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往後餘生,我陪你回BJ!
劉大頭雙膝砸向水泥地,沉悶的撞擊聲在屋裡迴盪。
這一跪倒不是為了求李娜娜。
他費力地扭過脖子,兩隻眼珠子轉也不轉地盯著那幾名辦事員。
“趙科長,你們之前不是打過保票,說上面都疏通好了嗎?”
“縣裡有大人物給咱們撐腰,這女人掀不起風浪,你倒是開口說句話呀。”
姓趙的辦事員臉色變了幾變,最後還是硬撐著往前挪了一步。
他拉開公文包拉鍊,拽出一張蓋著紅頭的空白公函,直接拍在桌面。
“李娜娜,你別以為吞了兩個爛攤子就能在縣裡橫行霸道。”
“這叫惡意壟斷,我現在就回局裡開證明,直接廢掉你的營業執照。”
“你那個娜之韻服裝廠,今天開張,明天我就讓人把大門封死。”
他斜著眼看向旁邊的王軍,說話的腔調製得又尖又細。
“還有你這個當兵的,動我一下試試看,妨礙公務的罪名夠你蹲幾年大牢。”
李娜娜站在原處,一言不發。
她瞧見王軍原本搭在茶几邊上的右手縮了回去。
那動作透著一股子老練,分明是發力前的徵兆。
王軍起身時身下的舊椅子沒出聲響,這間屋子裡的氣壓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幾步跨到趙科長面前,左手直接扣住對方那件中山裝的領子。
趙科長喉嚨裡剛發出半個音節,整個人就被提到了半空。
他腳上的皮鞋胡亂踢騰,卻怎麼也夠不著地面。
剩下的兩個辦事員嚇得連連倒退,直到後背撞上冰涼的牆皮才停下。
“放,快放開我。”
趙科長憋得老臉紫紅,求饒的話說得斷斷續續。
王軍根本沒搭理他。
他右手探進軍大衣裡側的兜口,掏出個物件。
那是張摺疊整齊的紅色信紙,約莫只有巴掌大小。
紙張上戳著一枚鋼印,藍色的墨跡透進了紙背,邊緣的紋路清晰可辨。
信紙頂端印著三個大字:周辦發。
落款的地方綴著一串數字編號,下面那行鋼筆字寫得龍飛鳳舞,力透紙背。
趙科長原本還在拼命扭動身體。
等他看清那枚鋼印,整個人就像被點了xue。
他呆愣在半空,脖頸上暴起的青筋漸漸平復。
王軍鬆開手,任由他跌回地面。
趙科長的雙腳剛落地,膝頭就軟得站不穩。
他扶著桌子邊緣勉強支撐住身體,低頭盯著信紙上的每個字。
等他讀完第二遍,捏著紙角的手指開始劇烈打顫。
“這,這是那位的信?”
他抬眼看向王軍,目光中滿是驚恐,就像在看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趙科長,信上籤的名你應該認識。”
王軍把信收進口袋,說話的語氣平常得像是在拉家常。
趙科長嘴皮子顫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蹦出來。
他對著王軍彎腰行了個大禮,扭頭就朝門外跑。
經過同伴身邊時,他死命拽住老王的胳膊往外扯。
“走。”
“趕緊走。”
走廊裡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那聲音越來越響,最後化作一串急促的奔跑聲。
樓梯間裡滿是鞋底撞擊水泥地的迴響,中間還夾著趙科長壓低聲音的咒罵。
會議室裡只剩下劉大頭一個人癱坐在地。
他跪在原處,大腦裡一片空白。
雖然他沒瞧見信裡的具體內容,可趙科長那副撞了鬼的模樣,他看得清清楚楚。
能讓縣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嚇破膽的東西,他這輩子都沒聽說過。
“劉廠長。”
李娜娜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劉大頭僵硬地抬起頭。
“紅旗廠那三條生產線,用的全是二十年前的老機器。”
“四十畝的廠區,大半廠房一到下雨天就漏個不停。”
“你們還欠著省城三萬塊的貨款,工人的工資也拖了兩個月沒發。”
李娜娜每說出一樁難處,劉大頭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守著這麼個爛攤子,你居然還想吞併我的廠子?”
劉大頭張開嘴巴,嗓子眼裡幹得冒煙,一個音節也吐不出來。
“現在咱們換個個兒。”
李娜娜從包裡掏出一疊文件,直接拍在他眼皮子底下。
“紅旗廠的所有資產作價一萬八,我全部接收。”
“外面的欠款由我來還,工人的工資也由我來補發。”
“只要你簽了字,就能保住最後的體面離開這兒。”
一萬八千塊錢。
劉大頭心裡明白,紅旗廠哪怕再破落,名義上也值個十幾萬塊。
但他心裡更清楚,斷了原料供應和裝置更新,這廠子連一個星期都挺不住。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好不容易才捏住那支鋼筆。
“李廠長,能不能給我留個副廠長的位置?”
“沒戲。”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
寫完最後一個字,劉大頭全身脫力地癱在水泥地上。
李娜娜收攏好文件,輕輕吹乾上面的墨水。
“老孫。”
老孫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身子。
“明天你帶人去紅旗廠清點庫存,能用的機器全拉回來,廢品就登記好。”
“工人全部重新籤合同,待遇按咱們廠的標準來,想留下的留下,想走的補兩個月工錢。”
“張姐。”
“你去一趟工商局,把紅旗廠的名字改了,以後那裡就是娜之韻二廠。”
交代完這些瑣事,李娜娜邁步走出了那間滿是煙味的屋子。
三天之後。
換牌子那天大清早,紅旗廠的兩千多名工人在廠門口排起長龍,紛紛在合同上摁下紅手印。
每月的工資從十八塊翻到了三十五塊,這待遇在全縣都是頭一份。
這訊息不脛而走,大街小巷的人都在議論這樁大事。
那個擺地攤起家的女人,當真把紅旗廠給吃下去了。
辦公室內。
李娜娜坐在辦公桌後翻閱著剛送來的報表。
兩個廠子合併後,出貨量比以前翻了快兩倍。
猴子那邊的渠道也開啟了,新款蝙蝠衫一週就銷出三千件,賬面上多了四萬塊回款。
五輛大卡車的指標也拿到了手,屬於自己的運輸隊正在籌備中。
窗外傳來的機器轟鳴聲不絕於耳,院子裡滿是忙碌的身影。
她回過頭去。
王軍正坐在角落那張舊沙發裡,雙腿交疊,兩手空空地望著窗外。
那張紅信紙已經被他仔細收好,重新放回了衣服內側。
這幾日他的話變得愈發稀少。
李娜娜心裡明白其中的緣由。
既然周老把信送了過來,那是保命的符咒,也是催他回去的訊號。
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到了該動身的時候了。
她起身走到沙發邊上,挨著他坐了下來。
兩人肩膀靠在一起,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的體溫。
“那封信裡究竟寫了些甚麼內容?”
王軍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說是讓地方上的同志多關照關照。”
“就這麼簡單?”
“就這一句話。”
李娜娜沒有繼續打聽。
能憑一句話就把趙科長嚇得魂飛魄散,背後那個人的身份根本不用細想。
她伸出右手,蓋在他擱在膝蓋上的拳頭上。
那隻手掌佈滿了厚繭,指節處還有幾道陳年的傷疤。
“軍哥。”
“嗯。”
“廠子這頭已經步入正軌,老孫他們完全能照應得過來。”
王軍側過臉,望向她的眼睛。
“咱們收拾收拾東西。”
李娜娜站起身,隨手撫平了裙襬上的褶痕。
“咱們去BJ跑一趟。”
她說話的腔調很鬆快,眼底卻透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神采。
“去把原本屬於你的那些東西,全都拿回來。”
王軍盯著她瞧了良久。
隨後他長身而起,反手攥住她的手掌,手指交錯著緊緊扣在一起。
“好。”
窗外的日頭照進屋裡,灑在兩人緊緊相握的手背上。
廠裡的大喇叭正放著時下流行的曲子,那歌聲順著秋風傳到了極遠的地方。
一九八三年的秋意正濃。
他們的日子,往後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