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幽靈船隊
沈四海是被人用門板抬進天工院的。這位四海商會會長渾身溼透像只落湯雞,臉色慘白如紙,左胳膊用兩塊破木板夾著,細麻繩捆得歪歪扭扭。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梁大人!東海出妖怪了!真妖怪!”
梁若淳正在看各地監測資料包告,聞聲抬頭,手裡的炭筆啪嗒掉在地上:“沈會長,你這是……”
“船!全是鬼船!”沈四海接過黃夢霞遞來的熱茶,手抖得茶水灑了一身,“老夫跑了四十年海,甚麼風浪沒見過?可這回……這回真邪門了!”
他語無倫次講了半天,梁若淳才理清頭緒。七天前,四海商會一支十二艘船的船隊從高麗返航,在東海遇上了大霧。霧中突然冒出五艘黑色怪船,船身狹長如刀,無桅無帆,卻以驚人的速度在水面滑行,悄無聲息,快得像鬼影子。
商隊試圖打旗語聯絡,對方毫無反應。船老大下令鳴炮示警,炮剛響,黑船那邊就射出幾枚“火彈”,拖著藍尾巴,轟隆兩聲炸沉了兩艘貨船。
“幸虧老夫的‘飛魚號’快,拼了老命逃回來了。”沈四海心有餘悸,又灌了口茶,“但那火彈……不是尋常火藥。落到水上不熄,燒出一片藍火,沾到船板就燒穿!鐵板都燒穿了!”
白子理皺眉:“海寇的新式武器?”
“不是海寇!”沈四海急得直拍大腿,“那些船……那些船根本沒人!老夫用千里鏡仔仔細細看了,甲板上空蕩蕩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舵自己在那兒轉,左滿舵右滿舵,轉得那叫一個溜!”
梁若淳心中咯噔一下。她立刻調出東海監測點最近七天的資料——那片海域確實有異常的電磁波動記錄,強度不大但頻率詭異,像是某種……探測訊號。
“船往哪個方向去了?”
“往南,應該是琉球方向。”沈四海從溼透的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草紙,上面用炭條歪歪扭扭畫著怪船的輪廓,“大概長這個樣子,醜得很,像條黑泥鰍。”
梁若淳接過草圖一看,瞳孔驟縮。那流線型船體、那隱蔽的噴射口設計、那扁平的甲板佈局……雖然畫得粗糙,但分明帶有高度工業化的特徵!這不是這個時代該有的東西!
“這件事,”她沉聲道,“必須立刻稟報朝廷。”
朝堂上,沈四海的證詞引起了軒然大波。
兵部尚書第一個跳起來,鬍子都翹了:“無帆無槳?無人駕駛?沈會長,你莫不是遇霧看花了眼,把海市蜃樓當船了?”
“老夫四隻眼睛都看見了!”沈四海急得冒出新詞,舉起兩根手指又放下,“兩隻肉眼,兩隻千里鏡眼!看得真真兒的!”
李齊偉在一旁冷笑:“那就是蜃景。東海常有蜃樓幻影,古人云……”
“蜃景會炸沉我的船?”沈四海舉起受傷的胳膊,木板晃盪,“這也是蜃景打的?蜃景還能打斷人胳膊?”
梁若淳出列,聲音平靜:“陛下,臣建議派水師前往查探。若真是新式海寇,必須清除;若是他國船隊誤入,也需交涉。東海乃航運要道,不能任其橫行。”
“若真是‘鬼船’呢?”欽天監監正幽幽道,聲音飄忽得像從地底下傳來,“《海誌異聞》有載,東海深處有‘幽冥船隊’,乃古國沉沒後冤魂所化,逢霧而出,遇船則噬……”
“那就更該查清楚了。”梁若淳打斷這種迷信言論,“若是自然奇觀,記錄在案以增見聞;若是人為,必是某種我們未知的新技術。坐而論道,不如眼見為實。”
皇帝沉吟片刻,准奏。命登州水師派三艘戰船,由老將陳定國帶隊,前往調查。
但梁若淳私下做了更多佈置。她讓四海商會出動最快的兩艘偵查船,帶上改良的“訊號捕捉儀”——那玩意兒看起來像個銅火鍋,實際上能記錄電磁波動。同時,她透過協作體秘密渠道,八百里加急詢問契丹、党項、回鶻、南詔是否在東海有船隊活動。
回饋很快:都沒有。契丹可汗還特意回信說:“我們草原人騎馬不划船,海是甚麼樣都沒見過。”
“那就怪了。”白子理看著地圖撓頭,“這片海域,除了我們和高麗、倭國,沒有其他勢力。高麗的船我見過,還是老式帆船,比咱們的還落後;倭國的更不用說,船小得跟澡盆似的……”
“除非……”梁若淳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停在一片空白區域,“這裡。”
那是琉球群島以東的一片未知海域,海圖上只標著八個字:“深不可測,多風浪,慎入”。但李淳風的手稿中隱約提過,那裡可能存在“另一處上古遺蹟”,旁邊還有小字批註:“疑似前代播種者據點”。
五天後,登州水師的報告回來了。陳定國在密摺裡寫:在事發海域發現殘留的油汙和金屬碎片,確認為船隊經過。油汙氣味刺鼻,前所未見;金屬碎片輕如木卻堅如鐵,非銅非鐵。追蹤至琉球附近,線索斷了,就像……“船潛入了海底”。
真正讓梁若淳心驚的是訊號捕捉儀的資料。白子理熬了一夜分析,衝進她書房時眼珠通紅:“梁大人!那些怪船發出的電磁訊號,與觀察者網路中的某個頻段高度相似!相似度……九成以上!”
梁若淳盯著那些波形圖,沉默良久:“是其他播種者。而且……他們瘋了。”
“瘋了?”陸明剛進門,手裡還端著早飯。
“選擇公開使用超前技術,甚至攻擊商船,這是在向收割者示威。”梁若淳指著波形圖上那些張揚的峰值,“你看這些訊號強度——他們根本不做任何隱藏,簡直像是在喊:‘我在這裡,有本事來抓我啊!’”
“為甚麼這麼幹?”
“絕望。”梁若淳想起歐羅巴組失聯前那條斷斷續續的求救訊號,“當獵人逼近,有的兔子選擇躲進深洞,有的兔子會選擇……亮出牙齒,撞向獵人。”
她調出全球監測網的殘缺資料。最近三個月,已有三個播種者訊號從地圖上消失,兩個訊號異常增強——增強的那兩個,都指向東海方向。
“他們在集結,在準備最後一搏。”梁若淳判斷,“但這樣會把我們也拖下水。收割者要是來了,可不會只清理他們。”
果然,接下來半個月,東海接連出事。先是高麗商船被襲,五船沉三;接著倭國遣唐使的船隊遇險,差點餵了魚;最後連嶺南的漁船都遭了殃——有漁夫說看見“黑泥鰍船”半夜從海底冒出來,嚇得他三天沒敢下海。
幽靈船隊的活動範圍在擴大,從東海蔓延到了南海邊緣。
朝堂上壓力越來越大。李齊偉主張“封海避禍”,說“惹不起躲得起”;兵部尚書要“調集全國水師圍剿”,說“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兩邊吵得不可開交,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梁若淳等他們吵累了,才站出來:“臣提議第三條路:派使船接觸。”
“接觸鬼船?”崔尚書覺得她瘋了,“梁大人,那是鬼船!吃人的!”
“如果是人,就能談。”梁若淳道,“如果是鬼……那更要弄清是甚麼鬼,怎麼對付。”
她主動請纓,親自帶隊。皇帝本不準,拍著桌子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梁若淳平靜回答:“陛下,只有我能識別他們可能使用的技術,判斷危險程度。換別人去,看不懂訊號,分不清敵友,才是真危險。”
最終皇帝妥協了,但派了整整一隊水師戰船護航,足足十二艘,還塞給她兩百精銳水兵,領隊的還是老將陳定國。
出海那天,洛陽碼頭圍滿了看熱鬧的人。黃夢霞往梁若淳行囊裡塞各種瓶瓶罐罐:“防暈船的、防蚊蟲的、解毒丸、止血散……對了,這瓶是雄黃粉,萬一對方是妖怪呢?”
梁若淳哭笑不得:“我是去談判,不是去降妖。”
“帶著總沒錯。”黃夢霞眼睛紅了,“你可一定得回來。天工院沒了你,就像船沒了舵。”
船隊向東航行。梁若淳站在甲板上,看著漸漸消失的海岸線,心中五味雜陳。隱形計劃實施兩年,好不容易穩住局面,把文明得分壓在安全線以下……現在卻要主動駛向未知的危險。
但沒辦法。如果讓那個瘋狂的播種者文明繼續鬧下去,整個東海區域都會成為收割者的重點目標。到時候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第四天,進入幽靈船隊活動海域。梁若淳下令所有船隻掛起白旗,還有協作體的五彩旗——那是五種顏色交織的旗幟,代表和平與合作。
午後天色忽然陰沉,海面起了霧氣,白茫茫一片。瞭望手站在桅杆上突然驚呼:“左舷!三點方向!有船!”
霧中,三艘黑色怪船緩緩浮現。正如沈四海描述:流線型船體,無桅無帆,靜悄悄滑行在水面上,像三條黑色的鬼影,無聲無息。
水師戰船立刻進入戒備狀態,炮窗推開,火繩點燃。梁若淳卻下令:“收炮,放小船,我過去。”
“太危險了!”陳定國反對,“至少讓末將先去探探。”
“舉白旗還開炮,那才真危險。”梁若淳已經下了舷梯,“我是使臣,哪有讓將軍先去談判的道理?”
她只帶白子理和兩個身手最好的護衛,乘小艇緩緩划向最近的一艘黑船。離得越近,越能看清細節:船體是某種暗色合金,在霧中泛著冷光;接縫處嚴絲合扣,工藝精湛;甲板上有複雜的機械結構,齒輪連桿隱約可見,但確實空無一人,靜得詭異。
在距黑船三十丈時,船身側面突然亮起一片光點,藍幽幽的,組成一行扭曲的文字——是古拉丁文!
梁若淳在大學輔修過拉丁文,勉強認出意思:“止步。表明身份。”
她讓白子理高高舉起協作體五彩旗,自己深吸一口氣,用生澀的拉丁文回應:“後梁播種者,編號048,請求對話。”
光點閃爍片刻,像在思考。然後熄滅,又重新亮起,變成新文字:“證明。”
梁若淳從懷中取出管理員終端。終端感應到對方的訊號,自動啟用,投射出一片微光,在空中形成她的身份資訊和驗證碼——那是播種者獨有的標記,無法偽造。
黑船沉默了約一刻鐘。海風吹過,霧氣流動,時間長得讓人心焦。
然後,黑船側舷無聲滑開一道艙門,伸出一塊金屬跳板,穩穩搭在小艇船頭。
“要上去嗎?”白子理緊張得聲音發乾。
梁若淳看了看那幽深的艙門,又回頭看了看遠處戰船上緊張的水兵,點點頭:“上。來都來了。”
黑船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走廊狹窄,牆壁是冷灰色金屬,觸手冰涼。頭頂有柔和的燈光自動亮起,照亮前路。他們被引導到一個圓形艙室,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個金屬臺,臺上懸浮著一個拳頭大小的光球,幽幽旋轉。
光球中浮現出一個人影——是個瘦削的中年男子,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穿著類似宇航服的緊身衣,眼神銳利得像刀子,隔著光球都能感受到那股偏執的瘋狂。
“048,我是017,伊比利亞播種者小組組長。”人影開口,聲音是合成的電子音,冰冷無感情,“你們藏得很好,兩年沒露過訊號。”
“你們卻在自毀式暴露。”梁若淳直言不諱。
“自毀?”人影冷笑,光球波動,“是反抗!我們已經躲了兩百年,夠了!收割者要清除我們,那就讓他們來!我們要讓他們看看,低等文明也能咬下他們一塊肉!讓他們痛!”
“然後呢?咬完一塊肉,整個文明陪葬?你的族人呢?你教過的學生呢?你治好的病人呢?”
“至少死得有尊嚴!”人影激動起來,光球劇烈閃爍,“不像你們,像老鼠一樣躲在地洞裡,等著被慢慢玩死!等著文明自然衰退,等著被遺忘,等著在無知中消亡!”
梁若淳平靜地看著他,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我們不是躲,是在積蓄力量。017,你們的技術明顯比我們先進,船造得這麼好,火彈威力這麼大……為甚麼不用來提升民生?不用來造更好的漁船,建更牢的房子,治更多的病?”
“因為沒用!”人影咆哮,電子音都扭曲了,“我試過!我教他們改良農業、發展醫學、推廣教育……可一旦文明分數超過七十,收割者就來了!先是小規模‘天災’,地動、海嘯、瘟疫;接著是技術失效,機器莫名損壞,材料一夜老化;最後是整個文明崩潰!我眼睜睜看了三次!三次!”
他聲音哽咽,雖然電子音聽不出哭腔,但那種絕望穿透了光球:“這次,我不躲了。我要造出最厲害的武器,造出能飛天的船,造出能炸山的炮。在他們來的時候,狠狠打回去!就算死,也要濺他們一身血!”
梁若淳沉默良久,海霧似乎滲進了艙室,空氣潮溼而沉重。
她輕聲問:“打回去之後呢?你的族人怎麼辦?那些你教過的孩子,你治好的病人,你幫助過的百姓……他們怎麼辦?跟你一起濺血?一起變成海上的泡沫?”
人影愣住了,光球靜止。
“017,你見過被戰火徹底摧毀的城市嗎?”梁若淳繼續,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我見過。不是天災,是人禍。房屋倒塌,孩子坐在廢墟里哭,找不到爹孃;老人被壓在梁下,慢慢斷了氣;原本熱鬧的街市,變成一片死寂……那景象,比任何天災都可怕。天災還能說是命,人禍……是人自己造的孽。”
她向前一步,幾乎要碰到光球:“你說的尊嚴,不是拉著所有人一起死的尊嚴。是讓每個人都能好好活著的尊嚴。是讓孩子能平安長大,讓老人能安詳善終,讓普通人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能抱怨收成不好,能期盼明年更好的尊嚴。”
光球中的人影顫抖著,雙手捂住了臉。
“加入我們吧。”梁若淳誠懇地說,“我們有隱形計劃,有五個國家組成的協作體,有幾十萬百姓在努力活著,在一點點改善生活。一起想辦法,總比獨自赴死強。多個腦子,多條路。”
長久的沉默。只有黑船內部某種機械運轉的微弱嗡嗡聲。
最後,人影放下手,光球恢復平靜:“……給我看你們的計劃。不是技術細節,是……那些人怎麼活著的。”
梁若淳透過終端傳輸了部分資料——不是核心技術,是理念,是那些普通百姓努力生活的記錄:契丹牧民學會給牛羊防疫後的笑臉,党項孩子第一次喝上乾淨井水的歡呼,中原老匠人當上理工學院教習時挺直的腰桿,南詔山民用上新式農具後多收的三成糧食……
光球靜靜閃爍,像在閱讀,在思考。
“我需要時間考慮。”人影最終說,“三天後,還是這裡,我給你答覆。如果我沒來……那就是我選擇了另一條路。”
離開黑船時,梁若淳回頭看了一眼。那冰冷的金屬外殼下,是一個絕望了二百年的靈魂,一個在黑暗中獨自掙扎了太久的人。
回到自己船上,白子理急著問:“他會答應嗎?”
“不知道。”梁若淳望向霧中漸遠的黑船輪廓,“但至少,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看到了活路,不只是死路。”
船隊返航。三天後,梁若淳如約再來這片海域。
霧散了,天晴了,海面碧藍如洗。
只有一艘黑船孤零零漂在那裡,其他四艘不見了蹤影。
空船的艙室裡,金屬臺上留了一段資訊,用漢字寫的,字跡工整得不像真人手筆:
“048,你說得對。尊嚴是活著,好好活著。我帶族人繼續隱藏,去更深的海,更遠的島。這些船留給你們研究——小心使用,別讓收割者注意到。希望有一天,當太陽真正升起時,我們都能光明正大地活在陽光下,不必躲藏。
017,絕筆。
另:船庫裡有技術資料,密碼是你終端編號倒序。保重。”
梁若淳久久站立,看著那行“絕筆”,眼眶發熱。
海風吹過,艙室裡的塵埃在陽光中飛舞。
那艘黑船靜靜漂浮著,像一座沉默的紀念碑。紀念絕望,也紀念希望;紀念瘋狂的反抗,也紀念理性的選擇。
她下令將船拖回登州港,秘密安置。讓影子研究室的人來,一點點拆解,一點點學習。
路還很長,夜還深。
但至少,今天少了一個絕望的敵人,多了一個可能的朋友。
茫茫大海上,知道還有同路人。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