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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2026-04-09 作者:涼風菇涼

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文明的抉擇

契丹學生的入學申請是在臘月初八送到的。

那天洛陽理工學院剛結束第一學期期末考試,梁若淳正在批閱試卷,白子理急匆匆進來,手裡拿著一封蓋有鴻臚寺印鑑的公函。

“梁姑娘,這事兒有點棘手。”白子理展開公函,“契丹可汗遣使送來一個年輕人,說是可汗的侄孫,名叫耶律明,想進理工學院學機械製造。”

梁若淳接過公函細看。契丹使者的措辭客氣,稱“慕中原教化,願遣子弟求學”,附了耶律明的簡歷:十八歲,通漢文,精算學,曾在契丹工坊參與改良馬車。

“朝野已經吵翻天了。”白子理苦笑,“崔尚書那派堅決反對,說戎狄之人焉能授以秘術。王侍郎主張有教無類。兵部擔心這是契丹的間諜。”

正說著,黃夢霞也進來了,手裡拿著另一份文書:“梁姑娘,觀察者網路有新訊息,用緊急通道傳來的。”

那是一段簡短但觸目驚心的加密資訊:“歐羅巴播種者小組求救。座標:北緯48.8,東經2.3,巴黎附近。遭遇宗教審判,兩名成員被囚,裝置被毀。剩餘成員隱藏中。請求鄰近播種者援助。文明面臨倒退危機。”

資訊後附有詳細記錄,記載著那組播種者八十年的努力:他們以修道院學者的身份傳播基礎科學知識,建立了初步的天文觀測體系和醫療系統。但新上任的大主教將他們的“奇技淫巧”斥為“魔鬼的誘惑”,展開了全面清洗。

“巴黎,法蘭克王國時期。”梁若淳迅速定位,“距離我們萬里之遙。”

“要幫忙嗎?”黃夢霞問。

“怎麼幫?”白子理搖頭,“隔著重重大海,我們連他們在哪都不清楚。而且契丹的事還沒解決。”

梁若淳沉默地走到窗前。窗外,理工學院的學生們正在操場上打雪仗,笑聲陣陣。這些年輕人來自中原各地,有士族子弟也有寒門出身,現在穿著統一的學袍,一起學習一起成長。

她想起林雨薇的話:“真正的文明,是讓每個生命都能有尊嚴地活著。”

也想起自己寫在規劃前言中的那句話:“我們要做的,是打下能持續千年的根基。”

“兩個問題,其實是一個問題。”她轉身,“文明的定義是甚麼?是畫地為牢,還是開放包容?是獨善其身,還是兼濟天下?”

三日後,朝會。

關於耶律明入學之事的爭論果然激烈。崔尚書引經據典:“《春秋》有云,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然此指歸化之民。今契丹與我有燕山之仇,其心叵測,豈可授以利器?”

兵部尚書附和:“正是!若契丹學了我們的技術,轉頭用來打造攻城器械,豈不是養虎為患?”

王侍郎反駁:“契丹可汗主動遣子弟求學,正是化解仇恨的良機。若我們閉門不納,反而顯得心胸狹隘,更添嫌隙。”

梁若淳等眾人爭論稍歇,才出列道:“陛下,臣有三問,請諸位大人思量。”

朝堂安靜下來。

“一問,技術是否真有國界?火藥可做煙花也可做炮彈,醫術可救人也可害人。關鍵在於用技術的人,而非技術本身。”

“二問,我們推行科技,最終目的是甚麼?是讓後梁獨霸天下,還是讓天下百姓都過上好日子?”

“三問,若今日拒契丹學子於門外,他日我中原學子想赴海外求學,他人拒之,我們何以自處?”

皇帝緩緩開口:“梁愛卿之意是收?”

“收,但有條件。”梁若淳早有準備,“一,耶律明需透過入學考試,與其他考生同標;二,在校期間需遵守校規,不得有任何間諜行為;三,學成歸國後,不得將所學用於戰爭,契丹可汗需為此立誓。”

“若契丹違約呢?”

“那他們將失去的不僅是一個工程師,更是整個文明世界的信任。”梁若淳目光掃過群臣,“諸位大人,我們的目標不應是後梁強盛,而應是引領這個時代走向更文明的狀態。契丹百姓也是人,也渴望更好的生活。若能透過一個學子,讓契丹也走上重視民生、發展科技之路,豈不勝過百萬雄兵?”

這話說得很大,但奇異地鎮住了場面。連崔尚書都陷入沉思。

最終皇帝拍板:“準。按梁愛卿所言辦理。”

散朝後,王侍郎追上樑若淳:“若淳,你今日所言志向高遠。但歐羅巴之事,你真要管?”

梁若淳看向遠方:“王大人,如果有一天,我們遇到同樣的危機,你希望其他播種者袖手旁觀嗎?”

“可怎麼管?萬里之遙。”

“有辦法。”梁若淳低聲道,“觀察站網路有緊急傳送功能,雖然只能送微量物資和訊息,但足夠給他們希望。”

當日下午,梁若淳在理工學院親自面試耶律明。

這是個高大俊朗的年輕人,眼神清澈,行禮標準:“學生耶律明,拜見梁山長。”

“不必多禮。”梁若淳示意他坐下,“為甚麼想學機械製造?”

耶律明想了想,誠懇地說:“去年冬天,我隨商隊去幽州,看到那裡的百姓用新式水車灌溉,用改良紡車織布。一個老農對我說,有了這些傢伙什,日子鬆快多了。”他頓了頓,“契丹也有百姓,也想過鬆快日子。但我們的工匠只會打刀造箭。”

“你想學造福百姓的技術?”

“是。”耶律明重重點頭,“我叔汗說,梁大人在中原做的事,是真正的王道。契丹不想永遠做搶掠的狼,也想學會耕種織造,讓子民安居。”

面試持續了一個時辰。梁若淳考了他算學、物理基礎,還問了很多倫理問題:如果發明的技術被用於戰爭怎麼辦?如何在傳統與革新之間取捨?

耶律明的回答未必完美,但態度真誠。最後梁若淳說:“你可以入學,但要從預科班開始,與其他學生同吃同住同學習。能做到嗎?”

“能!”

“還有一件事。”梁若淳認真地看著他,“你在這裡學到的,不僅是技術,更是一種思維方式:重實證,輕迷信;重民生,輕虛名;重合作,輕爭鬥。這些,比任何圖紙都重要。”

耶律明深深一揖:“學生謹記。”

送走耶律明,鄭管事從門外探進頭來:“梁姑娘,真要收這個契丹小子?萬一他學成了回去造武器打我們怎麼辦?”

梁若淳笑道:“鄭叔,如果一個人花了幾年時間學習如何讓百姓過得更好,你覺得他還會想打仗嗎?”

“這……倒也是。不過我還是得盯著他點。”

“你盯著可以,但別太明顯,別讓人家覺得被歧視。”

“放心,我老鄭辦事有分寸。”鄭管事拍拍胸脯,“就是請他吃幾頓飯,喝幾頓酒,酒後吐真言嘛!”

梁若淳扶額:“你別把人家灌壞了。”

下午,梁若淳前往天工院的地下實驗室。她需要啟動觀察站網路的跨洲通訊功能,這件事她沒有稟報朝廷,因為太玄奇,說了也沒人信。

陸明已經等在實驗室:“梁姑娘,真要聯絡歐羅巴組?那會消耗觀察站三個月的儲能。”

“值得。”梁若淳啟動裝置,“林雨薇說過,火種之間應該互相照應。而且這是個測試。”

“測試?”

“測試我們這個文明,是否已經準備好從獨善其身走向兼濟天下。”梁若淳輸入座標引數,“傳送簡簡訊息:堅持住,援助在路上。附基礎防身技術包:簡易訊號彈製作法、基礎草藥識別、隱蔽通訊方法。”

這些都是不涉及核心機密,但能在危難中救命的知識。

裝置運轉,能量讀數急劇下降。一刻鐘後,反饋傳來:“資訊已送達。接收確認。”

“他們收到了。”梁若淳長舒一口氣,“現在我們要準備真正的援助。”

“怎麼援助?難道真要派人去歐羅巴?”

“現在不行,但未來可以。”梁若淳調出世界地圖,“四海商會的船隊已經抵達天竺。下一步是波斯,再下一步就是地中海。我們需要建立一條連線東西方的商路,不僅是貿易之路,也是知識之路、援助之路。”

她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在這些關鍵節點建立中轉站,儲備物資,培訓多語言人才。等到條件成熟,我們就可以向歐羅巴組提供實質幫助,不是直接干預,而是提供他們重建所需的工具和知識。”

陸明震驚:“這計劃要多少年?”

“十年,或者二十年。”梁若淳平靜地說,“文明的事業,本就不是一朝一夕。重要的是方向對了,一步步走下去。”

她關閉裝置走出實驗室。外面,理工學院的學生們正陸續返回宿舍,準備晚上的自習。

耶律明也在人群中,正和一箇中原學生討論著甚麼,兩人比劃著,不時發出笑聲。那中原學生說到激動處,拍了拍耶律明的肩膀,耶律明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聲了。

鄭管事在旁邊看得直搖頭:“這小子,這麼快就跟人勾肩搭背了。”

梁若淳看著這一幕,想起李淳風日誌中的一句話:“文明如星火,散則易滅,聚則燎原。”

單個火種可能被風吹滅,但如果所有火種能互相照應互相支援,就能形成一片無法被撲滅的燎原之火。

她的管理員終端輕微振動,顯示一條新資訊:“文明包容度指數較上月提升5.2%。評估:良好開端。建議:保持開放,同時建立邊界。”

邊界……梁若淳思索著這個詞。開放不意味著毫無原則,包容不意味著放棄底線。

她要建立的,是一個有邊界但可通行的文明共同體:願意學習、願意合作、願意尊重共同規則的,歡迎加入;心懷叵測、只想索取不想付出的,拒之門外。

這很難,但值得嘗試。

夜幕降臨,洛陽城華燈初上。新式的沼氣路燈沿著街道延伸,照亮了行人回家的路。

梁若淳走在迴天工院的路上,腦海中規劃著下一步:擴大理工學院規模,建立更系統的外籍學生管理制度;推動四海商會開闢新航路;在觀察站網路中建立火種聯絡機制……

路過理工學院食堂時,她看到耶律明正和幾個中原學生一起吃飯。一個學生夾了塊肉給他:“嚐嚐這個,紅燒肉,我們食堂一絕!”

耶律明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對吧!明天帶你吃糖醋排骨!”

鄭管事不知從哪冒出來,湊到梁若淳身邊:“梁姑娘,我看這小子還行。剛才我還試探他,問他如果契丹和後梁打仗他幫誰,你猜他怎麼說?”

“怎麼說?”

“他說,真到那份上,他就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裡搞發明,誰叫也不出來。”鄭管事嘿嘿笑,“還說打仗是最笨的解決問題的方法。”

梁若淳也笑了。這回答,確實像個理工科學生的思維。

路還很長,挑戰還很多。

但至少,第一步已經邁出。

回到書房時,桌上放著一封新到的信。是沈四海從南洋寫來的,說商會船隊在馬六甲遇到了“天工遺族”守成派的海外分支,對方願意提供東南亞各港口的情報,幫助建立中轉站網路。

信末附了一句:“梁大人,這個世界比我們想象的大,也比我們想象的複雜。但有一條是共通的:人心向善,人心向明。”

梁若淳提筆回信,只寫了八個字:

“道阻且長,行則將至。”

寫完,她推開窗戶。冬夜的寒風吹進來,清冽而醒神。

遠處傳來更夫的打更聲,悠長而安穩。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而文明的長路,就在這日復一日的堅持中,向前延伸。

鄭管事在門外喊:“梁姑娘,廚房燉了銀耳羹,喝不喝?”

“喝!”梁若淳應道。

畢竟,思考文明大事也是個體力活,得先吃飽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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