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第五十一章:標準之爭
格物院的“標準化研討會”,開場不到一刻鐘就炸了鍋。
老鐵匠劉師傅把剛發的《標準螺絲圖樣》拍在桌上,嗓門震得房梁落灰:“所有螺絲必須按此尺寸製作?我打了四十年鐵,每顆螺絲都是看著料、看著火、看著用途現打的!這紙上畫的死尺寸,能用在活物件上?”
木匠行會的趙會長也黑著臉:“梁大人,您說的這個‘標準榫卯’,我們試了。是快,是省事,可做出來的傢俱……沒魂兒!”他舉起一把剛做好的標準凳,“四腿一樣長,榫頭一樣大,規規矩矩,可它就是個死物!我們行裡的老師傅,做凳子會故意讓前腿短一分。人坐上去微微後仰,那才舒服!”
梁若淳坐在主位,看著滿屋子的工匠代表,一個頭兩個大。她料到會有阻力,沒想到這麼大。
“諸位師傅,”她儘量語氣平和,“標準化的好處是零件可以互換。比如劉師傅的螺絲,如果按標準做,滑州的馬車壞了可以用洛陽的螺絲修,不用等專門打製。”
“那要我們這些老師傅幹甚麼?”劉師傅瞪眼,“是個學徒照著模子就能打!我們的手藝不值錢了?”
這話引起一片附和。工匠們最怕的就是手藝被“模子”取代。
正吵得不可開交,門外一陣騷動。契丹使者耶律明風塵僕僕衝進來,顧不得行禮:“梁先生!草原出事了!組合房屋打起來了!”
原來草原上改良的“組合房屋”大受歡迎,各部落都在造。但問題來了:甲部落的牆板裝不進乙部落的房架,丙部落的屋頂蓋不住丁部落的牆體。幾個部落因為交易糾紛,差點動刀。
“現在草原上堆了一堆用不上的木料,牧民們說這是騙人的東西!”耶律明急得直跺腳。
梁若淳和工匠們都愣住了。
這就是沒有標準的後果。
“我去看看。”梁若淳起身。
“我也去。”劉師傅突然說,鬍子一翹,“我倒要看看,他們草原人能把木頭玩出甚麼花來。”
一行人快馬趕往草原。到了事發地,果然看到一片狼藉:幾十座半成品房屋散落在草原上,木料堆得像小山。幾個部落長老正在爭吵,說得激動了就去摸腰刀。
梁若淳先去看那些木料。問題一目瞭然:有的榫頭寬了半分,有的卯眼淺了一分,有的木料厚度根本不一樣。
“這能怪誰?”一個党項工匠也在現場,嘟囔道,“每個部落都有自己的尺,有的用‘拃’,有的用‘步’,還有的用‘箭桿長’……”
梁若淳問耶律明:“你們沒有統一的度量?”
“有啊!”耶律明委屈,“用‘匹馬程’,一匹馬跑一天的里程。可那是量路的,量木頭怎麼用?”
梁若淳差點笑出來。她召集各部落長老和工匠,就在草原上開會。
“諸位,這事不怪任何人。”她開門見山,“要怪,就怪我們之前沒想過。當大家開始合作造大東西時,需要統一的規矩。”
她讓人取來一根木棍,截成三尺長:“從今天起,這就是‘草原尺’。所有木料,按這個尺量。”
“那我們的‘拃’怎麼辦?”一個老牧民問。
“您在家裡還用‘拃’,量布、量繩子,隨便用。”梁若淳解釋,“但做要賣出去、要跟別人合用的東西,就得用公用的尺。就像您去集市,得用大家都認的秤,不能用您家的感覺。”
這個比喻牧民們聽懂了。可具體到技術細節,又吵起來。
劉師傅這時候站了出來。老頭子揹著手,在木料堆裡轉了一圈,拿起幾塊板子比劃,突然說:“你們這榫卯,做得太死。”
他讓契丹工匠現場做一套榫卯,自己又做了一套。然後演示:契丹的榫頭略粗,硬敲才能進去,容易裂;他的榫頭略細,但做了個楔子槽,裝進去後打個小木楔,又牢又好拆。
“看見沒?”劉師傅得意地挑眉,“標準不是一模一樣,是能配上。榫頭可以有大中小三號,但每號尺寸得固定。卯眼也分三號,對號入座。”
梁若淳眼睛一亮:“劉師傅,您這思路……”
“我琢磨一路了。”劉師傅難得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梁大人說得對,東西要能互換。但也不能太死,得留點活氣。就像人穿鞋,有大小號,但每雙鞋還得合自己的腳。”
這活氣的說法,讓工匠們若有所思。
接下來的三天,梁若淳、劉師傅、耶律明帶著各部落工匠,制定了草原第一套《木作簡易標準》。內容很靈活:主要結構件分大中小三號,尺寸固定;裝飾件、非承重件可以自由發揮;關鍵連線處預留調整空間。
他們還發明瞭標準尺,其實就是刻著標準尺寸的木棍,每部落發三根,由長老保管。又做了標準榫卯樣板,用硬木雕刻,工匠可以照著做。
臨行前,劉師傅被草原工匠團團圍住,非要拜師。老頭子嘴上說“蠻子學甚麼漢人手藝”,卻偷偷把自己最得意的幾樣工具塞給了耶律明。
回洛陽的路上,梁若淳問劉師傅:“現在您覺得,標準化還壞手藝嗎?”
劉師傅哼了一聲:“壞是不壞,但沒意思。都按模子做,要我們這些老傢伙幹啥?”
“標準化省了基礎活的工夫,您不就能琢磨更精的活兒了?”梁若淳引導,“比如您那個帶楔子槽的榫頭,是不是比原來的好?這就是標準化之後,您騰出手來做的創新。”
老頭子愣了愣,撓撓頭:“倒也是……”
回到格物院,梁若淳調整了策略。她不再強推行標準,而是提出基礎標準加自由發揮的模式。
她組織工匠們討論,定出了第一批民生基礎標準:螺絲分五號,釘子分三型,磚瓦定尺寸,布料定幅寬。這些都是最基礎、最需要互換的。
至於傢俱、工具、裝飾品……“各顯神通,只要好用”。
格物院門口貼了張大榜,左邊寫必須按標準的專案,右邊寫鼓勵百花齊放的專案。百姓們圍著看,指指點點。
“磚瓦要一樣大?那敢情好!上次修灶,磚大小不一,糊了半天縫!”
“傢俱隨便做?那我得打張新床,要雕花,要……”
李齊偉那邊又有了新說辭。他在朝堂上彈劾:“梁若淳弄甚麼標準,實為斂財!聽說格物院要發標準印,蓋印收錢!”
這謠言傳得快。梁若淳乾脆在格物院門口擺攤,現場演示標準化的好處。
她讓兩個木匠比賽做凳子。一個按老方法,從頭到尾自己來;一個用標準件,凳腿、橫棖、榫頭都是現成的標準件,只組裝。
結果標準件組裝的凳子,比手工的還快一倍,而且更結實。因為標準件是批次生產的,用料和工藝更統一。
“但不好看。”有百姓嘀咕。
梁若淳笑了,指著標準凳:“這是骨架。您想要好看?加雕花、上漆、包棉墊……隨您心意。就像人,骨架都差不多,但穿甚麼衣服、長甚麼模樣,千差萬別。”
這個比喻通俗易懂。百姓們明白了:標準化不是讓所有東西都一樣,是讓基礎的東西能通用,省下工夫去做更精的、更個性化的部分。
第一批標準件在洛陽試行三個月,效果顯著。馬車修理時間短了,房屋建造快了,連織布機的零件都能跨作坊換用了。
但問題又來了:各地標準不統一。洛陽的中號螺絲,到了汴州裝不上,因為兩地的中號差了一分。
梁若淳意識到,需要全國統一的標準。但這更難,各地工匠傳統不同,度量衡都不一樣。
她聯合工部、戶部,組織了一次全國度量衡普查。結果讓人啼笑皆非:光是尺,就有十七種!有唐尺、漢尺、民間自制的老尺,甚至有用筷子的筷尺。
更離譜的是,有的地方量布用匹,但一匹有多長?答案從三丈到五丈不等。
梁若淳把這十七種尺擺在朝堂上,請皇帝和百官看。
“陛下,諸位大人,”她指著那些尺,“如果我們自己都量不清楚,還談甚麼發展?”
皇帝也震驚了:“竟有如此混亂……”
梁若淳趁機提議:制定《大梁度量衡新制》,全國統一。基礎單位就用尺、升、斤,但嚴格定義:一尺為欽天監測定的某特定長度,一斤為某特定體積水的重量……
這又觸及了某些人的利益。做尺的、做秤的、做斗的商人聯合反對,統一了,他們的獨家手藝就沒了。
梁若淳早有準備。她讓格物院設計了一套標準度量衡器,圖紙公開,任何工匠都能做。同時朝廷補貼,幫助老匠人轉型,做標準器同樣需要手藝,而且市場更大。
阻力依然存在,但大勢所趨。半年後,第一批標準尺、標準秤、標準鬥發放到各州縣。起初百姓不習慣,但用著用著發現:買賣公平了,糾紛少了。
最讓梁若淳欣慰的是,標準化並沒有扼殺創新。相反,因為基礎部件通用,工匠們更專注於上層創新。
劉師傅現在專門研究精密榫卯,標準榫卯之外的,更精巧、更藝術的結構。他的新作九曲連環盒,用了二十七種非標準榫卯,開合巧妙,成了洛陽一絕。
王大娘也受了啟發。她的溫室現在用標準木料做骨架,但覆蓋材料自己創新:試過油紙、試過薄紗,最近在研究用魚膠處理過的羊皮,更透光更保溫。
梁若淳在格物院年終總結會上說:“標準是地基,創新是建築。地基要穩,但不能限制建築的形式。我們要的科技強國,不是千篇一律的強國,是既有堅實根基,又有百花齊放的強國。”
窗外,又一年春天來了。
柳樹發芽,桃花含苞。
標準化的大樹才剛剛紮根。
而樹上的花,正要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