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第四十七章:崑崙決戰
改革派的情報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急。
梁若淳正在磁鐵礦谷檢查最後一批磁暴線圈的埋設情況,017的幽靈船就像被火燒了屁股似的俯衝而下,艙門還沒完全開啟就跳出個人來——是056號,這位年輕的文明評估專家此刻臉色白得像刷了層石灰,連滾帶爬衝到梁若淳面前。
“提……提前了!”他喘得像個破風箱,“清道夫主力,已經在近地軌道完成集結!保守派發現了改革派的小動作,決定提前清洗!今晚子時就到!”
梁若淳心頭一緊,手裡的工具啪嗒掉在地上:“提前多少?”
“六個時辰!就剩六個時辰了!”
“該死!”正在不遠處指揮佈置聲波炮的耶律玄一拳砸在旁邊岩石上,碎石簌簌往下掉,“地面陷阱才完成一半!空中防線還沒開始布!”
更麻煩的是,聯軍內部還在扯皮扯得不亦樂乎。
契丹可汗帶著三百親衛隊剛到營地,聽說計劃有變,鬍子當場就翹了起來:“六個時辰?這點時間夠幹甚麼?給馬喂把草料都不夠!我們契丹勇士可以戰死,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党項首領拓跋雄更實際,搓著手指頭算賬:“梁大人,你之前答應給我們的新式連弩,五十架,到現在只看到十架架子。現在又要我們拼命,這買賣……”
就連中原朝廷派來的援軍主將、兵部侍郎周嚴,都面露難色,說話吞吞吐吐:“梁大人,下官接到的旨意是‘酌情配合,審時度勢’,這……這明顯是送死的局面,下官回去不好交代啊……”
梁若淳看著這群各懷心思的“盟友”,忽然笑了。笑聲不大,但在空曠的山谷裡格外清晰,笑得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看向她。
“諸位,”她笑夠了,環視眾人,嘴角還帶著笑意,“你們以為這是在幫我的忙?幫我梁若淳一個人?”
她走到谷地中央,那裡插著協作體的五色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梁若淳一把抓住旗杆,用力搖晃:“看看這面旗!五種顏色,五個文明!清道夫來了,會只滅中原,放過契丹嗎?會只殺党項人,不碰回鶻人嗎?做夢!”
她鬆開旗杆,指向灰濛濛的天空:“那些鐵疙瘩,那些清道夫,眼裡沒有中原、契丹、党項、回鶻、南詔之分!只有兩個標籤:‘實驗物件’和‘清除目標’!今天你們走了,明天它們就會去你們的草原、你們的戈壁、你們的山地!到時候,你們是能跑得過那些會飛的鐵疙瘩,還是能用嘴皮子說死它們?”
契丹可汗的臉色變幻不定,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至於連弩——”梁若淳轉身走向臨時搭起的工棚,一把掀開帆布,露出下面整整齊齊二十架改良連弩,弩身閃著冷光,“拓跋首領,不是不給,是工匠們連夜趕工,剛剛才造好最後十架。射程三百步,一次十發,弩匣可換,夠不夠你用?”
拓跋雄眼睛一亮,快步上前,粗糙的大手撫摸弩身,又拉了拉弓弦:“這工藝……這力道……”
“中原工匠和党項匠人一起做的。”梁若淳看向人群裡一個滿臉皺紋的党項老匠人,“對吧,赫連師傅?你們改進了弩機結構,中原兄弟教了你們新的淬火法。”
那老匠人出列,用生硬的漢語大聲說:“是好東西!我們一起做的!能打!”
拓跋雄不說話了,摸著連弩愛不釋手。
梁若淳最後看向周嚴,語氣平靜:“周大人,你是武將,應該比我更明白——仗可以輸,可以死,但不能因為怕輸怕死就不打。今天退了,明天呢?後天呢?洛陽、汴梁、長安,退到哪裡是頭?退到海里餵魚?”
周嚴沉默良久,臉上的肌肉抽動幾下,最終抱拳躬身:“梁大人,末將……願聽調遣!朝廷若怪罪,末將自己扛!”
勉強說服了各方,梁若淳立刻調整部署。時間不夠,那就集中力量守三個最關鍵的點:磁鐵礦谷主陣地、崑崙山口的狹窄隘道、還有……聖湖邊的古老祭壇。
“為甚麼守祭壇?”白子理在地圖前皺眉,“那裡地勢開闊,易攻難守,沒甚麼戰略價值。”
“因為那裡有整個崑崙區域最強的地磁異常。”梁若淳的手指在地圖的祭壇位置點了點,“017說,清道夫靠電磁訊號協同作戰,就像蜂群有蜂王指揮。祭壇下的磁異常,能最大程度干擾它們的通訊網路——至少能爭取時間,打亂它們的節奏。”
她快速分配任務:契丹騎兵守山口,利用機動性打游擊,襲擾為主;党項弩手和中原步兵守主陣地,正面硬扛;回鶻和南詔的戰士守祭壇,藉助地形和磁場干擾周旋。017的幽靈船隊作為空中機動力量,哪裡吃緊支援哪裡。
“還有六個播種者世界的援軍呢?”029號縮在角落小聲問,他胳膊上還纏著繃帶。
“讓他們直接去預定座標點,別來匯合了。”梁若淳指著地圖上標出的七個紅點,“按原計劃,同時啟用,組成遮蔽網。只要網成了,清道夫的後續增援就進不來,我們只需要對付已經空降的這一批。”
一切都在緊張到窒息的氛圍中準備。梁若淳親自檢查每一處陷阱:埋在地下三寸的磁暴線圈、塗了反光塗料的偽裝網、用017技術勉強改良的“聲波炮”——雖然看起來像個大號銅喇叭,但據說能干擾清道夫的感測器。
黃昏時分,其他播種者世界的援軍陸陸續續到了。來的方式五花八門,看得人眼花繚亂。
032號帶了一隊南亞象兵,二十多頭戰象,每頭象身上都披著亮閃閃的金屬甲,象鼻子上還綁著某種發射器。大象們顯然不適應高原氣候,呼哧呼哧直喘粗氣。
038號的北非戰士騎著改裝過的沙地車,車輪寬得像小船,在崎嶇山地上居然跑得挺穩,就是噪音太大,轟轟隆隆像打雷。
最誇張的是來自某個島嶼文明的戰士——他們乘著巨大的木鳥滑翔而來!木鳥翅膀有十丈寬,靠某種複雜的齒輪和皮筋驅動。可惜大部分在半途就散了架,像下餃子一樣往下掉,但真有十幾只頑強地落在了指定位置,雖然落地姿勢基本都是臉先著地。
“這就是……咱們的聯軍?”黃夢霞看著這支東拼西湊、奇裝異服的隊伍,哭笑不得。
“能來就是好樣的。”梁若淳卻很認真,親自迎接每一支援軍,用剛學會的幾句簡單問候語打招呼,拍拍戰士的肩膀,哪怕對方完全聽不懂她在說甚麼。
夜幕降臨,崑崙山沉寂得可怕,連蟲鳴都沒有。士兵們蹲在臨時挖出的戰壕裡,握緊武器,呼吸聲清晰可聞。契丹的馬匹不安地踏著蹄子,党項的獵犬低聲嗚咽,動物的本能似乎比人更早嗅到了危險。
子時整,天空出現了異象。
先是星星開始不正常的閃爍,忽明忽暗。接著,一片密集的“流星雨”劃過夜空——那不是流星,是清道夫的空降艙!拖著藍白色的尾焰,密密麻麻,鋪天蓋地,至少上百個!
“準備!”梁若淳在指揮所裡對著簡陋的銅管傳聲筒下令,聲音在山谷間迴盪。
第一個空降艙砸在山口外的平地上,艙門嘶一聲滑開,走出三個銀白色的清道夫。契丹騎兵立刻發起衝鋒,馬蹄如雷。但清道夫的武器更快——藍光一閃,衝在最前面的三匹馬連人帶馬瞬間汽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只在原地留下三團焦黑的痕跡。
“撤!按計劃撤!”帶隊的那律明眼睛紅了,但還是嘶聲大喊。
騎兵佯敗後撤,清道夫果然追擊。剛追進狹窄的山口,地面突然塌陷——下面是耶律玄佈置的電磁陷阱!強磁場讓三個清道夫的動作瞬間變得遲緩,像陷進了看不見的泥潭。埋伏在兩側山崖上的党項弩手立刻齊射,專打頸部後方那個閃著紅光的關節。
一個清道夫轟然倒下。但更多的空降艙落地,更多的清道夫湧了進來。
主陣地壓力驟增。改良連弩確實有效,弩箭射在清道夫關節處能造成損傷,但清道夫太多了,而且火力兇猛。一箇中原士兵裝填不及,被一道藍光擦中手臂,整條胳膊瞬間消失,他慘叫著倒下,鮮血噴濺。
“頂住!”周嚴親自持弩射擊,臉上濺了不知是誰的血,“不能退!退了身後就是家鄉!就是爹孃妻兒!”
梁若淳在指揮所看著簡陋沙盤上代表敵我雙方的小旗,心在滴血。每一秒都有士兵倒下,而那些清道夫……好像無窮無盡,還在不斷空降。
“遮蔽網還沒好嗎?”她對著017給的通訊器吼。
通訊器裡傳來刺耳的雜音和爆炸聲,017的聲音斷斷續續:“還差兩個點!038號那邊遭遇猛烈阻擊!他的沙地車被打壞了一半!”
“我去支援!”梁若淳起身就往外走。
“你瘋了?”白子理一把攔住她,“你是總指揮!這裡離不開你!”
“總指揮更該去最危險、最關鍵的地方。”梁若淳已經套上那件不太合身的防護服,“這裡交給你和黃夢霞。記住,死守磁礦谷,那是我們的底氣,能干擾它們的訊號。”
她帶著一隊中原精銳,乘上017派來接應的小型幽靈船,衝向038號負責的座標點。那裡是片開闊地,038號的沙地車被七八個清道夫團團圍住,車輪被打爆,戰士們依託車體頑抗,眼看就要全軍覆沒。
“俯衝!投擲聲波彈!”梁若淳在顛簸的船艙裡下令。
幽靈船一個俯衝,幾乎貼著地面掠過,投下幾個拳頭大的金屬罐子。罐子落地炸開,沒有火光,卻發出刺耳到極點的尖銳噪音。圍困的清道夫動作頓時紊亂,像喝醉了酒一樣搖搖晃晃。038號趁機帶著能量發生器衝出包圍。
“快!去座標點!”梁若淳跳下船,親自帶人護送038號衝向預定位置。
那是一個天然的石陣,七塊巨石圍成一圈,需要將能量發生器放在中央。但清道夫顯然明白了他們的意圖,三個清道夫放棄圍攻沙地車殘骸,轉身攔在路上。
“我拖住它們!”038號舉起他那把造型古怪的長槍。
“不,一起衝過去!”梁若淳從揹包裡掏出一個黑乎乎的圓球——那是她用017的技術和李淳風手稿裡的原理勉強拼湊出來的“電磁脈衝炸彈”,就這一顆,成敗在此一舉。
“數到三,我扔炸彈,你甚麼也別管,只管衝過去放置裝置!明白嗎?”
038號重重點頭。
“一、二、三!”
炸彈丟擲,在空中劃出弧線。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圈肉眼可見的淡藍色漣漪無聲擴散。三個清道夫像被瞬間凍結,僵在原地一動不動。038號趁機如離弦之箭衝過,將發生器穩穩放入石陣中央。
第六個點,啟用!
還差最後一個點——在祭壇。但通訊器裡傳來白子理焦急的聲音:“守祭壇的回鶻和南詔聯軍快撐不住了!清道夫太多了!”
梁若淳趕回主戰場時,景象慘烈得讓人胃部抽搐。山口已失,契丹騎兵傷亡過半,耶律明拄著斷刀,一條腿血肉模糊;主陣地還在,但党項弩手箭矢將盡,很多人開始撿石頭砸;祭壇那邊,喊殺聲越來越弱,隱約能看到銀色身影在推進。
“梁大人!”周嚴滿臉是血,頭盔不知丟到哪裡去了,“頂不住了!撤吧!儲存實力!”
梁若淳看向天空。遮蔽網還差一點,就差那最後一點……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戰場上所有的清道夫,無論正在衝鋒的、瞄準射擊的、還是追擊的,突然集體停滯了一瞬,動作出現明顯的、不協調的延遲——三秒!改革派承諾的三秒系統故障期,到了!
“就是現在!”梁若淳衝上旁邊一塊高石,用盡平生力氣嘶聲大喊,聲音壓過了一切喧囂,“全軍反擊!瞄準頸部後面!打!往死裡打!”
積蓄已久的怒火和絕望,在這一刻轟然爆發。中原士兵挺起血跡斑斑的長矛,契丹傷員掙扎著重新上馬,党項弩手射出箭筒裡最後一支箭,連那些重傷倒地的戰士都爬著、滾著,把手邊一切能扔的東西砸向清道夫……
三秒,很短。
短到一次呼吸,短到一次心跳。
但足以改變戰局。
二十七個清道夫在那雷霆萬鈞的一波反擊中被摧毀,銀白色的殘骸散落各處。剩下的清道夫開始出現混亂——它們失去了統一的指揮,動作不再協調,有的繼續衝鋒,有的原地打轉,有的甚至開始向疑似故障的同伴開火。
“遮蔽網……完成!”017沙啞卻激動的聲音終於從通訊器裡傳來。
天空中,七個座標點同時迸發出耀眼的藍色光柱,光柱在空中交匯、蔓延,組成一張覆蓋整個崑崙區域的巨大光網。後續的空降艙撞在網上,紛紛炸裂成絢爛而致命的火球。
“我們……贏了?”黃夢霞扶著一個傷員,不敢相信地看著天空。
“還沒。”梁若淳看著那些還在頑抗的、失去協同但個體依舊危險的清道夫,“徹底消滅它們!一個不留!”
戰鬥又持續了一個漫長而血腥的時辰。當最後一個清道夫倒在祭壇前的石階上,眼中的紅光徹底熄滅時,東方的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山谷裡一片狼藉,宛如地獄。傷員的呻吟,戰馬的悲鳴,還有……劫後餘生者壓抑的、不敢置信的歡呼,混在一起,在晨風中飄蕩。
梁若淳站在廢墟和屍體之間,渾身是傷,左臂一道焦黑的傷口深可見骨,但她還站著,像旗杆一樣筆直。她強迫自己清點傷亡:聯軍戰死一千七百餘人,重傷三千多,輕傷不計其數。播種者援軍也損失慘重,032號重傷昏迷,056號在混亂中失蹤,生死不明……
但,他們守住了。崑崙還在,天空中的光網還在。
017的幽靈船緩緩降落在她身邊不遠處的空地,艙門開啟。那個改革派給的通訊器裡,傳來一個陌生的、帶著疲憊卻如釋重負的聲音:“我是改革派代表。你們……做到了。保守派的主力艦隊正在撤離軌道,最高管理會議已經緊急召開,關於終止本區域長期觀察實驗的提案,被正式提交審議了。”
聲音頓了頓,變得凝重:“但是,保守派不會輕易放棄。他們可能會……啟動最高應急預案,我們稱之為‘格式化協議’——直接重置整個實驗區域的所有變數。如果那樣,你們的世界……可能會被強行‘回檔’,文明程序大幅倒退。”
梁若淳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傷口,疼痛讓她保持清醒:“有辦法阻止嗎?”
“有。但需要你們……主動聯絡其他所有已知的實驗世界,組成一個聯合宣告,集體要求實驗立即終止,並承諾不再進行任何形式的干預。用你們能理解的話說——‘人民的聲音’,足夠響亮的人民的聲音,是我們爭取中立派支援的最有力武器。”
通訊結束。梁若淳鬆開拳頭,掌心血肉模糊。她抬頭望著初升的太陽,陽光刺眼,卻溫暖。
戰爭還沒結束,甚至可能剛剛開始。
但至少,他們贏得了走上談判桌、發出自己聲音的權利。
她轉身,對著山谷中所有還能站立的、還能喘氣的戰士們,用嘶啞卻清晰的聲音說:“打掃戰場,救治傷員,清點損失。然後……我們要做一件比打贏這場仗更麻煩、但也更偉大的事。”
“甚麼事?”白子理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臉上糊滿血和灰。
“告訴那些高高在上、把我們當小白鼠看的‘管理者’,”梁若淳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傳得很遠,“我們不是資料,不是變數,不是實驗品。我們是人,活生生的人。我們要選擇自己的路,走自己的路,哪怕是跌跌撞撞、頭破血流的路。”
晨光照在她滿是血汙和塵土的臉上,狼狽不堪,卻有種難以言喻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