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毒藥 再也不要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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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剛過,太子妃衛姝便在宮人的簇擁下,來到了東宮一隅的濯桃苑。
因宋盈玉正坐小月子,濯桃苑內室門窗緊閉,空氣沉悶,含著淡淡的血腥氣,算不得好聞。
隨行的一位嬤嬤皺了皺眉,擔心這味道衝撞太子妃的貴體。然而衛姝卻毫不介意,掀開床帳親密地坐到宋盈玉身邊,美目端詳著宋盈玉枯槁的容顏、羸弱的身軀,慢慢變紅。
“妹妹這一日日地消沉下去,可怎生是好?回頭我怎麼與殿下交代?”衛姝拿帕子抹著眼睛。
宋盈玉安靜地半臥在床榻,小臉陷在紅色的迎枕裡,更顯蒼白。她清減了不少,便顯得杏眸更大,只是裡面沒有一絲神采。
宋盈玉不是不知禮數的人,太子妃前來探望,她是該還禮並表示感激的。只是她太累了,累得連腦子都不想轉動分毫,只輕輕看了一眼衛姝,便沉默地挪開了視線。
好在衛姝雍容而仁慈,十分理解,百般體恤。
“陛下病了,好幾日都不見痊癒,殿下身為儲君,少不得忙碌,否則他一定會來照看妹妹的。”
“都大半個月了,妹妹惡露怎還未盡?是不是那胡太醫不盡心?明日我再另帶一位老太醫來,好好給妹妹治治。”
“花園裡的金桂開了,待妹妹養好身體,挑一個暖和的晴日,姐姐帶你去看。要多出去走走,補補精氣神……”
衛姝又說了些甚麼,宋盈玉好似在聽,又好像沒有。她只覺得思緒空茫,又有些飄忽,恍惚想到了鎮國公府的桃花、孃親的笑罵,和兄長帶她喝過的酒。
但這麼出神下去總歸不好,畢竟對方是尊貴的太子妃,而她只是一個良娣而已。鎮國公府倒了,她身後早已無人,沈旻又是那麼寵愛他的正妃,她得罪不起衛姝。
宋盈玉看向衛姝,艱難地扯起沒有血色的唇,嗓音因為太久沒有開口而顯得沙啞,“……多謝姐姐。”
衛姝帶著一眾僕人又離開了,濯桃苑重歸寂靜,只餘下一點雪松的香味——那是沈旻最喜歡的香,出現在太子妃身上,也不算奇怪。
只春桐怕這味道勾起宋盈玉的傷心,拿衣袖往外扇了扇,小臉上滿是不忿,啐了一口,“臭顯擺!”
衛姝是不是顯擺炫耀,宋盈玉無心去想、無力計較。她只是一動不動躺著,好似沒有生氣。
秋棠輕輕掀開羅欽,檢視宋盈玉身下是否需要更換墊布,抽空瞪了春桐一眼,但並未出聲阻止。
既然無人阻止,春桐不滿的話豆子一樣蹦出,“天天來!天天來!生怕我們姑娘休息好了似的!一來就滿口的殿下,顯著她了是吧?就她和殿下恩愛?真恩愛又怎會懷不上孩子?!小門小戶的,盡使些上不了檯面的手段!”
衛姝並不曾天天來,也沒有春桐所說的那般不堪。相反,她是沈旻仔細挑選、萬般喜愛的女子,雖出身寒門,卻貞靜貌美,體貼周到,是人人稱讚的賢婦。
或許不堪的,只有她宋盈玉罷了。
如果沈旻和衛姝都不算恩愛,那她兩次小產,疼得死去活來,卻連沈旻的面都見不上,又算甚麼呢?
宋盈玉唇邊浮現一抹淺笑,卻又無比慘然。
秋棠終於聽不下去了,唯恐春桐闖禍,呵斥道,“你想死儘管自己死去,不要連累姑娘!”
春桐也知自己罵的過火,終於收聲,坐到宋盈玉身邊,瞧著宋盈玉的瘦弱摸樣,眼睛漸漸紅了,細細哽咽,“她自己生不出孩子,為甚麼要來搶我們的……我的姑娘……”
她的姑娘受了那麼多苦,曾經嬉笑嬌嗔那般鮮活的女子,如今受盡苦楚卻都不哭。宋盈玉不哭,春桐更加害怕。她強忍著那一份惶然低聲哭道,“殿下他……好狠的心……”
怎麼就能把她家姑娘的孩子,送給太子妃撫養……如果不是那日偶然聽到下人的話,得知沈旻打算待宋盈玉生產後將孩子抱給衛姝撫養,宋盈玉也不會悲慟之下小產。
那是宋盈玉好不容易懷下的,第二個孩子。早前國公府受先太子謀反案牽連,被抄家罷爵舉家流放,宋盈玉情急之下已小產過一次,如今是第二回……
第二回。太醫說,宋盈玉傷了根子,很難再有身孕……她家姑娘,這輩子都毀在了沈旻手中……
原本她們主僕三人還滿心希望著,沈旻能看在這個孩子的份上,照看流放的宋家人,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
春桐越想越傷心,越想越絕望,恨不得嚎啕大哭。就連穩重如秋棠,也一邊安慰著春桐,一邊背過身去抹眼淚。
宋盈玉轉頭看著兩個侍女,終於有了反應,眼裡露出濃濃的歉意和傷感來。是她的錯,執意追逐沈旻,才導致如今的境地,令所有關心她的人傷懷。
宋盈玉慘淡地笑了笑,哄慰她們,“姑娘便是受了些苦,也還是公府養大的姑娘,不會輕易受人磋磨。”
她望了望虛空,半晌後緩緩道,“你們年歲也不小了,該尋個好人家嫁了……”
春桐情急,立即哭道,“我不嫁,我要一輩子跟著姑娘!”
秋棠也道,“姑娘好了,我們才嫁。”
宋盈玉微笑,又不說話了。
*
半夜的時候,沈旻終於來了。
宋盈玉漸漸厭光,即便是晚上也不喜侍女們點太多燈。燭火的味道也有些難聞,春桐便在床邊的几案上擺了兩顆夜明珠。
在夜明珠朦朧的光線裡,宋盈玉靜默地半躺著,面朝裡側牆壁,一動不動。她喜歡這個姿勢,讓她覺得安全。
夜深了,宋盈玉卻殊無睏意,而後聽到了沈旻的腳步聲,沉穩的,不緊不慢的,同從前的病弱無力大不一樣。
宋盈玉不想動彈,更不想起身迎接。她聽到值夜的秋棠行禮的聲音,隨後沈旻淡淡地“嗯”了一聲,一切又歸於寂靜。
腳步聲綿延到床榻邊後停住。宋盈玉感覺到沈旻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她不知沈旻在看她甚麼,或許是在看她的醜陋病態丟了東宮的臉面,又或許是在無聲斥責她的無禮。
宋盈玉沒有精力去猜測。管它是甚麼呢,總之不會是愛。
她的親事是母親不顧誥命夫人的尊嚴,跪求而來的,是沈旻的施捨。沈旻不愛她。而她從少女情竇初開時便生髮的愛慕,到如今已是千瘡百孔,思之悲涼。
宋盈玉沉默著不動,沈旻大概也不想小家子氣的與一個病人計較,片刻後上了床榻,從身後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銅牆鐵壁一般,箍得她腰肢生疼。他的面頰就在她耳側,身上雪松香味帶著夜露的寒氣,令她覺得冷,又好似窒息。
宋盈玉僵住,沈旻彷彿未覺,擁了她一會兒,帶著薄繭的長指微動,輕巧陷入衣內,貼上她微涼的腰側,帶來被毒蛇纏繞一樣的觸感,使得宋盈玉瑟瑟發起抖來。
沈旻顯然感覺到了,略一停頓,隨後側頭,冰冷的薄唇落在宋盈玉頸側,似有似無,逐漸朝她唇瓣滑去。
毫無尊重的舉止,令宋盈玉想起外面的那些傳言,說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伉儷情深,側室的那個宋氏,只是個解悶的玩意。
可不就是個解悶的玩意麼。衛姝身體微恙,常年調理,他捨不得心愛的太子妃受苦,卻來折騰她,分明,她還在月子裡。
這些時日他一直在御前忙碌,一定憋壞了罷,所以此刻急得顧不上她小產,甚至顧不得寬衣!
忍耐了許久的情緒,忽然在這一瞬間爆發。宋盈玉也不知自己哪來的力氣,就那麼不管不顧往後一掙,原本臥於床榻邊緣的太子殿下便被推下了床。
“宋盈玉!”沈旻的嗓音充滿慍怒,還有令人膽寒的威嚴。
從前宋盈玉愛慕沈旻的溫柔謙和。只是同床共枕三年多,宋盈玉看著沈旻從低調的次子、庶子,步步為營到坐穩儲君之位,她逐漸明白沈旻骨子裡的強硬專斷、以及冷酷。
他只愛皇位,和他明媒正娶的妻。
宋盈玉又有些後悔。她不該冒犯他的,畢竟他是太子,是未來這江山的主人。她還得指望著,日後他善待宋家,善待姑母和表兄。
宋盈玉抿唇,艱難地起身。而隨著動作,她能感覺身下又流出些血水來,就像她流失的生命。
宋盈玉緩慢跪拜下去,額頭抵上床榻,“殿下恕罪,是妾……”
大概是累了太久,她一時半會沒能想出個合理的緣由。外頭秋棠聽到動靜,慌忙進入,跪地求饒道,“殿下恕罪,我們姑娘……我們姑娘一定是魘著了!最近她總是做噩夢……求殿下憐憫!”
沈旻蹙眉、闔目,一言不發,高大的身影籠罩在宋盈玉身上,片刻後拂袖而去。
秋棠飛撲過來,紅著眼扶宋盈玉躺下。宋盈玉覺得無望,卻不敢絕望,仍是哭不出來,憂心忡忡,自言自語,“明日,我是不是該去給他陪個罪?”
翌日,宋盈玉掙扎起身,收拾了自己一番,又唯恐醜態病容唐突貴人,仔細塗抹了胭脂,才讓自己顯得有了些氣血。
她裹上厚厚的斗篷出門,而後意料之中地,得知沈旻正陪太子妃用膳。
衛姝待她這個妾一向寬厚,從不為難。宋盈玉順利抵達主院,進門時便見衛姝正給沈旻佈菜,而沈旻溫柔含笑地道謝。兩人男才女貌,女才男貌,言笑晏晏,分外和諧。
宋盈玉被侍女攙扶著進去,沈旻笑容消失,一眨不眨看著她,威嚴莫測。
宋盈玉跪在地上,才開口請罪,衛姝便過來親自扶她起身,嘆道,“妹妹哪裡話,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殿下心疼妹妹,怎會怪罪妹妹。”
衛姝慣來說好聽話,宋盈玉卻是不信的。她水眸看向沈旻,含著一絲乞求。
沈旻不為所動,俊臉沒有一絲表情,只決斷道,“孤已命人打掃鎮國公府,這幾日你收拾妥當,便回家去。”
饒是宋盈玉自認已經歷過人間種種折磨,這會兒仍被驚在了當場。片刻後她笑起來,笑著笑著,快要流出眼淚。
是了,沈旻願意和她生兒育女,只是為了抱去給衛姝撫養,使他心愛的妻得享天倫、老有所依。如今她流產了,病怏怏的,再生不出了,沒有價值,又觸怒沈旻,可不就得落個驅趕回家的下場麼。
家。那個因沈旻要爭儲君之位,所以備受牽累,罷爵流放的家。
宋盈玉推開春桐的手,緩緩跪下去,笑著忍淚,“妾身,謝太子殿下洪恩。”她會乖乖聽話,只求沈旻寬待宋家所有親人。
沈旻沒有回應,似乎很久之前便開始了,他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只剩無言以對。
倒是衛姝再度扶起她,心疼道,“地上涼,妹妹快起來。要愛惜身子,好好休養。”又問她是否用過早膳。
如今宋盈玉哪裡還吃得下早膳,更不想面對沈旻。她渾身徹骨的冷,只想速速離開。
回到濯桃苑,只剩主僕三人的時候,春桐憤憤地安慰宋盈玉,“回家也好,多自由啊。這‘濯桃苑’意頭不好,我們還不稀得住呢!”
但宋盈玉已不想說話了。
幾日後,宋盈玉搬回了鎮國公府。
經過一場抄沒和三年閒置,即便沈旻派人收拾了,公府依舊難免殘破荒涼。
何況府宅仍在,家人早已流放邊關,宋盈玉只覺得物是人非觸景傷情。而沈旻一定是在懲罰她,所以才讓她待在這樣誅心的處境裡。
春桐說得對,沈旻的確是,太狠了。
天一日寒過一日,宋盈玉的心,也一日冷過一日,即便出了月子,依舊躺臥在床,不願出門,長久沉默。
唯一令宋盈玉稍感振奮的,是她終於將春桐嫁了出去。她不想拖累赤誠的侍女,何況她一個混吃等死的棄婦,實在不需要那麼多人服侍。
衛姝仍然同從前一樣,時常過來探望,事事體貼,處處周到。
皇帝駕崩鐘聲響徹都城的後一天,衛姝又來了。
“殿下……”她穿著素淡,命人將補血的藥材、上好的綢緞一樣一樣擺到宋盈玉榻邊,改口道,“陛下要為父皇祈福治喪,又要主持國事、準備登基大典,實在脫不開身前來,還望妹妹見諒。”
宋盈玉心中一片死寂,對此沒有反應。
即便將要母儀天下,衛姝依舊是雍容溫和的,打量著宋盈玉形銷骨立的模樣,嘆氣,“我還得回去為父皇守靈,不能多待,妹妹可得好好保重。雖則國公……雖則令尊與令堂不在了,我與陛下亦是妹妹的親人,妹妹勿要想不開。”
宋盈玉遲鈍了片刻才抬頭,死死盯著衛姝,“你說誰不在了?”
雖“不在了”可理解為不在此地,可宋盈玉就是覺得,衛姝說的是另一層意思。
“令尊與令堂……”衛姝支吾著,終於意識到說錯了話,轉頭看向秋棠,似在詫異她們主僕竟不知道這個訊息,而後略顯慌亂地補救,“我是說國公與夫人不在京城,妹妹不要錯想。”
她的模樣分明是在說謊。宋盈玉眼裡迅速盈滿了淚水,只覺得神志搖搖欲墜,喉頭湧起血腥氣,又被她強行壓住。
“你說誰不在了?!”她用盡力氣逼問著,抓得衛姝手腕泛紅,逼視著她,眼紅得彷彿要滴血。
衛姝被她的樣子嚇住,愣愣道,“國公爺和夫人……先太子妃和皇孫被誅……流放路途又艱辛……”
她說的語焉不詳,可宋盈玉仍是聽懂了,癱軟在了床上。
衛姝走後,宋盈玉吐了一次血。她了無生趣地抓著秋棠的手,氣若游絲,“秋棠,我覺得活著好累……”
很早之前,在她第一次小產的時候,在國公府被抄,她下跪乞求沈旻高抬貴手,卻只得到他無聲拒絕的時候,她便開始覺得活著勞累了。
她苦苦支撐許久,終於撐不下去了。
秋棠哭成了淚人。國公府嬌寵著長大的嫡女,不識愁滋味,卻在心悅沈旻之後,把所有的人間至苦嚐遍了。
秋棠一時心痛得說不出話,好半晌才哽咽出聲,“姑娘,你要好好的……”
可宋盈玉再不能,也早不能好好的了。她開始頻頻向秋棠訴說赴死的願望,並且絕食、絕藥。起初秋棠還會勸慰,小心照看時時戒備,可奈不過宋盈玉堅決。
心死的人只剩極端的平靜,“秋棠啊,我想爹爹和孃親了,你便成全我,讓我去見他們罷。”
她死了,秋棠便也解脫了。
“你知道的,對我來說,活著反而比死了痛苦。”
“別逼我恨你。”
秋棠哀慟大哭,哭過之後給宋盈玉尋來了一味毒藥。那藥顏色漂亮,味道不算難喝,死得又著實快速——是秋棠對宋盈玉最終的照顧。
宋盈玉拖延了一日,選在沈旻登基那天才喝下毒藥。給沈旻的大喜蒙上死亡陰影,便當是她對沈旻最後的報復罷。即便它是如此微不足道。
窗外傳來隱約的樂聲,古雅宏大,宣告新帝君臨天下。
預告死亡的疼痛也襲上宋盈玉心尖。額頭瞬間沁出冷汗,眼睛睜不開了,過往的一切卻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旋轉。
六年追逐,四年為妾,兄死子散,父母雙亡。
因少不更事愛錯了人,這輩子她輸的一敗塗地。
“待我死後,你……收攏我的資財帶走,尋個……尋個好人家嫁了。再給……表哥去信,告訴他不要……再為宋家出頭,也不要為我報仇……”
腦中猛然一嗡,而後一空,宋盈玉唇邊沁出血跡,呼吸低了下去,直到消失。
最後的混沌時刻,她想著,如果有下輩子,她再也,不要喜歡沈旻。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