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你是有伴侶的人
自從那次酒吧之後,向景之沒再來過學校。
一開始李世安還會偶爾往旁邊看一眼,那個位置始終空著,後來課業忙起來,他也就不在意了。
有些人,本來就不該有交集。
五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足夠讓李有錢從一隻小奶貓長成一隻圓滾滾的胖貓,足夠讓辛止的仕途慢慢步入正軌,也足夠讓李世安從一個旁聽生,變成站在講臺上的人。
A大文學系教室,老教授站在講臺上,清了清嗓子。
“同學們,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位新老師。”
話音剛落,下面就騷動起來。
“新老師?之前的老師呢?”
“好像聽說之前的老師懷孕了,休假去了。”
“那新老師是誰啊?外聘的嗎?”
“不知道啊,沒聽說……”
“好了,先安靜。”老教授敲了敲講臺,看向門口,“進來吧。”
教室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人走進來,手裡拿著幾本書,神色平靜。
他走到講臺前,站定,目光掃過臺下那些年輕的面孔。
“大家好,我叫李世安。”他的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之後由我來擔任你們的老師。”
教室裡安靜了一秒,然後像炸開了鍋。
“是他!那個旁聽生!”
“我認識他!上學期他坐在最後一排,我還給他遞過紙條!”
“天哪,旁聽生成老師了?”
“好厲害……”
李世安站在講臺上,靜靜等著他們安靜下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溫暖而明亮。
之前他因為指出教材裡的疏漏,被系裡教授留意,後來邀請他做助理,幫著做專案、寫論文,效率堪比團隊裡的博士生。
幾天前,A大擴招缺老師,他被教授力薦,學校稽核時發現他專業功底遠超標準。
雖無本科學歷,卻仍被破格錄用。
李世安看著臺下那些年輕的面孔,恍惚間,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老師好。”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最後整個教室的學生齊刷刷地喊:“李老師好!”
李世安愣了一下,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同學們好。我們開始上課吧。”
……
最後一節課結束,李世安剛走出教室,就被人叫住了。
“世安哥!”
他回頭,看到林溪站在走廊盡頭,笑著朝他揮手。
李世安走過去:“林溪?你怎麼來了?”
“恭喜啊,李老師。”林溪笑著說,“李老師昨天不是說好了,今天要請我吃飯嗎?”
李世安這才想起來,昨天他抽空去了一趟福利院,看小樹,正好遇到許久沒見的林溪在院裡幫忙。
之前因為他比較忙,推了好幾次林溪的邀請。
昨天林溪一見到他,就開始“抱怨”他沒把她當朋友。
為了“賠罪”,他答應今天請她吃飯。
“哦對,”李世安點點頭,“差點忙忘了。你等我一下,我收拾收拾,定個餐廳。”
“好。”
李世安先拿出手機,給辛止發了條訊息:
“今天請朋友吃飯,會晚點回去。”
訊息剛發出去,辛止就打來影片邀請。
李世安看了一眼林溪,稍微走遠一點,接起來。
螢幕上出現辛止的臉,他似乎在車裡,背景是昏暗的車廂。
“哪個朋友?”辛止問。
李世安猶豫了一下。
“……林溪。”
辛止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李世安。”他說,“你是有伴侶的人了。”
李世安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嗯?”
“你要去陪你的前相親物件吃飯?”辛止的語氣明顯不悅了。
李世安這才明白他在說甚麼,他有點想笑,但還是忍住了。
“不是,我們現在只是朋友。”他認真解釋,“而且,她知道我喜歡你。”
辛止沉默了一下,垂著眼,不知道在想甚麼。
過了幾秒,他抬起眼看螢幕,只說了一句:“早點回來。”
然後就掛了。
李世安看著被結束通話的影片,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又發了條訊息過去:
“你別生氣,我會早點回去的。”
對面沒回。他等了幾秒,還是沒回。
他把手機收起來,走回林溪身邊。
林溪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點笑意。
“怎麼了?男朋友吃醋了?”
“沒有。”李世安說,“他沒那麼小氣。”
林溪笑了一下,沒戳穿他。
“也別定甚麼餐廳了,我知道一家特別好吃的川菜館,要不要去嚐嚐?”
“好啊。”
川菜館離A大不遠,走路十幾分鍾就到了。
店不大,但生意火爆,門口還排著隊。幸好林溪提前定了位,不然得等到天黑。
沒有包廂了,兩人在大廳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環境不算安靜,周圍都是食客的談笑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音,但莫名讓人覺得煙火氣十足。
“世安哥,你來過這家嗎?”林溪翻著選單問。
李世安搖搖頭,辛止幾乎不會讓他吃外面的東西。就算偶爾在外面吃,也是提前安排好的餐廳,食材、衛生都有保障。
林溪點點頭,問了他幾個忌口的問題,就開始點菜了。
等菜的間隙,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菜很快上來了。
紅彤彤的水煮魚、油亮亮的回鍋肉、麻辣鮮香的毛血旺,還有幾道清爽的冷盤,擺滿了一桌。
林溪拿起筷子,招呼他吃。
李世安嚐了一口水煮魚。
辣,很辣,但確實好吃。
吃著吃著,林溪忽然問:“世安哥,你喝紅酒嗎?”
李世安愣了一下,搖搖頭:“我酒量不好,平時不怎麼喝。”
“沒關係的。”林溪說,“可以少喝一點嘛。我們有很久沒見了吧?既然你請客,那你要讓我盡興嘛。”
她說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
李世安猶豫了一下,他看著林溪,想到這幾個月確實推了她很多次邀約,有點過意不去。
而且林溪一個女孩子,應該也不會喝太多。
他點了點頭:“行,少喝一點。”
林溪立刻笑起來,招手叫服務員加了一瓶紅酒。
酒送來後,林溪沒讓服務員開,自己接過來,動作熟練地開瓶、醒酒。
李世安看著她,有點好奇。
“你經常喝酒嗎?”
“也沒有經常啦。”林溪一邊醒酒一邊說,“你也知道我的工作,這種技能還是要具備的。”
她晃了晃醒酒器,看著酒液在裡面旋轉。
“而且自己動手,才能把控好時間。”她抬頭對李世安笑了笑,“讓服務員醒,有時候會醒過頭。”
李世安點點頭,沒多想。
菜上齊了,酒也醒得差不多了。
林溪拿起酒瓶,給李世安倒了一杯。
“來,”林溪舉起自己的杯子,“敬我們的李老師,恭喜你成為A大的老師!”
李世安也舉起杯子,和她輕輕碰了一下。
“謝謝。”
他抿了一口,紅酒入口,有點澀,但回味是甜的,還不錯,他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街燈一盞一盞亮起。
林溪很會聊天,話題總是不冷場。從工作上的趣事聊到福利院的孩子。
李世安漸漸放鬆下來,話也多了一些,不知不覺,一杯酒喝完了。
林溪又給他倒了一杯。
另一邊,辛止看著李世安發來的訊息。
“你別生氣,我會早點回去的。”
他沒回復,只是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退出對話方塊,給陳繼川發了條訊息。
“陳叔,幫我查一下林溪這個人。”
對面很快回復:“好的,少爺。”
辛止收起手機,對司機說:“回老宅。”
車子啟動,駛入夜色。
他這邊剛接到林盼讓他回老宅的電話,李世安那邊就要和別人吃飯。
他總覺得有些不安。
辛家老宅內。
辛止剛走進去,就看到林盼和辛天翊都在客廳坐著。
林盼穿著一件素雅的旗袍,見他進來,眉眼立刻溫柔下來。
“小止來了,快過來。”
辛止走過去,在林盼身邊坐下。
“父親,母親。”
辛天翊衝他點點頭,沒說話,繼續喝茶。
林盼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心疼地皺眉:“好久沒回來了,媽媽有些想你。怎麼好像瘦了?最近工作上有沒有不順心的?”
“沒有。”辛止搖頭,“都挺好的。”
“那就好。”林盼拍了拍他的手,“你和你哥都忙起來了,都見不著人影。”
辛止沒接話。
辛天翊放下茶杯,終於開口:“你祖父回來了,在三樓書房。”
辛止微蹙了下眉,祖父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
辛家老爺子,辛玄鈞,已經八十多歲。
自從退休後,就一直獨居在國外,很少回老宅。不過每隔五年會回來一次,回來過年。
算算日子,今年確實是該回來的,但今年似乎提早了兩個月。
辛天翊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你祖父在等你,去吧。”
辛止點點頭,起身上樓。
三樓只有在辛老爺子回來時才會有人住。不過一直有人打掃,乾淨得很。
他走到書房門口,站定,敲了三下門。
“進來。”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
辛止推開門。
辛玄鈞正坐在窗邊的棋盤旁,手裡執著黑子,盯著棋盤上的殘局,久久沒有落下。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書房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照得老人的側臉格外沉靜。
辛止走過去,在棋盤對面站定,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
“祖父。”
辛玄鈞抬眼看他,那雙眼睛已經渾濁了,但目光依舊銳利,像鷹隼。
“嗯,坐。”
辛止在他對面坐下。
辛玄鈞繼續盯著棋盤,手裡的黑子始終沒有落下。過了幾秒,他忽然開口:
“五年沒見了,教你的圍棋還記得嗎?”
“沒忘。”
辛玄鈞把黑子放回棋盒,抬了抬下巴:“收拾一下。”
辛止會意,開始清理棋盤。他把殘局上的棋子一顆顆收回棋盒,動作利落。
辛玄鈞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把手機拿出來。”
辛止的動作頓了一下。
辛玄鈞淡淡一句:“我下棋,不喜歡被打擾。”
辛止沉默了一秒,還是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調成靜音,放在桌邊。
辛玄鈞看了一眼,抬手直接把手機推到棋盤另一端,辛止伸手夠不著的位置。
辛止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說話。
棋盤清乾淨了,辛玄鈞拈起一顆白子。
“你執黑。”
辛止拈起黑子,落子,棋局開始。
辛玄鈞落子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像是早已算計好了一切。
“這五年,怎麼樣?”他問,目光還在棋盤上。
辛止垂眸:“您不是都知道。”
辛玄鈞人雖不在國內,但家族中的任何事,他都清清楚楚。
辛止知道,自己這五年做了甚麼,去了哪裡,甚至見了甚麼人,祖父恐怕比他自己記得還清楚。
辛玄鈞哼了一聲,沒否認。
又落了几子,他忽然說:“你膽子挺大的。”
辛止抬眼看他。
“敢進娛樂圈。”辛玄鈞的語氣淡淡的,“辛家祖上世世代代,沒有出過戲子。”
辛止的手指頓了一下。
“正經拍戲。”他說,聲音不卑不亢,“不是供人取樂的戲子。”
辛玄鈞抬眼看他:“是嗎?”
他落下一子,語氣加重。
“你以為你能正經拍戲,是因為甚麼?”
辛止沒說話,他知道答案。
因為他姓辛。
因為他是辛家的兒子。
因為無論他走到哪裡,背後都站著這個家族。
辛玄鈞收回目光,繼續看棋盤。
“你那點本事,放在普通人裡是夠看的。但放在那個圈子裡,你以為能撐多久?”他又落一子,“沒有辛家這層皮,你早就沒命了。”
辛止沉默,棋局繼續。
辛玄鈞落子的速度越來越慢,每一步都要思考很久。辛止也不急,就那麼等著。
辛玄鈞忽然說:“現在已經進入體制內了?”
“是。”
“辛家的孩子,早晚都要走家族的路線,你還不算糊塗。”
“你姓辛。這個姓能給你開路,也能給你壓擔子。你走得好,是錦上添花。你走不好,丟的是整個辛家的臉。”
辛止沒說話,他看著棋盤,棋局已經進行到中盤,黑子被白子圍困,處處受制。
辛玄鈞沒有再說話,只是盯著棋盤。
辛止也沒有說話,他下意識想看一眼手機,但手機被推在棋盤另一端,夠不著。
他只能繼續坐在這裡,繼續下這盤棋。
辛玄鈞又落了一子。
“你心不在焉。”
辛止沒否認。
辛玄鈞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不見底。
“下棋的時候,要專心。”他說,“否則,一步錯,滿盤皆輸。”
辛止垂下眼,拈起一顆黑子。
“我知道。”
……
餐廳這邊。
菜吃到一半,李世安只覺得頭越來越沉。
眼前的燈光開始晃動,重成疊影,面前林溪的臉也變得模糊。
紅酒的甜意還在舌尖,四肢卻輕飄飄的,連抬手都費勁。
“世安哥,你醉了。”
林溪的聲音傳來,像隔著一層水。她伸手穩穩扶住他的胳膊,力道比看上去大得多。
李世安想說甚麼,卻發現舌頭不太聽使喚。
林溪的聲音溫和,眼底沒半分醉意。她看著李世安迷迷糊糊的樣子,眼中似有糾結,但又被很快壓下去。
“我扶你去旁邊酒店躺一會兒,醒醒酒再回去。”
李世安張了張嘴,只發出一聲輕嗯,他努力想睜大眼睛,但眼皮越來越重,沉得睜不開。
餐廳不遠處的暗處,一個穿著普通的中年男人正盯著靠窗的位置。
那是辛止安排的人,負責在暗中保護李世安。
他正要發訊息彙報情況,一個醉醺醺的男人忽然撞了過來,滿身酒氣,嘴裡罵罵咧咧地抓住他的衣服。
保鏢眉頭一皺,下意識側身避開,卻被那人拽住不放。
“你他媽撞到我了!”
保鏢分神應付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醉漢。
不過半分鐘,等他再回頭看向靠窗的位置,已經空了,只剩下半桌沒吃完的菜,和兩杯殘酒。
保鏢臉色一變,立刻衝過去,沒看到人,他又衝出店門,左右張望。
街上人來人往,燈火通明,可哪裡還有李世安和林溪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