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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2026-04-09 作者:涼風菇涼

第 67 章

第六十七章:無字天書

第八件物品出現在江南文廟的祭臺上。

那天是冬至,按例文廟要舉行祭禮。清晨廟祝開門打掃,發現祭臺上多了本藍布封面的線裝書,書脊上一個字都沒有,光溜溜的。翻開內頁,全是空白宣紙,紙張泛著淡黃色,看著有些年頭了,但一個墨點都沒有。

廟祝以為是哪個糊塗書生落下的筆記本,順手放在失物招領處的架子上,還貼了張條子:“誰的書?自己來領。”

直到午時,一個來祭拜的老秀才在等待時無聊,借了本書想寫首詩打發時間。他提筆在第一頁工工整整寫下:“今日冬至,陽氣始生,作何詩為佳?”

寫完了,隨手翻到下一頁。

老秀才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手一抖,筆掉在桌上,墨汁濺了一袖子。

空白頁面上,正緩緩浮現出一行工整的小楷,字跡和他的一模一樣,就像他自己剛寫上去似的:“《至日吟》:天時人事日相催,冬至陽生春又來。刺繡五紋添弱線,吹葭六琯動浮灰……”

詩是完整的七律,八句五十六字,一句不差。老秀才哆嗦著往下看,後面還有註釋,解釋每句用典的出處,詳細得能當教案。

文廟當場炸了鍋。

廟祝跑來看,看了也傻眼。其他等候祭禮的文人圍過來,你推我擠,有人試著在另一頁寫:“吾名為何?”翻頁一看,他的名字三個字端端正正寫在上面,連他小時候的乳名“狗剩”都標註在旁。

訊息像長了翅膀,不出三日傳遍江南,十日內轟動了整個大梁。茶館裡說書先生連夜編出新段子:“文廟天書現世,有問必答,比菩薩還靈!”

等梁若淳接到急報趕到蘇州時,文廟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裡三層外三層全是人,有想提問的,有想看熱鬧的,還有想偷書的。蘇州知府調了三百衙役才維持住秩序,把書“請”進了府衙密室,鎖了三道鎖。

“梁大人,您可算來了!”蘇州知府擦著汗,官袍後背溼了一片,“那書,那書成精了!下官斗膽試了試,問啥答啥,連‘明日天氣如何’都能答對!說午時有雨,真下了!”

密室裡,藍布書靜靜躺在紫檀木托盤上,看著就是本普通的書,除了沒字。

梁若淳戴上特製的手套,手套是用七件奇物中那床棉被的邊角料做的,據說能隔絕大部分能量波動。她小心翼翼翻開。

第一頁是老秀才的問題和那首《至日吟》。第二頁是知府寫的:“今歲江南賦稅幾何?”下面密密麻麻列著各州縣的具體數字,精確到兩,有些連戶部都未必記得這麼清,比如某縣某村欠了三錢銀子都寫著。

第三頁開始是各種奇葩問題。

“我娘子藏私房錢處?”下面畫了張簡圖,標註著“床底第三塊磚下,用油紙包著”。

“隔壁王寡婦是否對我有意?”答案:“否,她喜歡賣豆腐的張二。”

“明日賭坊哪匹馬能贏?”答案:“戒賭吧,你上月已輸掉祖宅。”

梁若淳看得哭笑不得。合上書,問知府:“試過問未來的事嗎?”

“試了試了!”知府壓低聲音,湊近些,“下官斗膽問了句‘三年後蘇州知府是誰’。書上浮現‘天機不可盡洩,然非君也’。唉。”他嘆了口氣,不知是失望還是慶幸,表情複雜。

“書有反應延遲嗎?寫完問題要等多久?”

“幾乎沒有!寫完問題,翻頁就有答案,快得像早就印好的,就等著你問。”知府比劃著,“刷刷刷,字就出來了,跟變戲法似的。”

梁若淳沉思片刻,取筆在空白頁寫下:“此書從何而來?”

翻頁。答案緩緩浮現,字跡工整:“旅者所贈,以觀人心。”

“目的為何?”

“見真言,知真性,測文明之度。另:你寫字時手腕用力過猛,易得腱鞘炎,注意休息。”

梁若淳看著最後那句關心,愣了下。這書還挺貼心?

她還要再問,掌心的∞印記突然發燙,像被溫水燙了下。她神色不變,對知府說:“書我帶回避一避。此事暫且保密,對外就說書已焚燬,是場誤會。”

“可那麼多人看見了,傳得沸沸揚揚……”知府為難。

“就說幻術,障眼法,有人用磷粉之類的把戲。”梁若淳抱起書,書不重,輕飄飄的,“信不信由他們。過陣子有新熱鬧,自然就忘了。”

回到驛館密室,梁若淳剛關上門,掌心的灼熱感就強烈起來。她攤開手,印記泛著微光,在昏暗的密室裡像盞小燈。

一個溫和的男聲直接在腦中響起,聲音不年輕,聽著像三四十歲,帶著點笑意:“047-3代表,我是旅人。書收到了?用著還順手嗎?”

梁若淳定了定神,嘗試在腦中回應,像自言自語:“收到了。閣下這是何意?先送七件奇物,又送這本天書,太客氣了。”

“一次測試,一次饋贈。”旅人的聲音很放鬆,像在聊天,“書可以回答任何基於當前文明認知水平的問題。但每回答一次,就會從提問者身上收取一點東西,算是報酬。”

“收取甚麼?銀子?還是……”

“不是物質,是某種認知碎片。”旅人解釋,“比如剛才問‘此書從何而來’的那位,現在可能隱約多了點‘書非死物’的直覺。這種直覺會慢慢積累,改變他對世界的看法。這是文明交流的代價,知識會改變認知,認知改變人。就像吃了新食物,身體會變。”

梁若淳皺眉:“那如果問危險問題呢?比如如何製造威力巨大的武器?”

“書會判斷。若問題超越當前文明安全閾值,答案會模糊化,或引導向無害方向。”旅人頓了頓,聲音裡多了點調侃,“當然,總有聰明人能鑽空子,這就需要文明自身的免疫力了。就像孩子拿到鋒利刀子,有的會小心用,有的會割傷手。”

“李齊偉試過了?”梁若淳忽然問。

旅人沉默片刻,笑了,笑聲在梁若淳腦中有迴音:“你猜到了。是,他派人偷了書的拓本。那書每頁被拓印時,會生成一個臨時副本,功能相同但只能使用三次。他問了個不太友善的問題。”

“答案是甚麼?”

“你自己看吧。”旅人的聲音漸漸淡去,像人走遠了,“書會告訴你。記住,器物無善惡,人心定乾坤。芝麻糊還是要趁熱喝。”

聯絡中斷了。掌心的光暗淡下去。

梁若淳翻開藍布書,快速翻頁,找到最新一頁。上面是李齊偉的親筆字跡,字寫得挺用力,墨都洇開了:“如何除去梁若淳?”

下一頁的答案讓她愣住,看了三遍才確認沒看錯:

“上策:真心合作,共強國家,則自然無隙可乘。中策:靜待其老,時移世易,則影響力自消。下策:行陷害暗殺之事,然其掌文明印記,身系國運,傷之必遭反噬,輕則身敗名裂,重則禍及子孫。另附:你三歲掉入後院池塘,是管家李福救你,你至今未謝。他上月咳嗽,可送碗梨湯。”

梁若淳盯著最後那句話,哭笑不得。這書不僅回答問題,還翻人老底,順便提醒人報恩?

她不知道的是,李齊偉看到答案時,確實當場昏了過去。不是被前三條嚇的,是被最後那句私密往事給驚的。醒來後老頭子三天沒敢出門,總覺得全洛陽都知道他三歲掉池塘,還忘恩負義了。偷偷讓人給李福送了梨湯,李福感動得老淚縱橫,說老爺終於記起來了。

書被梁若淳帶回格物院,鎖進特製的保險櫃。櫃子用那把鋤頭的材料做了鎖芯,除了她沒人能開啟。但訊息已經傳開,朝野上下議論紛紛,說甚麼的都有。

李齊偉病癒上朝,絕口不提天書之事,對梁若淳的態度也詭異起來。不再正面衝突,但眼神躲閃,偶爾目光對上,他立馬轉開,像做了甚麼虧心事。有次下朝,他還主動讓路,讓梁若淳先走,把同僚們都看愣了。

皇帝自然聽說了,召梁若淳入宮,直截了當:“那書,真能問甚麼答甚麼?像傳言那樣?”

“回陛下,確實如此,但有侷限。”梁若淳如實稟報,“它只能基於現有知識推斷,無法無中生有。且答案會隨著提問者的認知水平而變化。同樣問‘何為雷電’,農夫得到的答案和學者得到的深度不同。就像問路,孩子告訴你往前直走,大人會告訴你第三個路口左轉。”

皇帝若有所思,手指輕敲龍椅扶手:“那若是問治國之策……”

“臣試過了。”梁若淳呈上記錄冊,上面抄了幾條問答,“問‘如何富國強兵’,書答‘農為本,工為用,教為基,民為根。具體方略需因地制宜,無放之四海皆準之法’。等於沒說,但也沒錯。”

“倒是謹慎,不瞎指點。”皇帝笑了,翻看記錄冊,“那此書,該如何處置?總鎖著也不是辦法。”

“臣建議,有限度使用。”梁若淳道,“比如讓太醫問疑難雜症的治療思路,讓工部問工程難題的解決方向,讓農官問作物病害的防治。但必須集體提問,答案集體討論,避免個人濫用。每月限三次,每次問題需六部合議透過。”

這方案穩妥,獲得了朝中多數贊同。李齊偉破天荒沒反對,只說了句“需嚴加看管”。

於是格物院成立了“天書諮詢組”。每月可提三個問題,需六部合議,簽字畫押,問題單子存檔。第一次諮詢,太醫署問了個困擾多年的難題:“南方瘴癘之疾,可有根治之法?”

書答得詳細,字密密麻麻:“瘴癘非單一病,乃蚊蟲叮咬傳播之多種疫病統稱。防重於治:一、清淤排水,除蚊蟲滋生地;二、推廣蚊帳,尤其老幼;三、艾草燻燒驅蚊;四、患者隔離,防擴散;五、研究蚊蟲不喜之植物,如香茅、薄荷,植於屋周……”

答案詳細得讓太醫們汗顏。有些方法他們知道但沒系統總結,有些根本沒想到,比如種驅蚊植物。太醫院院正看了直拍大腿:“對啊!蚊蟲怕味兒!咱們光想著殺,沒想著防!”

第二次,工部問黃河清淤難題。書給出了“束水攻沙”的完整理論,還畫了示意圖,雖然圖簡略得像小孩塗鴉,但原理清晰。工部尚書捧著答案如獲至寶,說要回去研究。

第三次輪到農部,問題還沒想好,石小山偷偷塞了個條子給梁若淳,條子上寫著:“問怎麼讓雞多下蛋!”

梁若淳瞪他一眼,但農部尚書倒覺得這問題實在,捋著鬍子說:“民生無小事,雞蛋也是糧。問!”

問題遞上去。書答得一本正經,像在授課:“一、選育良種,挑下蛋勤的母雞留種;二、改善飼料,加貝殼粉補鈣,蛋殼才硬;三、光照充足,雞舍要亮堂;四、雞舍清潔,防病;五、避免驚擾,雞膽子小……另:可試將產蛋期母雞單獨飼養,減少爭鬥消耗。打架也費力氣,力氣用來下蛋多好。”

王大娘聽說後,專門跑來格物院,手裡還拎著只老母雞:“那書真這麼說?俺家雞窩確實太擠了,十來只擠一個窩,天天打架,毛都啄禿了。”

她回去試了試,把三隻下蛋最勤的母雞單獨關小籠子,喂加了貝殼粉的穀子。半月後樂呵呵送來一籃雞蛋,個個又大又圓:“真管用!多下了三成!那書神了!”

天書漸漸成了格物院的“特殊顧問”,雖然每月只三問,但每個答案都經過反覆研究、驗證、本土化改造才推廣。李淳風遺稿旁,又多了一本《天書問答錄》,記錄每次問答和後續應用效果。

但梁若淳知道,隱患一直在。總有人想鑽空子。

果然,三個月後的深夜,保險櫃傳來異響,嗡嗡的,像蜜蜂叫。她衝進庫房,看到藍布書正在微微震動,封面浮現出一行血紅色的字,字跡潦草像在生氣:“警告:檢測到惡意利用企圖。提問者:‘如何煉長生丹’,意圖:獻媚君王,謀取私利。已啟動反制。附:此人八歲時偷過鄰居棗子。”

第二天早朝,國師跪在地上哭訴,一把鼻涕一把淚:“陛下!那書是妖物!臣只是求問丹道,想為陛下煉延年益壽的丹藥,它竟,竟把臣年輕時偷看師孃洗澡的事寫出來了!還寫臣八歲偷棗子!臣沒有啊!”

滿朝文武憋笑憋得臉通紅,有人肩膀直抖。皇帝臉色鐵青,一拍龍椅:“拖下去!閉門思過三個月!好好想想甚麼是丹道,甚麼是正道!”

事後查實,國師確實想煉所謂“長生丹”討好皇帝,天書揭的全是實話,連偷棗子都有證人——鄰居老頭還在,說確實少過棗。

經此一事,再沒人敢亂問問題。天書諮詢更加規範,每次提問前需簽署“問責書”——若問題動機不純,後果自負。簽字畫押,存檔備查。

半年後,梁若淳掌心的印記再次發熱,這次是溫熱的,像握了杯溫水。

旅人的聲音帶著讚許,聽著挺高興:“你們用得比我想象的剋制。很多文明拿到天書,第一問都是‘如何長生’‘如何無敵’‘如何統治世界’。像餓漢見肉,撲上去就啃。”

“那他們會得到答案嗎?”梁若淳在心裡問。

“會,但那些答案會引導他們走向自我毀滅。”旅人輕嘆,嘆得有深意,“比如問長生,書會詳細解釋細胞衰老原理,然後他們就開始瞎折騰,甚麼換血、吃重金屬、搞邪術,最後死得更快。文明就像孩子,突然得到萬能工具箱,第一反應往往不是蓋房子,是拆東西玩,拆完發現裝不回去了。”

“所以你在觀察,”梁若淳明白了,“看哪些文明有自律能力,知道甚麼該問,甚麼不該問。”

“自律是智慧的第一步。”旅人道,“書我會留給你們,但記住,答案永遠只是參考答案。真正的路,得自己走出來。就像問路,人家告訴你方向,腿得自己邁。”

通訊再次中斷。這次旅人沒提芝麻糊。

梁若淳走到保險櫃前,開啟鎖,看著靜靜躺著的藍布書。書很安靜,像個睡著了的老先生。

她輕輕合上櫃門。

鑰匙在手裡,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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