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是噩夢
李世安站在人群中央,渾身冰冷。
他想解釋,想說他只是喜歡一個人而已,他沒有錯,他沒有騷擾任何人,這些情書只是他一個人的秘密。
可他張不開嘴,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好像被無形的膠帶封住了唇舌,只能站在原地,承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如同實質般的目光凌遲。
人群漸漸散去,天色暗下來,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公告欄前。
周遭的一切都褪色成一片濃稠的黑暗,將他包裹、吞噬。
好冷。
好孤單。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永遠被困在這片黑暗裡時,身後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很熟悉,很平靜,沒甚麼特別的情緒,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是寫給我的。”
李世安渾身一震,緩緩回過頭。
辛止站在不遠處,渾身散發著柔和的光,照亮了周遭一小片區域。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是大學時最常見的打扮,但眉眼間褪去了現在的冷硬,多了幾分少年氣。
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平靜地看著李世安,重複了一遍:
“是寫給我的。”
語氣裡沒有嫌棄,沒有厭惡,甚至沒有驚訝。
就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一樣自然。
然後,他朝著李世安走過來。
光芒隨著他的腳步擴大,逐漸驅散周圍的黑暗。
一步,兩步,直到站在李世安面前。
然後,辛止伸出了手,那隻骨節分明、修長好看的手,輕輕落在了他的頭頂,揉了揉。
很溫暖。
一如當年,在風沙縣孤兒院的銀杏樹下,那個穿著乾淨白襯衫的小少爺,遞給他一顆李子時,指尖不小心觸碰到的溫度。
“哭甚麼。”夢裡的辛止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寫得明明很好。”
李世安想說話,想問他為甚麼收回那些情書,想問他當年是不是也覺得噁心,想問他……
可他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任由眼淚不停地流。
辛止看著他哭,沒有不耐煩,也沒有離開。
他就那樣站著,手掌依舊輕輕放在他頭頂,像是一種無聲的庇護。
“李世安。”他叫他的名字,然後輕輕說,“走了。”
沒有多餘的話,只是一個名字,和一句“走了”。
但不知為甚麼,李世安卻覺得,這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他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黑暗徹底褪去。
世界被溫暖的光芒充滿。
……
“李先生?”
劉管家壓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李世安猛地驚醒,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臉上溼漉漉的。
他下意識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觸到冰涼的淚痕。
“您做噩夢了?”劉管家關切地問,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李世安坐起身,毯子從肩上滑落。他接過水杯,小口喝著,試圖平復過快的心跳和喉嚨裡的哽咽。
“沒有。”他搖搖頭,聲音有些沙啞,“不是噩夢。”
夢裡的辛止,還是那麼冷淡,話很少,動作也生疏。
可那句“是寫給我的”,和那句“走了”,卻莫名地……讓他心裡某個緊繃的地方,鬆了一點點。
劉管家沒再多問,只是說:“少爺剛才來電話,說今晚收工會晚些,讓您不用等,按時吃飯休息。”
李世安點點頭,將水杯還給他。
“嗡嗡嗡——”
口袋裡傳來持續的震動感,他摸出口袋裡的手機。
螢幕上跳動著林溪的名字。
他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嗓子,按下接聽鍵:“喂?”
“世安哥?”林溪的聲音傳來,帶著一貫的輕快,“沒打擾你休息吧?”
“沒有,怎麼了?”
“是這樣,下週福利院有個小活動,想請幾位志願者幫忙佈置一下場地,陪孩子們做點手工。”林溪解釋道,“時間定在下週六,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李世安幾乎沒怎麼猶豫:“方便。”
“那太好了!”林溪笑起來,“對了,小樹今天還問我,李哥哥下週還來不來。我跟他說肯定來,他可高興了。”
提到小樹,李世安的表情不自覺地柔和了一些:“嗯,我會去的。”
“那就這麼說定了。具體的安排我晚點微信發你。”
李世安握著手機,目光落在自己腳踝上,藍寶石在陽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晃得人眼睛有點疼。
“好。”他低聲說,“週六見。”
結束通話電話,李世安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
然後,他站起身,毯子徹底滑落到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抱在懷裡,赤腳走到落地窗前。
院子裡的紅梅開得正盛,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遠處,城市的輪廓在冬日的薄霧裡若隱若現,看不真切。
“李先生。”劉管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廚房燉了冰糖雪梨,您要喝一點嗎?對嗓子好。”
李世安轉過身,點了點頭:“好。”
他跟著劉管家走向餐廳,腳步很輕,赤腳踩在溫暖的地板上,幾乎沒有任何聲音。
幾天後,週六早上。
李世安正在吃早飯,一碗小米粥,半顆水煮蛋,幾片清炒的西蘭花。
樓梯上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趙磊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打著大大的哈欠從樓上走下來。
這幾天這位趙大少爺一直賴在北辰府不走,美其名曰“怕你一個人太無聊”。
但李世安知道,真實原因大概是因為祁于飛最近越來越忙,總是見不到人影。
據說週一那天下午,祁于飛又被工作絆住了腳,放了趙磊鴿子。
趙磊回來後還罵罵咧咧了半天,揚言要和祁于飛“絕交三天”。
雖然第二天就忍不住發微信抱怨“姓祁的王八蛋居然還不來找我道歉”。
“早啊,李世安。”
趙磊揉著眼睛,一屁股在李世安旁邊的座位坐下,腦袋一歪,差點磕在餐桌上。
劉管家適時地端上一份豐盛的早餐:煎得恰到好處的培根和太陽蛋,烤得金黃酥脆的吐司,新鮮的水果沙拉,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拿鐵。
“還是劉叔懂我。”
趙磊瞬間精神了一些,抓起叉子就開始大快朵頤,和旁邊慢條斯理的李世安形成了鮮明對比。
李世安瞥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小口喝粥。
趙磊吞下一大口培根,含糊不清地說:“對了,明天下午祁于飛那傢伙總算有空了,說要請我去那家新開的射箭館賠罪。你要不要一起去?整天悶在家裡多沒意思。”
“不去。”李世安拒絕。
“為甚麼啊?你上次打遊戲不是挺厲害的嘛,射箭說不定也很有天賦。”趙磊不死心。
李世安放下勺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才慢悠悠地說:“我怕我去了,你又輸得太難看,到時候找祁于飛哭鼻子。”
“我靠!”趙磊差點被咖啡嗆到,“李世安,你學壞了啊!都會懟人了!”
李世安沒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趙磊瞪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出來:“行啊你,有進步!終於不像個悶葫蘆了。”
李世安動作頓了一下,沒接這個話茬,而是說:“我今天要去福利院,你自己在家吧。”
“福利院?”趙磊疑惑,“去那裡幹甚麼?”
“做義工。”
“義工?”趙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裡滿是懷疑,“你這小身板,去了能做啥?別被那群熊孩子給欺負了。”
“要你管。”李世安淡淡地回了一句,站起身準備去換衣服。
“哎等等!”趙磊也跟著站起來,“那我也要去。”
李世安不解地回頭看他:“你去做甚麼?”
“給你當司機啊。”趙磊理直氣壯,“我又不是去搗亂。再說了,我趙磊長得這麼帥,又陽光開朗,肯定受小朋友歡迎。”
李世安沉默了兩秒,小聲嘟囔道:“不想坐你那騷包顏色的跑車。”
“我靠,李世安。”趙磊睜大眼睛,“你有沒有品位,黃色可是我的幸運色!多少人想坐小爺的車還坐不上呢,你居然嫌棄?”
“太顯眼了。”李世安實話實說。
“顯眼怎麼了?人生在世,就得活得張揚點!”
趙磊不服氣,但看著李世安堅持的表情,最終妥協道:
“行行行,我開止哥家裡那輛黑色的SUV總行了吧?低調,穩重,特別適合接送我們安哥去做好人好事。”
李世安最終還是拗不過趙磊。
半小時後,黑色的SUV平穩地駛出北辰府。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李世安脫了外套,只穿著簡單的淺灰色毛衣和黑色長褲,懷裡抱著那個裝著繪本和畫本的紙袋。
趙磊一邊開車,一邊開啟了車載音響,放的卻是節奏輕快的流行音樂。他跟著哼了幾句,才想起甚麼似的,把自己的手機遞給李世安。
“來,把你微信加一下,還有電話也存一下。省得下次找你還要透過止哥或者劉叔,麻煩。”
李世安看著遞到面前的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輸入了自己的號碼,又掃了二維碼新增好友。
“好了。”他把手機遞回去。
趙磊接過來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頭:“這才對嘛,大家都是朋友了,得保持聯絡。對了,等下我把你送過去,我還有點事要去辦,中午想吃甚麼我給你帶過來?”
“不用了,”李世安說,“王叔會送飯來的。”
趙磊也不勉強:“行,那下午甚麼時候回去,記得聯絡我,我來接你。”
“嗯。”
車子很快駛到福利院附近的路口。
今天福利院門口比平時熱鬧一些,能看到一些穿著志願者馬甲的人在進進出出,院子裡也掛起了彩色的氣球和裝飾。
李世安下車前,趙磊又叮囑了一句:“有事隨時打電話啊,我就在附近,很快就能到。”
“知道了。”李世安推開車門,抱著紙袋走向福利院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