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話
凌晨的天色矇矇亮,光線不能透進窗內,室內一片漆黑。
外面被人瘋狂敲著門,一慌亂起來,塔莎連忙拉上了薄薄軟軟的被子,掩上了半張臉。
而後不久,被子一角被牽動,身旁突然緊緊地躺了一個溫暖的身體。他側躺著,不知道是睜眼還是閉眼,可是靠得太近,塔莎彷彿能聽見他眨眼的聲音。
像是羽毛輕輕掃過樹葉,很溫柔的。
“你太緊張了。”
塞巴斯蒂安側躺下來,視線好像一動不動地定在塔莎眉眼。
塔莎:好像也是。
她不太確定,她現在的身體緊繃是因為外面的敲門聲還是因為塞巴斯蒂安靠太近了。
“門都要被敲爛了。”塔莎撩起被子,眨出單眼隔著灰濛濛的環境俏皮看向塞巴斯蒂安,“我們是時候該出場了。”
“再不應聲顯得我們好像死在裡面了。”塔莎說。
外面仍然連續不停地敲打著。
“好了好了!!!”塔莎決定扮演一個有起床氣的暴躁男人,“敲甚麼敲!不知道有人在睡覺嗎?!!”
一邊扮演,難免還要有些許肢體動作。
她用力猛錘被子發洩,一個不小心就砸到了塞巴斯蒂安的側腰。
雖然他收緊了肌肉,但還是被錘得“嘶”了一聲。
塔莎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嘴唇,給仰著腦袋望著她看的塞巴斯蒂安做了個道歉的手勢。
不好意思的同時她又有點來氣,“誰叫你要靠得那麼近的。”
外面的侍從似乎沒學習過控制音量,嗓音大得驚人,叫吼一般開口:“我的主人有事情要找您,麻煩你們跟我來一下。”
“主人?”
塔莎掀開被子,略略放下了一條腿。
凌晨的風吹拂過的地面冰冷刺骨。
她像是剛長出雙腿的美人魚,一碰到地面,腿就瑟縮了一下。
“稍等一下。”
幸好來的時間晚,再加上那些人都不好套近乎,塔莎也就沒有向那一行人詢問沐浴的事情。現在全身衣服都沒有換洗,出去也就準備兩三分鐘的事。
“我的主人很著急。”
那人抱怨說。
塔莎:“讓你主人別急。”
身後傳來一陣輕輕的低笑聲,沒延續多久,就被塔莎惡狠狠地瞪了一眼。
她做嘴形:笑甚麼。
再雙指捏起來,做了一個拉拉鍊的手勢。
等她轉過頭去,收拾自己儀容儀表的時候,塞巴斯蒂安輕輕勾起一抹笑容,在她背後偷偷學她的動作。
“來了。”
最終還是沒有讓外面的男人等太久,畢竟人在屋簷下,該低頭的時候還是要低頭的。
—
塔莎和塞巴斯蒂安並肩跟著那個前來敲門的侍從走了好長一段路。
只是在城堡內部兜兜轉,也走了很久。
和之前看到過的那些城堡風格都不一樣,這裡極具宗教特色。
窗玻璃,窗簾,天花板上,牆壁上,到處都雕刻了,印下了不同神明的形象。
塔莎之前本來就想要透過宗教方向下手,瞭解一些這裡的神明背景,可是查了半天,始終還是甚麼也沒有查出來。
今天一見,這些圖案看得她也沒有甚麼頭緒。
她一邊走一邊杵了塞巴斯蒂安手臂一下,圓溜溜的眼珠子描了一圈,示意他記一下。
塞巴斯蒂安默默頷首。
“你們這裡的裝飾,既昂貴又奢侈。”塔莎慢吞吞地談話,“據我所知,這裡是神父的住所,那麼光明正大地打扮華麗,真的好嗎?”
“我不知道。”
前面那人,不止走路姿勢僵硬,說話也像個任人擺弄的木偶似的。
在後花園花香鳥語處繞了一圈,他們又被領進了另外一座建築。
一樣的風格,裡面的穹頂比他們那裡的沿海小鎮上的教堂天花板還要高深漂亮。到處都雕刻不同的花紋印記。
塔莎一點一點地用心看,盡力把一切記入腦海裡,以避免該用時忘記了細節。
看來,那些從百姓處得來的錢財,都收入囊中了。
不過看樣子,這城堡,這莊園,都不是一朝一夕之間能夠建成的。
“你好,你好,昨晚休息的好嗎?”
一個陰暗不透光的拐角過後,豁然開朗。
那個胖嘟嘟,圓墩墩的神父環手坐靠著舒服的軟椅,雖然位置不再比她們高多少,但是眼神依舊是外柔內利。
“休息的不錯,真是多謝您了。”這種社交場面,塔莎比較能應付,她給塞巴斯蒂安遞了個眼神,他就會意,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當貼心保鏢。
“哪裡哪裡。”
客套了一會兒,男人依舊沒有說出真實目的,只是相互介紹了一下姓名。
他說他叫達利特爾。
“……”
他沒找好開場白,塔莎先要按耐不住了。她微微傾斜了腦袋偏向他,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請問您找我們來,是有甚麼要問的嗎?”
一聲響指。
達利特爾輕笑了一聲,“聰明人。”
“我想知道,委託這單案子的人是誰?”
這個塔莎回得輕而易舉:“我們偵探社不能隨便透露委託人的資訊,只知道情況細節就可以了,所以這個,我們也不知道。”
對面端坐的男人眉頭緊了,狐疑看她:“真不知道?”
塔莎抿唇笑:“當然啦。”
說著她還往後探手捏了捏塞巴斯蒂安緊繃的手臂,循著微微騰起的青筋一路安撫至手腕,按住了他的腕骨兩側。
清清淺淺的脈搏跳動,彷彿融入了她的身體。
她的心一動,卻也並不突兀地丟開他的手。
“除了這個,您還有甚麼要問的嗎?”養精蓄銳一夜,塔莎現在已經洗脫了昨晚的疲憊,神采熠熠的雙眼直視對面男人渾濁的眼珠。
眼神交流,對於有心人而言,是世界上最好用的測謊器。
達利特爾也是聰明人,他看了一眼塔莎這樣堂堂正正的態度,就清楚她是真的不知道的。
“接下來你們是原路返回嗎?”
他放下了剛剛立在下巴底下支撐的手,態度也好了不止一點半點。
“不確定,我們不見了地圖。”塔莎如實回。
她知道,面對這種人,所有答案都跟模子裡刻出來的反而會讓他厭煩。
聊天嘛,有一方厭煩通常是聊不下去的。
她們也需要從這位所謂新繼任神父身上套套線索,畢竟,他與死去的那位神父對比,明面上看是最有利益衝突的。
“我會給你一張地圖,一輛馬車,回去以後,告訴你們偵探社的人,這裡的事情已經解決了。”
塔莎凝了凝眉,沒有立刻答應。
塞巴斯蒂安靠上前來,溫和的體溫像是在提醒她,她還有一個後盾,不必答應這個男人的無理要求。
但是——
馬車嘛,不要白不要。
她挑了挑眉:“好,我答應。”
—
“還有人在跟著我們嗎?”
塔莎本來是想著拿了人家的馬車,轉戰高牆之外,哪想到那個男人腦袋這樣靈光,派了個牛高馬大的男人一路尾隨。
“我把他殺了……”塞巴斯蒂安的尾音有所拖長,塔莎就知道他會留話尾,她轉過目光去,上上下下審視了他一通。
含笑的眼神彷彿在調侃:不演了嗎?
“你會生氣嗎?”
塞巴斯蒂安頓了頓腳步,壓低的眉眼彷彿飽含深情,似乎真心實意的在詢問。
塔莎白了他一眼:“我會就近把你送到警察局去。”
他的心神好像恍了一瞬,不過只是一瞬,就恢復了平常模樣。
“你能甩開他吧。”塔莎肯定的問。
她知道塞巴斯蒂安有這樣的本事。
雖然沒有見識過他騎馬甩開身後人的樣子,但她隱隱就是感覺他能夠做得成很多事情。
塞巴斯蒂安貼近了她,稍微伏了伏身。
他靠在她的耳廓旁,“你說呢。”
話落,緩緩拂面流過的清風化作狂風大浪,彷彿按住了塔莎的鼻子,撲得她呼吸困難心跳加速。
她下意識就抓緊了塞巴斯蒂安環在身前牽著韁繩的手。
翻騰的風浪吹得耳朵嗡嗡作響,不止如此,後面好像還有些許射擊的聲音傳來。塔莎一下就想到了擋在她身後的塞巴斯蒂安,想要轉頭看個清楚,卻被他按回了腦袋。
“別看,就當平常的比賽。”他波瀾不驚地安撫說。
“好。”塔莎慢慢平復下呼吸。
有他那樣說,塔莎就乖乖地試圖在腦海裡描繪一幅賽馬的場景。而她們也不是在逃命,而是在激烈的賽馬場中賓士。
……
心慌還是難以平復。
“你沒有受傷吧。”
塔莎發現,她難以自控地心跳加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擔心他受傷。
如果他流血受傷……
她狠心想,那樣,還不如把後面的人敲暈或是殺了呢。
塞巴斯蒂安沒有聽到,他壓低了腦袋,就貼在她的側臉。
塔莎關心地重複大喊了好幾遍。
“別受傷。”
“我不希望你受傷了。”
到最後,塔莎只悄聲自言自語。可那些話全數傳進了身後極力靠近的塞巴斯蒂安耳中。
他真心笑了笑,“就算受傷也沒甚麼的,死不了。”
塔莎趕忙打斷:“胡說八道甚麼呢?”
塞巴斯蒂安輕輕回握捏了捏她的手心,側頭看了一下腰腹處流淌的血水,抿了抿唇。
“我沒事,別擔心。”
他輕輕掩上了患處,是疼的,他卻痛快地扯唇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