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秘密Ⅳ
週五,傍晚。
綠湖山莊是韓家的純私人制度假領地,僅對高階會員和受邀賓客開放,擁有絕對的隱秘和寧靜。松霜其實並沒有去的打算,他畢竟和韓家人沒有血緣關係,人家一家五口去度假,他跟著去不太像話。可實在抵不過韓爺爺的盛情邀請,覺得留他一人在韓家更不像話。松霜就答應下來。
韓冠清和韓肅州、程可容先上了排頭的那輛勞斯萊斯,松霜和韓決被分到第二輛車,兩人一前一後朝那輛阿斯頓馬丁走去。
韓決走在他的身後,自從得知松霜是個omega後,他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望向他的後頸,細膩的肌膚,微微凹陷的頸窩,在髮絲的陰影間若隱若現。他的目光堪稱性騷擾級別的,或許實在看得太過囂張,松霜突然停住腳步,微微蹙眉,神色略帶疑惑地回頭,正巧對上他的目光。
韓決做賊心虛地別過視線,他心底還是不太相信他其實是個omega,一個omega活成他這樣,這個世界上會喜歡他的alpha早就死絕了吧?韓決瞥到車,假裝若無其事地加快腳步越過了他,並且將他甩在身後,動作迅速地上了車。
松霜跟過去,還沒來得及上車,韓決一甩車門,將他關在車門外。
“……”
韓決坐在車內得意地雙手環胸,等著松霜主動敲車窗來求自己給他開車門。
真是幼稚。松霜摸了摸鼻子,猶豫了一下,在他還沒有做出下一步反應時,有人叫住他——
“松先生。”
松霜偏頭看過去,是之前見過的斯柏凌的助理,他穿著幹練的馬甲三件套,雙手自然地交疊在身前,看向他的目光平穩專注,他微微俯首,“您好,斯總請您一同乘車。這邊請。”
松霜看向面前緊閉的車門,他想,韓決肯定是不願意跟他同乘一輛車的,就說,“好。”
韓決等待了一會兒,沒聲響,他皺眉,降下車窗,只看到了空蕩蕩的地面,他媽的,人呢?
助理俯身為他開啟古斯特的車門,手掌虛扶車頂,松霜禮貌地小聲說,“謝謝。”上一次斯柏凌的出現也是在幫他解圍,好像他每一次出現,自己都處在尷尬、狼狽的境地。
松霜上車的動作停緩了一下,心裡有一點反悔的衝動。
他一時很難判斷——和韓決那個幼稚鬼、神經病、暴躁狂同乘一輛車,還是 和身旁這個渾身裹挾著充滿威脅性資訊素(對他而言是威脅性的)的alpha共處封閉空間,究竟哪個難度係數更高。
他的資訊素未免也太不容忽視、衝擊力極強,他脆弱、敏感、曾受重創的殘疾腺體實在是難以抵抗,承受不住這等刺激,甚至隱隱的泛起焦灼來。但車門已經上鎖,跳車都來不及了。
松霜拘謹地落座,為緩解尷尬,他抬眼看向alpha,只得老實又小聲地喊他,“斯總。”
Alpha垂眸注視著他,眼尾那抹天生的弧度,總含著若有似無的蠱惑,看人時帶著似笑非笑的意味。
斯柏凌靠在真皮座椅上,長腿隨意交疊,右臂搭在車窗邊沿,白襯衫挽至肘部,小臂肌肉線條流暢,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釦著,喉結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明明姿態閒散,車內的空間卻因他的存在而顯得逼仄。
沒有人說話,松霜正在安靜地被他注視著,松霜總覺得他每次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帶著考量,那他究竟在想甚麼呢。
過了幾秒,斯柏凌應了一聲。
松霜並沒有探究出他的惡意。至少比起韓決,斯柏凌是不討厭他的,而且斯柏凌比韓決人品好太多,不會讓他陷入尷尬狼狽的境地。
沒一會兒,斯柏凌主動說話,讓氣氛顯得不那麼低壓,他的聲音溫和,“要不要調一下座椅?如果冷的話,這裡有毯子。”
松霜搖頭,“不用了,謝謝,現在這樣就很舒服。”
兩人又閒扯了幾句,聊得都是有關於松霜的學業問題,畢業了沒有、在伊頓上學怎麼樣、他曾經也在那裡就讀過等等之類的話題。
不過鬆霜沒甚麼心思回答,他的回答簡短,顯得有一點敷衍。他面上保持平靜,腦海裡卻在瘋狂思考。
資訊素的影響力難道不是雙向的嗎?為甚麼斯柏凌看起來那麼的冷靜,如此平靜自然?彷彿他的資訊素完全不存在,難道是因為他的資訊素太微弱了,難以察覺?這也不是不可能,畢竟他的腺體受過傷。
如果斯柏凌察覺到他們的資訊素會對彼此產生影響,那他應該會保持邊界,拒絕他上車。
斯柏凌作為一個成年的alpha,他的資訊素釋放量在正常的社交範圍內,只是對松霜來說過於刺激。松霜有一點懊惱和痛恨自己的腺體和資訊素,居然就這麼輕易的被影響了。
松霜還在暗暗痛恨這個事實時,alpha含笑的聲音就從耳邊傳來,“你很緊張嗎?”
“說話的時候,為甚麼總是不敢看我。”
“……”松霜竭力強忍著alpha的資訊素所帶來的影響,手心和鼻尖微微出汗,他以為自己表現得很平靜,實際上在別人眼裡屬實有點坐立難安。
機械錶盤裡秒針轉動的聲響幾乎融進車內的寂靜中。alpha的資訊素悄無聲息地蔓延,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整個空間劃分為他的領地。
斯柏凌盯著他泛著紅暈的耳垂,和此刻的反應,假裝甚麼都不知道,“還是說,你怕我?”
“……”松霜微微偏頭,與alpha對視上,視線碰撞的那刻他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帶上幾分探究,難道自己的資訊素真的對他毫無影響嗎。
松霜垂眸,失笑,“怎麼會怕您,也沒有緊張,我只是,有點暈車。”
斯柏凌不動聲色地降下車窗,冷風攪動著空氣中糾纏、瀰漫的資訊素,禮貌詢問,“這樣好點了嗎。”
“好很多了。”松霜輕聲矜持回答。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氣氛比起剛上車時減少了許多尷尬與僵硬。斯柏凌發現他比剛上車時要對自己更警惕、疏遠了一些,還真是一點都激不得,你只進一步,他就退後好幾步。
渾身都是刺,敏感得不行。
達到山莊的時候已經天黑。車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難熬,等他慢慢適應alpha的資訊素後,就沒有最初那樣煎熬,但他的手心和脊背都出了些許熱汗,下車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栽倒,松霜迅速地扶了下車門。
“……”好丟臉,松霜顧不上禮貌,沒有回頭,痛恨地離開了。
木質結構的宅邸沿著湖畔錯落分佈,木廊相互連通,黑瓦屋簷低垂,簷下懸掛著的紙燈籠在夜風中搖曳,紙燈籠的光透過和紙在木廊上投下朦朧的格子影,映出溫潤的暖黃色。
山莊的一切都無比宜人舒適,松霜收拾好心情,從房間出來去吃晚餐。晚餐剛進行沒多久,斯柏凌突發善心,眾目睽睽之下給松霜點了一杯淡綠茶,並貼心地給松霜和韓家另外的一家四口解釋:
“我看小霜暈車很嚴重,下車的時候腿都站不穩,淡綠茶可以緩解不適。”
松霜:“……”
斯柏凌薄唇輕抿,含著溫和的笑意,顯然一副正人君子,長輩派頭,見松霜沒有動手,還示意,“含著薑糖喝效果更好。”
松霜面無表情地說:“……謝謝您關心。”
韓爺爺也對他表達了幾句關心,松霜就說,自己喝了茶後現在已經舒服多了。
臨睡前,松霜帶著亂糟糟的心情獨自去泡溫泉,並特地找侍應生要了瓶紅酒。熱氣氤氳,深紅的酒液吞嚥進喉中,灼熱感從舌尖蔓延到胸口,漸漸的與溫泉的溫度交融,整個人都彷彿融化在水中。
暮光漸沉,夜色朦朧,只有幾盞石燈籠泛著暖光。松霜睜開眼,望向遠處的山影與星光發怔。
從奶奶去世到進入韓家再到現在,他從來沒有一刻像今晚這般鬆弛過、放縱過。平日裡他總是思考太多、顧慮太多,而酒精攝入大腦的那一刻,所有的思緒都卡殼了,只剩下酒醉帶來的麻痺與快意。
酒意上湧,他的眼皮有些沉,懶懶地靠在池邊,任由思緒隨著水汽飄散。
一陣冷風灌過,松霜猛然清醒,他差點在這睡著了,他迅速起身去清洗了一下,換上睡袍,踏上長廊走回房間。溫泉的熱氣與酒氣燻得他渾身酥軟,腳步虛浮。
這裡的每個房間,每條長廊都長得一模一樣,松霜有些迷茫地皺起眉,酒精侵害了他的判斷力和方向感,讓眼前的迴廊變得曲折綿長。
松霜站直身體,甩了甩昏沉的腦袋,努力判斷著,他應該走錯樓棟了,這裡貌似是韓肅州和程可容所居住的那一層。
松霜轉身的時候,順手想靠在一處房門上借力,卻不料輕輕一撐,就推開了。下一秒難以壓抑的羞恥的喘息聲與呻吟聲灌輸進他的耳朵裡,如同一道驚雷迎面劈來。
他站在原地怔了怔,仿若被雷擊中,下意識轉頭看向房間。
昏暗的房間中兩道身軀糾纏著,勉強分辨出其中一人正是韓肅州。松霜一驚,腦袋有那麼一瞬間清醒無比,第一反應是快走,可身體卻不怎麼爭氣,他睜著眼睛,足足僵硬了好幾秒鐘——因為他發現,房間內的那名omega並不是韓決的母親,程可容。
他向後退一步,想趕快離開這裡,卻撞上一道溫熱的身軀,緊接著他的視線就被一隻捂在他眼睛的大手隔絕了。透過睡袍腰間傳來身後那人皮帶扣的冰冷的觸感,松霜輕輕地顫慄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