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甜蜜 他卻痛
宋家的骨血都善良。
沈晏本欲救人, 但顧忌對方女子的身份,一時有些猶豫。
宋盈玉理解他,將手中的狐貍燈與麵人塞給他, 簡單交代一句,“去岸邊等我。”而後便靈巧地踏上欄杆,一頭扎進了水中。
七月夜裡的水已經有些涼了, 但相比一條人命而言, 這點涼意不算甚麼。
此處離女子落水的地點不遠,宋盈玉如一尾靈巧的游魚,很快游到了女子身邊。
藉著岸上的燈火, 宋盈玉認出這是御史大夫家的許四姑娘許幼蘺。她年歲比宋盈玉還要小上一些,堪堪十五, 這會兒已嗆得小臉慘白、神智迷離、快要掙扎不動。
“別怕,我會救你。”宋盈玉安撫了一句, 雙臂張合,繞到許幼蘺背後,伸手攬她, 將她腦袋托出水面。
許是絕望中終於覷到一線生機, 許幼蘺忽而激動起來, 雙手痙攣般抓住宋盈玉手臂,一時令她疼痛。
宋盈玉也未生氣, 空著的另一手安慰地拍了拍懷中人的肩。不知是脫力還是感覺到了安全, 許幼蘺放鬆了。
宋盈玉一手拖著她,另一手奮力划水。
沈晏大步流星,很快奔到了摘星樓前的水岸,迎面遇上不知從何處回來的沈晟與沈旻。
夜裡清涼,沈旻體弱, 怕冷地披了一件輕薄氅衣。
沈晏神思一動,將手裡的花燈、麵人、零嘴,一股腦都塞給了沈旻,而後長話短說,抬手快速去解哥哥的氅衣,“二哥,急用。”
沈旻手裡提著許多東西,看一眼水中。漆黑的河面倒映著昏黃的燈火,宋盈玉在燈火中時隱時現,像一片堅韌的緋紅花瓣。
她總是這樣,良善,熱烈,奮不顧身,一往無前。
可也是這樣的她,走到了同他徹底了斷的地步。
沈旻閉眼,隨後冷漠地轉開了頭:今夜借她一件衣裳,是自己最後的仁慈。
沈晟同樣盯著水中,則是差點笑出來,想到場合不對,硬生生忍住,一時表情怪異。
今夜他與沈旻參與的是文鬥。天子腳下,又是良辰佳節,在這摘星樓裡參與文斗的,少不得王孫公子、進士舉人,即便沒見過貴不可言的沈晟,至少見過沈旻。而能被沈旻稱一聲大哥的,除了太子又能是誰。
於是一場比試,最終在有意相讓下,被沈晟拔得頭籌。
沈晟也知自己的第一多少名不副實,但他十分滿意眾人、包括沈旻的識相,很是高興。
他也相當大度,讓相熟的數人一道登樓,只聽說已致仕的翰林大學士在附近喝茶,因顧念大學士與諸位皇子公主曾有一段師生之誼,當即邀沈旻一道前往拜問。沈旻欣然應允。
兩人短暫離開,隨行的姑娘們在河邊欣賞夜景,再回來,便發生了這樣的事。
沈晟並不意外,畢竟李三姑娘與沈旻同時存在的場合,發生點甚麼,實屬正常。
他瞧了眼沈旻,神情強作嚴肅,唇角卻幸災樂禍地勾起。
沈旻假裝沒有看見沈晟的眼神。衛姝走近,喚了一聲“殿下”,神情隱隱悽惶,沈旻頓時明白髮生了甚麼。
許幼蘺是李敏推下去的,因著李敏侮辱衛姝,恰巧聽見的許幼蘺看不過眼,說了幾句。
李敏也沒想到一下將人推落水中,嚇得呆若木雞。李二責怪了她幾句,而後緊張地盯著水中的兩人,看宋盈玉朝水岸邊的石階游去,忙跟著走去。
其餘諸人自然也匆匆跟著過去。
水中不好使力,好在許幼蘺比沈旻輕得多。宋盈玉略略費了番功夫,將人拖到石階。
石階上已是站滿了,宋盈玉轉頭,發現都是熟人:
最前面的是許幼蘺的婢女、李二姑娘、東宮內侍;沈晏手裡拿著令宋盈玉眼熟的氅衣,滿眼擔心,被擠在了後面,旁邊是衛姝;再後頭,是避嫌的太子,他身側的沈旻正從衣袖裡拿出一條繡帕,遞給前面的衛姝;
最遠的地方,則是不知甚麼時候過來的周越,手裡提著她的狐貍燈、仙女麵人和零嘴,同他慣常沉悶的臉兩相對比,令他一時顯得滑稽。
見宋盈玉靠近,前面的三人各自伸手接應。水中救人到底勞累,宋盈玉也不託大,將人交出,自己游到角落,朝沈晏伸出了手。
東宮內侍略微讓了些,沈晏這才找到機會上前,用力拉住宋盈玉,將溼漉漉的人兒拉上來,隨後用氅衣緊緊裹住。
看到衣上高雅的銀色舒捲雲紋,聞到熟悉的、幽香中攜著清冷苦澀的氣味,宋盈玉才確認這件衣裳當真是沈旻的。
她微微蹙眉看向沈晏,沈晏正拿袖子給她擦著面上的水珠,眼裡滿滿的全是對她的心疼;她又看向沈旻,沈旻只看著衛姝,未曾關注她一分一毫。
宋盈玉眉頭舒展開來:既然大家都如此坦蕩,眼下她衣衫溼透又必須遮擋,那她也無所謂了。
而沈旻終於變得正常,只和衛姝相親相愛,當真是可喜可賀。
宋盈玉心裡輕鬆,神情便也嬌俏不少,露出盈盈笑意,看得沈晏心尖發酥,“好端端的,你笑甚麼?”
又繞到宋盈玉身後,著急地推她,“快回馬車換身衣裳,別凍著了。”
宋盈玉雙手攏緊氅衣,看了眼一旁的許幼蘺,見她已無大礙,又有眾人照顧,便乖巧地順著沈晏的力道往前走,嘴裡甜聲道,“自然是見表哥關心,我開心地笑。”
沈晟微妙地看了看宋盈玉,又看向沈旻。
沈旻負手而立,十指指甲陷進皮肉,快要流出血,才讓他壓住心裡冰冷鋒利的痛感。他沒去看甜蜜的兩人,只同沈晟笑道,“四弟和宋三妹妹果真是小孩兒,說話百無禁忌。”
沈晟點頭,感嘆,“年少時盼著加冠,加冠後才知,他們這個年紀最好,無憂無慮。”
宋盈玉到底多了些閱歷,聞言還算鎮定。沈晏卻是耳朵紅得滴血,連連作揖拱手,“二位哥哥饒了我們罷!”
又從周越那裡拿回了東西,連忙告辭。沈旻和沈晟自然不會阻攔。
那邊許幼蘺緩了過來,李二姑娘解下自己的披風給她,又嚴肅地命令李敏,“過來給許四姑娘和衛大姑娘道歉。”
李敏看看有氣無力的許幼蘺,又看看沈旻,犟著不願。
宋盈玉回頭,只看見燈火映照下,李敏倔強的臉。
既然與衛姝有關,那宋盈玉大抵能猜出來發生了何事。一時不禁有些納罕:到底是怎樣的恩怨,使得李敏如此偏執,從前和自己打架,如今又不惜得罪衛家與許家?
但她顯然沒有機會詢問。沈晏護著她往回走,路上遇到前來尋人的添喜,忙道,“趕緊讓人將馬車駕來!”
添喜看了看溼漉漉的宋盈玉,轉身一溜煙地跑走。
不多時,宋盈玉終於坐上了車。沈晏不假他人之手,親自從座板下的角落裡拉出箱籠,開啟一看,裡面有斗篷、繡帕、帷帽,甚至有打發無聊的小玩意,唯獨沒有替換的衣衫。
沈晏為難地撓臉,宋盈玉倒很是灑脫,“許是春桐秋棠一時疏忽,忘了,不打緊,我們快些回家便是。”
也沒旁的辦法。沈晏讓宋盈玉解下沾溼的氅衣,換上斗篷,下令車伕快馬加鞭,一路往鎮國公府馳去。
抵達時已是深夜,孫氏熬不住,歇下了。嬤嬤和春桐接上她,急著要帶宋盈玉回臥房更衣。
宋盈玉不忘交代沈晏,“我換過衣衫便睡了,時候不早,你也早些回宮,省得姑母擔心。”
沈晏滿心擔憂、戀戀不捨,想到確實晚了,最終離去。
宋盈玉才進次間的大門,春桐便呼喚秋棠準備衣衫,又嘟嘟囔囔,擔心著宋盈玉的身體,懊悔自己粗心忘了備衣。宋盈玉失笑。
進入淨房,二婢幫著宋盈玉解下溼冷的衣衫。當袖子從手臂脫落的時候,宋盈玉這才發現,沈晏送她的鐲子,不見了。
“是不是街市上被賊人偷了?一到過節,竊賊總是格外多些。”問清鐲子的由來,春桐皺著小臉,幫宋盈玉苦苦思索。
宋盈玉握著空蕩蕩的手腕,搖頭。她自幼習武,也算是機敏,能確認今晚沒有特別的人接觸過她。
“那是落在四殿下馬車上了?”秋棠幫她擦著頭髮,也問。
宋盈玉凝神回想片刻,“當是救人時落在河裡頭了。”她拖著許幼蘺時,許幼蘺抓過她的手臂,想必是那時無心扯落。
這手鐲是定親後沈晏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意義非同一般。既明白了遺落的地點,宋盈玉便想連夜前去打撈,“回頭再沐浴,我先去尋鐲子。”
兩個婢女自然阻攔,“夜深了,不妨等明日秉了夫人再說。”
宋盈玉拿過屏風上的乾燥衣裳,邊穿邊利落道,“河水清澈,那鐲子豔麗醒目,極易被人發現,從而撈走。”
她救人時有許多行人圍觀,萬一哪個有心人目睹她遺落手鐲,從而尋機拾走呢?
一想到此宋盈玉便待不住,“須得現在就去。深更半夜,無須驚動母親,也不必擔心我,不過在平緩河中鳧一次水,於你們家姑娘而言區區小事,不會有危險。”
宋盈玉執意要去,婢女們只得答應。秋棠昨日值夜,今晚本該好好休息,宋盈玉也不捨勞頓她,於是只帶了春桐照應。
兩人做足了準備,帶上替換的衣物、絞發的巾子,乃至取暖的毛毯、驅寒的薑湯,而後坐了馬車出門。
已近半夜,整座都城褪去繁華喧囂,陷入寂靜與黑暗,只有繁星閃爍,伴著達達的馬蹄,驚動夜出的飛鳥。
摘星樓上,沈旻聽見聲響,輕輕推開窗,便看見朦朧的夜色中,一輛馬車繞牆而過。
作者有話說:過度章哈,下章大劇情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