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週末是個大晴天。
林知予起了個大早,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開車去接沈讓。他到門口的時候,他已經等在門口了——穿著那件她送的深灰色中式襯衫,腿上黑色褲子,輪椅停在樹蔭裡,整個人溫潤如玉。
她搖下車窗,衝他笑。
“走,砍價去。”
沈讓看著她那個志在必得的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
說是砍價,可那房子,林知予一進去就安靜了。
那是一幢平層,面積雖然不大,但房子是老兩口住了二十年的地方,處處都是生活的痕跡。院子裡種著月季和繡球,牆角還有一棵石榴樹,紅彤彤的果子掛在枝頭。客廳的落地窗前擺著一把藤椅,旁邊的茶几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老花鏡擱在書頁上。
房東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的,帶著點南方口音。她領著他們四處看,一邊走一邊講這房子的故事——哪年裝修的,哪棵樹是兒子出生那年種的,哪個角落是孫女小時候最愛待的地方。
林知予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問一兩句。
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她忽然站住了。
“奶奶,”她說,“這房子真好。”
老太太看著她。
“格局講究,綠植也養得好,”林知予轉過頭,看著那棵石榴樹,“一看就是用心經營了很多年的。”
老太太笑了笑,沒說話。
林知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說:“您心裡其實挺捨不得的吧?”
老太太愣了一下。
“這麼好的房子,住了這麼多年,”林知予的聲音輕輕的,“要不是為了跟孩子團聚,肯定捨不得賣。聽說您是要去國外陪女兒,才決定賣掉的?”
老太太看著她,眼神慢慢軟下來。
“是,”她嘆了口氣,“捨不得也沒辦法。孩子們都在國外,催了好幾年了。他們不放心我們,我們也不放心她們,這把老骨頭,也想在有生之年多陪陪她們。”
林知予點點頭。
“我懂。”
她頓了頓,忽然說起自己。
“我在加州也待過好幾年,”她說,“我本不想去的,是為了家人才決定去的那邊。後來那邊挺適應的,陽光好,空氣好,機會也多。可是我就是想家人,想得不行。”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沈讓,嘴角彎了彎。
“想他。”
老太太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沈讓坐在輪椅上,安安靜靜的,目光落在林知予身上,柔柔的,像是怕驚著甚麼。
“後來我想明白了,”林知予轉回頭,看著老太太,“親人是最重要的。為了這個,我們可以選擇離開,也可以選擇奔赴,其他都不重要。”
老太太聽著,眼眶忽然有點熱。
林知予又說:“奶奶,您這麼好的房子,要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肯定捨不得出手。我懂。”
她頓了頓,聲音真誠。
“您放心,我們要是買下了,會把您對這房子的愛一直延續下去的。“她環顧了一圈客廳,”您這房子最適合我愛人了,全是坡道,沒有臺階,處處都是暖意,我真的好喜歡。”
老太太看著她,又看看沈讓,看了好一會兒。
她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想起當年和丈夫一起打拼的日子,想起這個房子裡一點一滴的回憶。她想起孩子們小時候在院子裡跑。
她忽然笑了。
“這房子啊,”她說,“我本來想掛高一點的,中介說能賣更多。”
她頓了頓。
“但今天遇見你們,我高興。”
價格就這樣談下來了。
降了五萬。
辦手續的時候,老太太拉著林知予的手說:“就當是我給你們的新婚紅包。早點結婚,早點住進來,讓這房子裡再熱鬧起來。”
林知予笑著點頭,眼眶卻有點紅。
——————
半個月後後,辦完過戶手續,兩個人去和翟嘉、微微吃飯。
翟嘉早就在包廂裡等著了,一看見他們就嚷嚷:“怎麼樣怎麼樣?買成了嗎?”
林知予坐下來,喝了口水,故意吊他胃口。
“你猜。”
“肯定成了!”翟嘉一拍桌子,“有你出馬,還有辦不成的事?”
微微在旁邊笑,給每個人倒茶。
“那是,超級滿意,我好愛那個房子,弄好了,請你們去暖房。”林知予靠在沈讓身上,開心地說。
菜上齊了,翟嘉舉起杯子。
“來,祝賀你們,”他說,“終於有家了。”
四個人碰了杯。
翟嘉放下杯子,忽然有點感慨。
“你們這一對,”他看著林知予和沈讓,“青梅竹馬,從小我就知道你們會在一起。”
林知予挑挑眉:“哦?”
“真的,”翟嘉認真起來,“姐,你這脾氣,只有讓哥能管住。”
微微在旁邊點頭。
林知予笑著白他倆一眼。
翟嘉嘆了口氣。
“當初,我以為你們會第一個結婚呢,”他說,“誰知道兜兜轉轉,微微孩子都好幾歲了,你們還在談戀愛。”
林知予笑了,看了沈讓一眼。
沈讓沒說話,只是嘴角彎著。
“現在好了,”翟嘉舉起杯子,“終於看到曙光了。我真為你們高興。”
四個人又碰了一杯。
窗外是北京的夏末,天很藍,雲很淡。
——————
林爸爸和陳媽媽早就預設了兩個孩子在談戀愛。只是那些事從來沒有挑明過,他們當父母的,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就這麼懸著,等著一個合適的臺階。
可最近林知予有點奇怪。
她還是每天都來,還是吃完飯才走。但她不像以前那樣賴著了。
現在,吃完飯,往沙發上一坐,把沈讓的腳撈過來,活動活動腳腕,檢查檢查有沒有水腫,然後沒多久,就站起來說“我走了”。
前後不超過二十分鐘。
連續兩週,林爸爸開始擔心。
那天晚上,關了燈,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捅了捅旁邊的陳媽媽。
“哎,”他壓低聲音,“你說小予這孩子怎麼回事?”
陳媽媽迷迷糊糊的:“甚麼怎麼回事?”
“小予,”林爸爸說,“最近天天撂下飯碗就走,不正常。”
陳媽媽清醒了一點。
“不會是……”林爸爸頓了頓,“有了別人吧?”
陳媽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會吧,”她說,“她不是還天天給讓讓揉腳嗎?”
“那會不會是出於對哥哥的關心?”林爸爸說,“畢竟從小一起長大的。”
陳媽媽想了想:“要真如此,你不是正高興?”
林爸爸哼了一聲。
“怎麼能這麼說,”他說,語氣硬邦邦的,“讓讓是我看著長大的,她要是對不起讓讓,我打斷她腿。”
陳媽媽也哼了一聲:“你敢。”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林爸爸又說:“要不……明天問問?”
陳媽媽沒說話,算是預設了。
……
沈讓心裡也覺得有點奇怪。
但他不會多想。
因為林知予每天晚上都給他發訊息。
“哥,我到家啦。”
“哥,睡了嗎?”
“哥,我想你了。”
一條一條,膩膩歪歪的,把他的心捏得柔柔的。
其實林知予在忙裝修。
房子買下來了,接下來就是怎麼弄。林家本來就是做建材生意的,找施工隊、買材料,都不是問題。真正需要她操心的,是設計。
怎麼讓沈讓在家裡待得舒服?
輪椅的動線要順暢,門要夠寬,洗手檯的高度要合適,必要的地方要裝扶手,地面不能有一點點不平。這些都是最基本的。
更難的是,怎麼保留原房東奶奶的品味?
那老太太把房子養得太好了。那些花草,那些陳設,那些生活了二十年的痕跡,處處都是講究。現在房子雖然搬空了,但品味依然彰顯著,林知予捨不得把這些都抹掉。
她每天下班就往工地跑,和設計師一聊就是幾個小時。圖紙改了一稿又一稿,燈光的角度、傢俱的擺放、開關的位置,樣樣都要摳。
所以她才那麼著急走。
當然,她也有小心思。
讓爸爸主動催婚,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給沈讓發訊息,發著發著,忽然笑出了聲。
快了。
……
第二天吃飯,林爸爸果然開口了。
飯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小予,”他說,“你最近怎麼回事?”
林知予抬起頭,一臉無辜:“甚麼怎麼回事?”
“天天撂下飯碗就走,”林爸爸看著她,“反常。”
林知予眨眨眼。
“爸,有甚麼需要我做的,您就說。”
林爸爸哼了一聲。
“你快算了吧,”他說,“有事讓讓都辦了,還能指上你啊?”
林知予笑了。
“那是怎麼了?”她問。
林爸爸看著她,看了兩秒。
“你最近又在折騰甚麼?”他說,“這麼反常。三十好幾了,還定不下來。”
林知予心裡一樂。
來了。
她面上不動聲色,嘆了口氣。
“爸,我不是從小就這樣嘛,”她說,語氣裡帶著點委屈,“最近我那小區有點不安全,居委會阿姨提醒我早點回家。”
林爸爸一愣。
沈讓也愣了一下,手裡的筷子停在空中。
他怎麼沒聽她說過?
“怎麼回事?”林爸爸的聲音沉下來。
林知予擺擺手,輕描淡寫地說:“沒甚麼,別緊張。就是很多鄰居反映有人在門口徘徊,也沒做甚麼。”
三個人都緊張了。
林爸爸眉頭皺起來:“誰讓你一個人住外面?晚上別回去了!”
林知予搖搖頭:“不行,東西都在那邊,不方便。”
“甚麼不方便?”林爸爸急了,“你老大不小了,讓人操不完的心!”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甚麼決心。
“趕緊結婚,”他說,“有個人管著你。”
林知予眨眨眼,笑得乖巧。
“誰能管得了我啊,”她說,聲音軟軟的,“除了我哥。”
林爸爸瞪她一眼。
“廢話,”他說,“不然呢?你還想找誰?”
沈讓在旁邊聽著,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林知予前幾天說過的話。
“我要讓爸主動催婚。”
她真的做到了。
林知予立馬抱著林爸爸的胳膊,撒嬌地晃了晃。
“哎呦爸,”她說,“那可恭喜您啦。”
林爸爸斜眼看她。
“您可太幸福了,”林知予一本正經地說,“不但有最好的兒子女兒,還一下子擁有了最好的女婿和最好的兒媳婦。”
林爸爸哼了一聲。
“讓讓倒確實是最好的兒子,”他說,“一向循規蹈矩,現在也被你拖累著三十好幾不結婚。”
林知予笑眯眯的,一點兒不生氣。
“爸,我哥可是一直在規矩裡呢,”她說,語氣輕快,“他婚房和戒指都準備好了,就等著請示未來老丈人意見了。”
飯桌上忽然安靜了。
林爸爸愣住了,陳媽媽也愣住了。
“買房子?”林爸爸的聲音都高了。
沈讓坐直了身子。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鄭重。他把筷子放下,看向林爸爸,又看向陳媽媽,最後目光落在林爸爸臉上。
“是的,爸媽,”他說,聲音不高,但很穩,“是我和小予一起去選的。我貸款。”
他伸手,拉住了林知予的手。
林知予的手在他手心裡,乖乖的,一動不動。
沈讓看著林爸爸,深吸一口氣。
“爸,”他說,“我想請求您同意,把小予嫁給我。”
他頓了頓,喉結動了一下。
“您從小把我養大,給我治病,拿我當親生兒子,”他的聲音有點澀,“我無以為報,卻……還愛上了您的寶貝女兒。”
他說出這句話,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對不起,爸,”他看著林爸爸的眼睛,“但我一定會一輩子對她好,也孝順您和媽。”
林爸爸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
這是沈讓第一次親口對他說這些。
以前那些事,被林知予點破過,被他撞見過,但從來不是他自己說出來的。這孩子從小就憋著,甚麼都往心裡藏,甚麼都不肯說。
現在他坐在那兒,拉著自己女兒的手,認認真真地說著這些話。
林爸爸忽然心疼得緊。
他是真心疼這個孩子。從小疼到大,看著他一點點長大,一點點好起來,一點點變成今天這個模樣。他知道這孩子心裡有愧,總覺得欠了這個傢什麼。
可他從來不欠。
林爸爸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發現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
他這人,也不會表達。
林知予在旁邊看著,心裡又酸又軟。
她知道她哥說出這番話有多難。她知道這些話在他心裡憋了多少年。她也知道她爸這會兒肯定心裡翻江倒海,就是說不出來。
她握了握沈讓的手,然後笑嘻嘻地湊到林爸爸身邊。
“爸,”她趴在他肩膀上,聲音軟軟的,“您這一答應我哥,可就賺大了。”
林爸爸看她一眼。
“他娶了您女兒,”林知予一本正經地給他算賬,“您連嫁妝彩禮都不用準備了。”
她眨眨眼。
“而且我也不想辦婚禮,又給您省一筆。”
林爸爸看著她那張笑嘻嘻的臉,又好氣又好笑。
“彩禮嫁妝倒是可以省,”他說,語氣硬邦邦的,“婚禮必須辦。”
沈讓在旁邊聽著,一顆心終於落回原處。
他舒了一口氣。
他看了一眼媽媽,媽媽正開心地樂著。
“謝謝爸,”沈讓鄭重地對林爸爸說。
爸爸點頭了。
林知予卻不幹了。
“爸——”她拖長了聲音,“您不知道婚禮多麻煩多累,我不想弄。”
陳媽媽在旁邊笑出了聲。
“我們幫你弄,”她說,“你就負責漂漂亮亮地出席。”
林知予看看她媽,又看看她爸,再看看沈讓。
沈讓正看著她,眼睛裡帶著笑。
她想了想,又想了想。
“那……”她拖長聲音,“行吧。”
大家都笑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一桌飯上,暖洋洋的。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