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雪球
倒也不是甚麼難抉擇的問題。
塔莎想也沒想便搖頭,果斷說:“當然不能讓你去,所以我才問你啊。”
得到滿意的答案,塞巴斯蒂安才像高貴冷傲的波斯貓狡黠又刻意壓抑著上揚了一下嘴角,順勢後仰伸了個懶腰:“不危險的。”
還是有些不放心,塔莎站起來走到他身側去垂頭直視進他昂著的腦袋。
她輕柔地纏了兩圈他額邊的捲髮,問:“真的假的?你可不要騙我。”
“我不騙你。永遠。”
塞巴斯蒂安好看的眸子裡好像隱藏了一個深深的漩渦,勾引著塔莎一寸一寸地向前探去。
聽見他落下“永遠”的承諾後,塔莎情不自禁地蜻蜓點水般啄了一下他的唇角。
塞巴斯蒂安的指腹在她後頸處摩挲,正準備使力讓她傾壓向自己。塔莎察覺到了,猛地挺直身體,“太耽誤事了,我還得去看看塞恩呢。”
每次親吻的時候,塞巴斯蒂安都會把她後面的頭髮揉亂,而且她的臉頰會變得燙燙的,一副意亂情迷的模樣。
塞巴斯蒂安不置可否地輕笑了聲。
塔莎心裡還念著塞恩的身體,沒工夫跟他閒聊太久,跟他說了要去看望塞恩後就朝著剛剛喬治醫生說的方向走了過去。
那是後院側邊的一條小道,窄窄的,將融未融的雪鋪在地面上還有點滑。塔莎只能很小心地扶著牆走。實在是滑溜溜的沒辦法,就慢慢悠悠地滑冰一樣滑行著走,倒也自得其樂。
直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乾淨的長木棍一下插到了她身邊的雪地裡。
塞巴斯蒂安神不知鬼不覺地轉到了另一側,提醒她,“這樣滑容易摔倒。”
他挑選的木棍用著就手,高度剛剛好,塔莎勉為其難地用了。
這樣的天氣,沒有未完的積案堆在腦子裡,塔莎忽然想起了好多年前,她還很小的時候,威脅家裡的女僕一起去後山玩雪的時光。
無憂無慮的,好像也很好。
“你會陪我堆雪人嗎?待會。”一有想法塔莎便脫口問了出來。
這實在是有些陌生的領域,塞巴斯蒂安略顯遲鈍地眨眨眼。
從他有記憶起,他從沒有做過這樣放鬆的玩樂專案。沒有人邀請他,他也沒有機會,沒有心情可以玩。
被問到這種問題的瞬間,他面前彷彿浮現了年少傷痕累累躲在陰暗處拖行寫疲憊的身子時,豔羨地看著在陽光裡自由自在地扔雪球的小孩子。
還以為,那種畫面永遠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好,我們一起堆雪人。”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剛剛喬治醫生所指的房屋前。
塔莎做了個手勢問塞巴斯蒂安要不要跟自己一起進去。
塞巴斯蒂安點了點頭。
塔莎輕輕地“嗯”了一聲。
因為喬治醫生說塞恩情緒不太好,所以站在門前的這時,她心情莫名忐忑,怎麼也無法平靜下來。
不知道塞恩的傷情怎麼樣,也沒做好心理準備,但她還是先敲了敲門。
才敲了一下塞恩就啞聲說“請進”。
塔莎輕手輕腳地推開門。
屋內很暗,各個窗戶都關得緊緊的,窗簾也都拉上了,封得密密實實。塔莎走進去,感覺自己彷彿進入了一個封閉的四方體小空間,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壓抑感撲面而來。
正對門的牆邊擺放了一張狹窄簡陋的小床,塞恩就正襟危坐在床邊,既看不清容貌也看不清神色。
塔莎頓在門邊,隔著近乎凝滯的空氣與他對望了一眼。
他眸色中充斥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極大的痛苦。
“不好意思,沒有早點來看你。”塔莎看到這樣截然不同的塞恩有些語塞,字斟句酌不知道該說甚麼才能緩解他的痛苦,“我沒想到……”
他的境況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
“沒關係。”塞恩的聲音像被沙礫磨過似的,應該是傷到了聲帶而造成的無可逆轉的聲音變化,“拉上窗簾是因為照射到陽光我的面板會發痛,是喬治醫生太過擔心了一些,我跟他說了我沒事他總是不相信。”
“那,我看看你的傷。”塔莎大步上前坐到他身邊。
塞恩卻說:“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說著,目光卻是看向門邊神情疏淡的塞巴斯蒂安。
塔莎也順著他直視方向看過去,對上塞巴斯蒂安太不情願的眼神,還是遞了個眼色讓他出去了。
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塞巴斯蒂安還是沒有讓她中間為難,輕點了下頜就轉身出門了。
他出門的時候門沒有關緊,留了半條縫。
塔莎目視著門縫裡他的身影越走越遠,直到不見了,才問:“怎麼了?”
塞恩默不作聲地撇頭側目看過來。
塔莎等他開口都快等急了,才聽到他帶著些調侃地輕笑說:“你們在一起了。”
塔莎承認了。
這倒沒甚麼好隱瞞的。
她靜靜平視回去,關切地目光像一束光線直直照在他右臉的傷疤上。
被硫酸毀壞的面板莫名泛著一抽一抽的傷痛。
“沒甚麼,我只是希望我的猜想是錯誤的。”他說著,不動聲色地抬頭瞟了一眼屋頂方向。
他輕扯了一下嘴角,有些自嘲地說:“如果你沒跟他在一起……”
話到一半,他就停住了,沒再自怨自艾下去,搖了搖腦袋,把那些話吞嚥下腹。然後,他又換了一種更為輕鬆的口吻說:“把他支開,我就是想說,我喜歡你。”
這回輪到塔莎不做聲了。
雖然她隱隱約約能感覺到塞恩對她也許有些許懵懂的情愫,但這樣落落大方地表明心意的做法實在是出乎意料的。
“謝謝。”塔莎真心地說。
“不,我不只是想要你的感謝。”塞恩後仰著身體,頭高高的昂著。
塔莎看到他眼角有淚水,欲落未落,卻也只能蜷縮指尖緘默不言。
既然對他沒有想法,就不應該給他希望。
人最忌諱給了希望又親手破滅它,這比從未有過一絲希望還要惡劣。
“過幾天我就要離開這裡了,離開小鎮。我要回到我的家鄉去,我嘗試過了,可這裡不適合我,也容不下我。”
內心極大的悲苦,苦澀,反應在塞恩的無波瀾的臉上,只化作一抹淡淡的苦笑。
但塔莎不想勸他,“回去也好,待在這裡沒甚麼好的。沒辦法融入進去就不融了,起碼你還有退路呀。”
塞恩聽進去了,釋然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現在和塞巴斯蒂安情投意合,是不會接受我的。可人生歲月漫長,如果你對他膩了,隨時可以來找我。”塞恩說完還向她拋了個媚眼。
他沒有給她太大的壓力,又把氣氛活躍了起來,塔莎被他逗笑了,咯咯地笑起來。
“你甚麼時候離開這裡,到時候我來送你。”
“三日後吧。”
“這麼早。”塔莎撇了撇嘴,又深知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於是很快又開朗地說:“那,祝你以後過得幸福快樂。”
“你也是。”
“……”
塔莎怕影響到塞恩的休息,囑咐塞恩好好睡一覺以後就從房間裡出來了。
剛踏出門沒幾步路,一從天而降的身影忽然就降至她身前。
塔莎抬頭,看到閃現的塞巴斯蒂安她瞳孔地震地愣了一下,然後回頭看了看房頂。
那裡有牆灰簌簌往下落。
“你——”塔莎一隻手被他牽著,便只能轉身用另一隻手關好了門。
關門時,她看到房內的塞恩側身坐著,嘴角機械的上揚卻顯得有些許苦澀。
塔莎嘆了口氣,沒來得及感慨,便被塞巴斯蒂安用巧勁拽了一下。
她一不小心徑直撲進他的懷裡。
“你在上面偷聽牆角啊。”塔莎笑眯眯地陳述事實,“有甚麼好聽的,你來問我我又不是不會告訴你。”
塞巴斯蒂安周身好像被難過的氣息淹沒了。
塔莎試探的輕拍他的後背安撫,“好啦好啦,你現在好像小孩哦。”
“你不要膩煩我。”塞巴斯蒂安弓著身子,前額在她肩頭依偎,“我會盡快把藥給他。”
塔莎:“這跟藥有甚麼關係。而且,雖然我說不準膩不膩的,但是,我對塞恩沒有愛情的感覺啦,我把他當朋友來著。”
“真的?”塞巴斯蒂安驚喜抬頭,眸子有點發紅。
“真的。”
“那,”他下意識停住了嘴,沒有繼續剛剛的話題說下去,而是牽著她的雙手邀請道:“我們一起去堆雪人吧。”
冬天快要結束了。
女孩們都興奮地在村莊的空地上打雪仗。
塔莎一湊近人堆裡也自然而然地蹲下身來用手捏握出一個一個結實的雪球。
“雪人是這樣堆的嗎?”塞巴斯蒂安有些好奇地陪在她身邊,學著她的樣子捏雪球。
“我只是在玩而已啦。”塔莎搖搖頭,“好久沒堆過了,我對堆雪人的步驟也有些生疏了。”
塔莎把手伸進潔白的雪地裡,很快又抽出來,手心一片通紅。
“好涼,”塔莎笑眯眯的,玩得很開心,一點也不怕手被凍傷。
而一邊的塞巴斯蒂安已經把貼心準備的手套拿了出來,套在她的手上。
塔莎嬉笑著撐開五指讓他非常困難地戴上了。
“啪—”
剛戴上,塔莎後背被飛速打過來的雪球砸了一下。
“來跟我們玩呀,姐姐——”
麗薩鬼精鬼精的眼珠子轉了一圈,然後輕聲喊:“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