篇,它還如同一根刺般狠狠地紮在他的心頭,整整一下午,時而想起,就會讓他難以心安。
松霜被敲門聲驚醒,他手中的書恍然掉落到地板上。omega略微有些茫然地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自己的臉,一看時間,已經到吃晚餐的時候。應該是侍應生提醒他去吃晚餐。思來想去的,不知道下午甚麼時候就睡著了。
松霜起身下床,拉開門——與門外的alpha對視上。
斯柏凌垂眸,平靜地注視他,“你在睡覺?”松霜還是穿著下午的那套衣服,翻領的灰色polo衫被他睡得有些皺巴巴的,領口的兩顆紐扣都不知道甚麼時候被揉開了,淡粉的鎖骨在領口下若隱若現,頭髮也亂了,整個人看上去凌亂又無辜。
松霜不好意思地揉了下眼睛,訕訕道:“對……不知道怎麼的就睡著了,是要吃晚餐了嗎?”
“嗯,順路來叫你一起去。”
斯柏凌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的這幅樣子,心道,小朋友就是覺多。
“好,那您先去,我收拾一下就過來。”松霜也不好就這副模樣出門。
“嗯。”斯柏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
今晚吃晚餐的時候,韓家幾口人全部到場了。韓冠清坐在長桌的主座上,右側分別是韓肅州、韓決,左側依次是程可容、斯柏凌、松霜。
松霜吃晚餐的時候依舊心不在焉,戳戳這個,戳戳那個,最後一共也沒吃幾口。
韓家的一家四口在談金融、政策、人情來往。松霜聽不懂也不想聽,斯柏凌似乎也懶得多話,只是安靜地用餐。一桌六個人,他和斯柏凌像兩個融不進去的外人。
斯柏凌看他放下筷子,低聲疑惑道:“吃飽了?”明明他都沒吃些甚麼。
松霜抿了下唇,小聲說,“吃飽了。”
斯柏凌不太信,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問:“發生了甚麼。”
沒人注意到他們的小聲交流。
松霜心中一頓,有種被看穿的感覺,這種感覺令人很不好,他沉默不語。他的邊界感和隱私感很強,不喜歡向別人透露自己的事。
斯柏凌甚麼也沒說,只是無言地注視他,他的眼神溫柔、堅定、可靠。松霜沒看出來的是,他隱藏之下的未知的侵略性。
兩人無聲的僵持著,松霜眨了眨眼,他的背後是聊得火熱的韓家四口,襯著他們居然有種惺惺相惜的錯覺。
松霜張了張唇瓣,“我……”
斯柏凌告訴他:“可以跟我說。”
他長輩般的口吻,對松霜來說,宛若聲勢浩大的洪水毫無徵兆地衝破了他心中牢固的堤壩。
松霜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他還是不太習慣用傾訴的語氣跟別人說些甚麼。半晌,他乾巴巴地說,“我……弟弟住院了。”
好像說了甚麼,又好像甚麼都沒說。
斯柏凌不知道自己突然從哪冒出來的同理心,一時讀懂了他語句中從未言說的想念與擔憂。
他這張臉,配上他的表情、語氣,既讓人產生施虐的摧毀欲,又想讓人好生呵護疼愛。
斯柏凌問他:“病情很嚴重?”
松霜搖搖頭,說,“還不知道。”
“很想去看他。”
松霜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哪家醫院。”
松霜猶豫了一下,還是報了醫院的名字。
斯柏凌卻沒甚麼猶豫地道:“明天我有空,可以帶你去。”
松霜欲言又止,“不用麻煩……”
斯柏凌只是說:“我恰好也要去那家醫院。怎麼樣,去不去。”
聽上去他很紳士地給了選擇權,但松霜根本沒有理由拒絕。
松霜小心翼翼地抬頭瞧他,輕聲地試探:“……你真的願意帶我去?”
斯柏凌慢條斯理地舀湯,聞言,微微勾唇,“我會騙你?”
那倒是不會。松霜不知道在想甚麼,掙扎了半天,終於卸下防備,無奈地投降道:“那就明天……謝謝您。”
“嗯,”斯柏凌微微抬了下巴,將盛好的一碗湯置到他的面前,“好好吃飯,就帶你去。”
松霜一滯,然後乖乖地點點頭,說,“好。”他繼續拿起筷子開始扒飯。
他們是一家四口,你們是小兩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