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相簿
晚餐是清淡的魚片粥,配了幾樣小菜。
李世安胃口還是不太好,但想到明天要去給小樹送書,心裡那點小小的期待,讓他比平時多喝了半碗。
吃完,他沒像往常那樣窩在沙發上發呆或者看動畫片,而是直接上樓去了書房。
那套精裝的《安徒生童話》繪本被放在書架最上面一層,外面還套著透明塑封,一看就是全新的。
高度對他來說有點勉強,他仰頭看了一會兒,還是去把角落裡的摺疊梯搬了過來。
梯子不算高,但他身形單薄,爬上去拿書還是得小心。他一手扶著書架,一手伸過去夠那套書。
最上層塞得太滿,他費了點勁才把書抽出來。
結果不知道是書塞得太緊,還是他抽得太用力,旁邊一本厚厚的、深棕色皮面的書冊被帶了出來,眼看就要往下砸。
李世安心裡一緊,本能地伸出左手去接,身體重心一晃,梯子跟著抖了一下。
他心臟猛地一縮,右手死死抓緊扶手才穩住,可剛拿到的那套童話書卻脫手掉了下去,“啪”地一聲砸在地毯上。
門外的劉管家聽到動靜,立刻推門進來,正好看見他驚魂未定地站在梯子上,還有掉在地上的書。
“李先生!”劉管家臉色一變,趕緊上前扶住梯子,聲音都帶著後怕,“您爬這麼高幹甚麼?快下來,萬一摔著可怎麼得了!”
這位可是少爺千叮萬囑要小心照顧的人,身體本來就不好,要是真從梯子上摔下來……
劉管家根本不敢往下想。
李世安也被剛才那一下嚇得心跳快了好幾拍,他定了定神,左手還抱著那本掉下來的厚皮書,右手扶著梯子,慢慢往下走。
“我沒事,”他有點心有餘悸,解釋道,“就是想找套書。”
劉管家看他安全落地,這才鬆了口氣,彎腰撿起地上的《安徒生童話》,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還好只是硬殼邊角磕了一下,沒甚麼明顯損傷。
他把書遞回去,語氣仍是後怕:
“李先生,下次要拿高處的東西,您直接叫我或者讓傭人來就行。您身體要緊,這種危險的事可千萬別自己來。”
李世安接過書,覺得他有點太緊張了,但還是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麻煩你了。”
聽他答應下來,劉管家神情稍緩,又仔細確認了一遍他沒有受傷,這才退出去,輕輕帶上了書房門。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李世安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臂上還抱著的那本厚重的皮面書。
書很重,封皮是深棕色的小牛皮,摸著溫潤,卻沒有任何燙金或者字,樸素得有點神秘。他剛才匆匆一瞥,就覺得不像普通的書。
他有點猶豫,怕裡面是辛止的重要文件或者私密東西,自己隨便翻看不太好。正準備把書放回原來的位置,動作一扯,書頁卻鬆了一下。
一張照片從書頁夾縫裡滑出來,輕飄飄地落在深色地毯上。
李世安彎腰撿起來。
只看了一眼,他就愣住了。
照片上是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穿著板正的小西裝,打著領結,站在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上,背景是歐式建築的廊柱。小男孩的小臉繃得緊緊的,抿著嘴唇,眼神看向鏡頭,整個人都顯得酷酷的。
是辛止。
小時候的辛止。
五官還沒完全長開,但那熟悉的眉眼輪廓,那種天生自帶距離感的氣質,已經能看出來了。
李世安捏著照片,指尖在邊緣輕輕摩挲。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字跡清雋有力:“止兒,五歲半,攝於老宅前。母。”
母親拍的。
李世安心跳莫名快了幾分,又看了一眼那本厚重的皮面書。
他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書,這是一本相簿。
他不再猶豫,抱著那本厚厚的相簿,連同那張掉出來的照片和童話書,快步離開書房,回了臥室。
剛把東西放到床頭櫃上,口袋裡的手機就震了起來。
那個特別的震動節奏,他一聽就知道是辛止。
他深吸一口氣,壓了壓有點亂的心跳,掏出手機接起影片。
螢幕那頭立刻出現了辛止的臉,背景是臨時搭的簡易休息棚,燈光有點暗,把他的眉眼襯得更深。
他看起來很累,但視線一落到鏡頭上,就牢牢定在李世安臉上。
“吃藥了嗎?”辛止開口,聲音透過電流傳過來。
李世安搖搖頭:“還沒,廚房說藥還得再熬一會兒。”
“剛才做甚麼了?心率突然很高。”
李世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瞟了一眼右腳踝上的腳鏈,才說:“沒甚麼,只是腳滑了一下,險些摔倒。”
“嗯。”
辛止應了一聲,視線在他臉上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他狀態還行,“先洗漱,再喝藥。別又睡著了忘了。”
“我知道了。”李世安低聲應道。
辛止似乎還想說甚麼,那邊有人催他上場。他皺了皺眉,對著鏡頭丟下一句:
“我先去忙。記得喝藥,早點睡。”
“嗯,你也是。”李世安說。
影片結束通話。
臥室重新安靜下來,床頭那盞暖黃的燈亮著,在房間裡投出一小塊柔和的光。
李世安的視線,又不由自主地落到那本厚重的相簿上。
剛才那張照片,還有背面的那行字,像有甚麼東西在勾他。
他坐到床邊,把相簿小心地捧到腿上。封皮沒有鎖,只用一根同色的皮繩鬆鬆地繫著。他解開繩子,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第一頁。
入眼是兩張並排、有點泛黃的照片。
一張是裹在襁褓裡的嬰兒,閉著眼,面板皺皺紅紅的,被一隻戴著玉鐲的手輕輕託著。
照片下面貼著一條白色標籤,鋼筆字寫著:“止兒,出生第一天。重。父親拍攝。”
另一張是同一個嬰兒,被一隻骨節分明、戴著手錶的大手有點笨拙地抱著。旁邊寫著:
“同日,父親第一次抱你,緊張得手心出汗。母親拍攝。”
李世安的手指輕輕滑過照片。
這是剛出生的辛止。
他繼續往後翻。
一歲,辛止穿著連體衣,扶著學步車,皺著小眉頭,一臉嚴肅。
父親拍的照片裡,他被抱在懷裡,母親低頭親他額頭,他咧著嘴笑。
母親視角里,他被高高舉起來,小手緊緊抓著父親的衣領,笑得特別開心。
蹣跚學步的辛止,穿揹帶褲的辛止,坐在玩具車裡的辛止……
每一張下面都貼著一兩條標籤,寫著日期、簡單的話,還有誰拍的。
很快,他就發現了規律。
兩歲、三歲、四歲……照片按時間排得整整齊齊,每年都有兩組,一組母親視角,一組父親視角。
照片裡的辛止一點點長大,從搖搖晃晃到穩穩站著,從穿童裝到換上小西裝,五官慢慢長開,眉眼越來越精緻。
五歲開始,每組變成了三張。
多了一張哥哥視角。
照片裡的辛止也從軟萌的小孩,漸漸抽條,長成清瘦、冷淡的少年。
哥哥拍的那些照片,往往更隨意一點,抓到的是他更放鬆的瞬間。比如低頭看書時微皺的眉,被哥哥揉亂頭髮時露出的一點不耐煩。
李世安一頁頁翻過去,彷彿親眼見證了辛止從襁褓嬰兒成長為清冷少年的過程。
透過這些定格的畫面,窺見了一個他從未了解過的、緩慢流淌的時光。
第一次掉牙,第一次上臺表演,第一次拿獎狀……辛止的童年和少年時代,就這樣被細緻地、系統地記錄在這本厚重的冊子裡。相簿很厚,照片估計有兩千張不止。
這本相簿,無疑傾注了極大的心血和愛意。
從襁褓到成年,跨越了十八年的光陰。
翻到辛止十三歲左右,李世安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注意到,這個階段的照片明顯變少了,間隔也變長了。
尤其是十三歲生日那天,貼照片的地方是空白的,只寫了一行字:“止兒十三歲生日。”
沒有照片。
為甚麼?
李世安心裡打了個問號。
他繼續往後翻。
十四歲、十五歲……照片又慢慢多了起來。
以前,他只知道辛止出身顯赫,是軍政世家的小少爺,一路順風順水,進了娛樂圈也是星光熠熠。卻從不知道,他的成長軌跡,也被如此精心地收藏著。
照片裡的辛止,和現在一樣,都不愛笑,從小就酷酷的。
想到這兒,李世安忍不住輕輕彎了彎嘴角。
這是一部只屬於辛止的、被精心收藏的成長史。
而他,無意中成為了窺見其中一角的人。
窗外夜色很重,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閃閃爍爍。
李世安抱著那本沉甸甸的相簿,靠在床頭,好一會兒都沒動。
腳踝上的監測器輕輕震了一下。
他這才回過神,把相簿小心地放到床頭櫃上,和那套準備明天帶給小樹的童話書擺在一起。
然後起身,按辛止說的,先去洗漱。
等他端著廚房送來的湯藥回到臥室,視線又在相簿上停了一下。
他想,或許明天從福利院回來之後,應該把這本相簿放回原來的位置。
他默默喝完藥,關燈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