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他一個人的
辛玄鈞回來,家中小輩自然都要回來,辛明宇也不例外。即便再忙,也要抽身回來。
林盼坐在客廳,看到他進來,放下手中的茶盞。
“回來了?先去問候下你祖父,等下來暖房找我,有事同你商量。”
辛明宇點頭,應了聲“好”,轉身上樓。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推開了暖房的門。
林盼正立在窗前,手裡把玩著一隻青瓷茶杯,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老梅上。聽見腳步聲,她沒回頭。
“最近工作上怎麼樣?”
“挺好的。”辛明宇在她身側站定,語氣恭敬,“沒出甚麼差錯。”
林盼“嗯”了一聲,沉默片刻,忽然問:“讓小止去你那裡,如何?”
辛明宇明顯頓了一下,他沒立刻回答,目光也落向窗外那株老梅。
良久,他才開口:“母親是想讓他走得順一些。”
“你是他親哥哥。”林盼轉過身,看著他,“旁人要爭要搶的東西,在他這裡,本就可以少費些力氣。”
辛明宇沒接這話,他只是看著那株梅,聲音不疾不徐:
“小止的性子,母親比我清楚。他若想去,當年就不會進那個圈子。”
林盼沒說話。
辛明宇繼續道:“他從小就是這樣,越是旁人鋪好的路,越不肯走。偏要去那些沒人走過的地方,自己踩出一條來。”
林盼端著茶杯,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甚麼。
暖房裡安靜了片刻,林盼忽然換了話題,其實她找辛明宇主要也不是為了辛止的仕途職位。
“對於小止和一個男人在一起這件事,”她抬眼看著辛明宇,“你怎麼看?”
辛明宇這次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不過他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
“母親,小止13歲生日前,因為您和父親的疏忽,而導致他被綁架,到現在為止,你們還覺得虧欠他嗎?”
林盼看著他沒說話,但眼裡浮現出的愧疚,辛明宇看得分明。
他繼續開口:“那件事已經過去十二年了,這些年,您和父親一直在盡力彌補他,他做甚麼都選擇縱容。”
“因為你們可以給他無限兜底,你們已經給了他旁人幾乎求不得的愛,為甚麼到現在還是會覺得虧欠他?”
“是因為當年,那根本不是一場簡單的綁架勒索,而又因為父親正值選舉關鍵期,才不得不將那件事壓下去,對嗎?”
林盼的眉心跳了一下,她盯著辛明宇,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你怎麼知道?”
辛明宇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因為半年前,那夥人又出現了。”
林盼手一抖,茶盞中的水濺出幾滴。
“半年前?”她的聲音陡然拔高,“為何不告訴我們?小止有出甚麼事嗎?”
辛明宇依舊平靜,他輕聲說:“母親,您別激動,小止沒事,而且他13歲之前丟失的記憶也都想起來了。”
林盼這才冷靜下來:“小止沒事就好。”
辛明宇看著他,又問:“母親,您覺得,小止怨你們嗎?”
林盼愣住了。
怨嗎?
她也不知道。
可她想,辛止大概是怨的,不然也不會不和他們親近。
辛明宇說著,也陷入了沉思。他想起那天,辛止眼眶通紅求著他,說他不想忘記的那個場景。
那是因為辛止明白,他也明白。
如果當時告訴父親和母親,他們會確定那個藥物的危害,一旦確定藥物對人體沒有危害,辛止一定會再次忘記李世安。
“當時他說,不要告訴您和父親。”辛明宇的聲音放得很輕,“他說,不想讓你們再為他擔心一次。”
暖房裡很安靜,林盼坐在那裡,手裡的茶盞微微發顫。
良久,她才開口,聲音低了下去:“他……不怨我們嗎?”
辛明宇看著她,那目光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母親覺得,怨是甚麼?”
林盼沒回答。
辛明宇繼續說:“怨是眼裡有刺,心裡有結。可小止心裡有沒有這個結,母親其實知道。”
林盼閉了閉眼,過了很久,才輕輕擺了擺手。
“你先回去吧。”
辛明宇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林盼還坐在窗前,背對著他,那隻青瓷茶杯不知何時已經放下,她雙手交疊放在腿上。
辛明宇收回目光,推門出去。
......
很奇怪,自從和林溪吃完那頓飯,一個多月裡,她再沒聯絡過李世安。
李世安也沒多想。當老師之後,日子過得充實而平靜。
每天備課、上課、批作業,偶爾去福利院看看小樹,他想林溪大概是很忙吧。
轉眼,首都就入了冬。
天氣一天比一天冷,路邊的樹禿了,行人裹上了厚厚的大衣。
李世安開始頻繁地看天氣預報,關注上面那個“小雪”的標誌甚麼時候能變成真的。
這天晚上,臨睡前,他又刷了一遍。
辛止從浴室出來,看到他窩在被子裡盯著手機,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這麼喜歡下雪?”
李世安放下手機,笑了一下。
“喜歡。”
辛止揉了揉他的頭髮,沒再問。
“總會下的。”他說,“今天早點睡,明天帶你去個地方。”
李世安點點頭,也沒問要去哪兒。
“好。”
第二天吃完早飯,辛止把他裹得嚴嚴實實,圍巾、手套、厚外套,一樣不落,然後牽著他出了門。
車子開了很久。
李世安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郊野,又從郊野變成陌生的城鎮。他迷迷糊糊睡了一覺,醒來時,車子已經停了。
辛止沒下車,只是看著窗外。
“這是哪兒?”李世安揉了揉眼睛。
“距離風沙縣不遠的臨市,”辛止說,“靈安市。”
李世安愣了一下,問道:“我們來這裡幹甚麼?”
辛止沒說話,只是示意他看窗外,李世安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不遠處是一棟獨棟別墅,不算特別氣派,但看著很溫馨。院子裡有棵大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只有光禿禿的枝丫伸著。
這時,別墅的門開了。
一個年輕男人抱著一個大約兩三歲的小女孩走出來,小女孩裹得圓滾滾的,手裡還攥著一個紅色的氣球。
後面跟著一對中年夫妻,男人提著包,女人拿著圍巾,追上去往小女孩脖子上圍。
幾個人有說有笑,往反方向走去,漸漸走遠。自始至終,沒人注意到這邊停著的車。
李世安靜靜地看著他們走遠,然後他收回目光,看向辛止。
“他們……”
他其實猜到了,因為辛止不可能無緣無故跑這麼遠,帶他來見幾個陌生人。
辛止看著他,眼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心疼,或者別的甚麼。
“你的父母。”他說,“還有……你弟弟。”
李世安沒說話,像是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辛止卻沒再說甚麼,只是從旁邊拿出一個檔案袋,遞給他。
李世安接過來,垂著眼看了一會兒才開啟,裡面三張紙。
一張,是親子鑑定。一張是出生證明和出生年月。
還有一張,是一份手寫的說明,詳細記錄了當年的經過。
哪年哪月,在哪裡丟的孩子,又是因為甚麼丟的。
他安靜地看著,看完後,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在出生年月那裡摸了摸。
上面寫著他的生日:9月7號。
良久,他只問了一句:“他們找過我嗎?”
“找過。”辛止說,“兩年多。”
李世安抬眼看他。
“你失蹤後,你父母報了警,貼了尋人啟事。你父親動用了所有關係,懸賞尋人。有人提供假線索騙錢,他也照給。”
李世安沒說話,他低下頭,又把那張紙看了一遍。
“後來呢?”
辛止沉默了兩秒。
“兩年後,你母親再次懷孕。”
李世安沒再問,他只是看著窗外那棟別墅大門,看著抱著小女孩的幾人背影消失在街角。
兩年,對於一個失去孩子的家庭來說,已經是漫長的折磨。他們盡力了,只是命運沒讓他們找到。
兩年多的尋找,然後有了新的孩子,有了新的生活。
他知道,人總要向前看。
李世安把檔案袋合上,放在一邊。
“謝謝。”他說,聲音輕輕的。
辛止看著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要見一見嗎?”
李世安搖搖頭。
“不想認?”
“不是,”李世安說,“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們。”
他頓了頓,又說:“他們已經有了新生活,過得很好,現在我也有屬於自己生日了,就不去打擾了。”
“好。”辛止握著他的手又緊了緊,“那我們回去。”
李世安把頭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淚滑下來,但他沒讓辛止看見。
車子駛出靈安市,駛上回首都的高速。
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李世安靠在座位上,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看到一個年輕的女人推著嬰兒車,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走。女人一邊走一邊低頭看車裡的嬰兒,嘴裡哼著軟軟的兒歌。
嬰兒車裡的小孩揮舞著小手,咿咿呀呀地笑。
和今天不一樣,那天的陽光很好。
辛止偏頭看他,伸手擦了擦他的臉頰。
其實他並沒有告訴李世安,他幾個月前就已經找到了這家人,然後讓人匿名寄了一封信,和李世安的一張照片過來,信上寫著當年他們丟失的孩子現在在首都。
然後他讓陳叔留意著他們會不會來首都找,可是並沒有。
那封信似乎就那樣石沉大海,沒激起一點水花。
辛止其實是有些慶幸的,因為他們不來找,李世安就只有他。
可他還是帶著李世安來了,他尊重他,讓他自己選。如果李世安想認他們,他絕對不會讓人受一點委屈。
但李世安沒想認,辛止也不勉強,甚至還樂見其成。因為那樣,李世安就是他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