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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2026-04-09 作者:涼風菇涼

第 53 章

第五十三章:技術鴻溝

滑州的技術扶貧試點剛鋪開,杭州刺史的彈劾奏摺就到了御前。

奏摺寫得文采飛揚,核心意思就一個:憑甚麼?

憑甚麼杭州織戶辛辛苦苦改良的織機技術,要免費教給滑州的窮織戶?憑甚麼杭州商稅的三成,要撥給技術扶貧司去補貼那些懶漢?

朝堂上,杭州籍的官員站成一排,個個義憤填膺。領頭的是新任戶部侍郎,杭州人,說話帶著吳語腔調:“陛下!技術乃一地心血所聚!若強令共享,豈不寒了進取者的心?”

梁若淳看著這群江南士子,不急不緩:“那請問王侍郎,杭州織機改良的關鍵張力調節器,最初的靈感來自何處?”

王侍郎一愣:“自是杭州工匠……”

“錯。”梁若淳從袖中取出一份記錄,“靈感來自三年前汴州一個織婦的抱怨。她說織機繃線太緊常斷。汴州工匠沒解決,但這抱怨被收錄進《民間巧技初編》,杭州工匠看到後受到啟發,才造出調節器。”

她環視眾人:“技術從來不是憑空而生,是站在前人肩上的累積。現在滑州需要,我們幫一把,將來滑州有了創新,也會反哺杭州。”

李齊偉冷笑:“說得輕巧!滑州那種窮地方,能有甚麼創新?”

“滑州沒有,但河西有。”梁若淳指向地圖,“党項剛貢獻的沙地保墒法,能讓戈壁邊緣的旱地產量增三成。這技術若推廣,整個西北的糧價都會下降。包括運到江南的糧食。”

朝堂安靜了一瞬。

糧價關係每個人。

皇帝最終拍板:“技術扶貧司照常運作,但改為自願貢獻,酌情補償。杭州不願教,不強求;願意教的,朝廷給予名譽或實物獎勵。”

散朝後,梁若淳在宮門外被王侍郎攔住。這位江南才子神色複雜:“梁大人,非是下官不通情理。只是……杭州工匠們擔心,技術傳出去,自己就沒飯吃了。”

“王侍郎可願隨我去趟格物院?”梁若淳邀請。

格物院的標準陳列館裡,梁若淳指著牆上最新掛上的幾份圖紙:“這是三地合作的專案。杭州出織機設計,滑州出廉價材料方案,党項出羊毛處理工藝。合起來,造出了成本只有原來七成,質量卻更好的混紡織機。”

她翻開封存的樣品冊:“這臺織機,杭州工匠可以專攻高階絲綢,中低端市場讓給改良後的混紡機。市場不是變小了,是變大了。原來買不起綢緞的人,現在買得起混紡了。”

王侍郎細細看著圖紙,良久,嘆口氣:“下官……明白了。回去會勸說鄉里工匠。”

但問題不止國內。

半個月後,四海商會從高麗帶回的訊息讓所有人震驚:高麗王室建立了大梁技術仿製司,專門破解、模仿從中原流傳過去的技術,連格物院的標準圖紙都被偷偷抄錄了!

更氣人的是,高麗使者還正大光明地來朝,請求賜予全套標準體系,理由是仰慕天朝文明。

朝堂又炸了。這次連一貫支援梁若淳的官員都不幹了:“蠻夷之國,安敢竊我技術!”

梁若淳卻問使者:“高麗想要標準,準備用甚麼交換?”

使者傲慢:“天朝物產豐饒,何需高麗微物?”

“那就不能給。”梁若淳轉向皇帝,“陛下,技術可以交流,但不能白送。高麗有優質人參、海產、銅礦,這些都是中原所需。若想學技術,請拿等價之物來換。”

使者臉色難看地退下。

但私下裡,高麗商人的技術走私更猖獗了。有人發現,幾艘高麗商船的貨艙夾層裡,藏著偷偷拓印的圖紙。有個高麗商人甚至把圖紙捲成小卷,塞進空心的人參裡,被海關查獲時還嘴硬:“這是人參須!是須!”

“抓!嚴懲!”兵部建議。

梁若淳卻搖頭:“堵不如疏。我們主動賣。”

她在格物院設立對外技術交流處,明碼標價:基礎農具標準,一百兩銀子一套;初級紡織技術,五百兩;建築標準,八百兩……價格不菲,但比起偷偷摸摸走私的風險和成本,反而划算。

更絕的是,所有售出的技術包都附帶技術更新服務。每年交五十兩維護費,可以獲取當年的標準更新。不交費?對不起,用舊標準造的東西出了問題,自己負責。

高麗王室算了筆賬,咬牙買了三套基礎技術。倭國聽說後,也派人來買。

訊息傳回國內,又起波瀾。李齊偉痛心疾首:“祖宗之技,豈可售賣!梁若淳,你與販夫何異!”

這次連普通百姓都有意見。洛陽茶館裡,幾個老工匠邊喝茶邊罵:“咱們辛辛苦苦琢磨出來的東西,就這麼便宜賣給蠻子了?”

梁若淳沒辯解,而是讓四海商會做了個展示:將售給高麗的技術包內容,和格物院正在研發的新技術做對比。

百姓們圍看發現:賣給高麗的,是一年前的標準,而且刪減了關鍵細節;格物院自己用的,已經更新了三版,更精細、更高效。

“看見沒?”商會夥計解釋,“咱們永遠比賣出去的超前一截。他們剛學會走路,咱們已經會跑了。等他們學會跑,咱們該飛了!”

圍觀百姓鬨笑。

但真正解決技術鴻溝的,是梁若淳無意中發現的一個現象。

那日她去京郊的技術扶貧點視察,發現一個奇怪的事:滑州來的工匠學徒,學杭州織機學得慢,但改裝農具卻極快。他們根據滑州多山的地形,把標準犁改成了坡地專用犁,連杭州工匠都佩服。

“因為他們最懂自己的土地。”帶隊的老師傅說,“外來的技術再好,也要本地化改造。這就好比江南人教北方人做魚,北方人說,我們沒那麼多水,但我們可以把法子用來燉羊肉。”

梁若淳腦中靈光一閃。

她回到格物院,重新規劃技術扶貧方案:不再簡單輸血,而是造血。

新方案叫技術適配計劃:富裕州縣提供基礎技術和指導老師,貧困地區根據本地需求進行改造,改造成果雙方共享。

比如,杭州教會滑州織機技術,滑州根據本地原料多是麻、毛改造出麻毛混紡法,這新方法再反饋給杭州。杭州可以用同樣的方法處理羊毛,開拓新市場。

第一個試點在滑州和杭州之間展開。

起初杭州工匠不情願,但看到滑州改造後的簡易織機成本低,適合小戶生產,他們突然意識到:這可以賣給更窮的農戶,市場又拓寬了!

三個月後,第一份適配成果出爐:滑州杭州聯合研發的分級織機體系,從高階到低端全覆蓋,成本降了三成,市場份額反而擴大了。

訊息傳開,其他州縣坐不住了。富裕的主動找貧困的結對,一時間,技術兄弟縣成了新風尚。

有個縣令甚至寫了打油詩貼城門上:“你有織機我會改,我有良田你教種。兄弟結對三年後,家家戶戶蓋新房。”

但海外的問題更復雜。

高麗買走基礎技術後,居然自己改進出了一套高麗標準,還試圖賣給倭國。更過分的是,他們改動的部分問題很多,造出的農具易壞,卻反咬是大梁標準有缺陷。

倭國使者氣沖沖來找梁若淳:“你們賣劣等技術!”

梁若淳不慌不忙,讓人抬出兩件農具:一件是大梁正版,一件是高麗仿製。

“使者請看,”她指著關鍵部位,“這裡,我們的標準要求用鐵箍加固。高麗版為了省鐵,換成了藤箍。藤遇水則脹,幹了則縮,自然易壞。這怪誰?”

倭國使者湊近細看,啞口無言。

“要不要禁售?”白子理問。

“不。”梁若淳有了新主意,“我們成立開源聯盟。”

她透過協作體,向契丹、党項、回鶻、南詔發出邀請:組建東亞技術開源聯盟,聯盟內技術共享,聯盟外技術限售。條件是:各國必須貢獻自己的獨有技術。

契丹第一個響應,貢獻了畜牧防疫技術。党項拿出治沙經驗,回鶻貢獻長途運輸技術,南詔拿出溼熱地區藥材種植法。

聯盟成立那天,梁若淳在盟約上寫下第一條:“技術無國界,但傳播有規矩。共享者得助,封閉者自困。”

高麗和倭國急了。他們想加入,但梁若淳開出條件:一、停止技術走私;二、貢獻本國獨有技術;三、遵守聯盟的技術倫理規範,包括不得將技術用於戰爭。

倭國使者當場拒絕:“技術用於何處,是我國內政!”

“那就請便。”梁若淳微笑,“但聯盟成員不會向貴國出售任何技術,也不會購買貴國的任何技術產品。對了,聽說貴國最近想買契丹的馬鞍技術?”

這是個狠招。倭國刀劍雖利,但農具、紡織、建築技術落後,長期封鎖等於自絕於東亞市場。

一個月後,倭國妥協,交出了淬火秘術,雖然有所保留,但確實是乾貨。高麗也乖乖獻上了海產醃製技術,還附贈了一句:“我們的泡菜天下第一。”

聯盟第一次技術交流會,在洛陽舉行。

各國工匠聚在一起,語言不通就比劃,圖紙看不懂就做模型。場面混亂又熱鬧。

契丹工匠看到党項的沙地農具,眼睛亮了,比劃著問怎麼做的。党項工匠學習南詔的防黴技術,連連點頭,當場就要拜師。

最有趣的是,杭州工匠對回鶻的駝絨處理法極感興趣,那可能改良絲綢的質感。回鶻工匠說了一大串,杭州工匠聽不懂,急得抓耳撓腮,最後兩人用炭筆在地上畫了一下午圖。

梁若淳看著這場面,對白子理說:“看見沒?當大家坐在一張桌上,技術鴻溝就成了技術橋樑。你缺的我有,我缺的你有,一交換,大家都齊了。”

但國內仍有頑固派。

李齊偉聯絡幾個老臣,上奏說梁若淳私結外藩,恐生禍端。

這次,沒等梁若淳反駁,王侍郎先站出來了:“李大人此言差矣。自技術聯盟成立,杭州織錦透過回鶻商路賣到了西域,利潤漲了三成。敢問李大人,這是禍還是福?”

連皇帝都笑了:“李愛卿,你府上用的党項地毯,好像是聯盟成立後才便宜買的吧?朕聽說,你夫人一口氣買了五張。”

李齊偉老臉一紅,支支吾吾:“那……那是內子所為……”

朝堂上一片低笑。

一年後,效果顯現。

大梁的技術標準,成了東亞事實上的區域標準。而透過聯盟共享的技術,反哺了大梁自身:契丹的畜牧技術讓中原牛羊更壯,党項的治沙法在西北推廣,南詔的藥材種植在江南試種成功……

最讓梁若淳欣慰的是,技術扶貧點陸續畢業。

滑州已經能自己改造和推廣技術,還反過來向杭州輸出了山地小型織機方案。杭州工匠看了都說好,有個老師傅感慨:“以前覺得滑州人笨,現在看來,是我們不懂他們的山。”

格物院的年報裡,梁若淳寫道:“技術鴻溝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靈鴻溝。當我們放下施捨者與乞討者的心態,以平等之心共享智慧,鴻溝自會成為通途。今日我們教他們織布,來日他們教我們治山,這才是真正的強國之路。”

窗外,又一批外國工匠來到格物院學習。

這次,他們是帶著本國特產和技術來的。

交換,從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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