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x太子妃 春日宴
番外1/首發
正熙十二年, 春。
桃花杏花次低開的好天氣裡,各大高門的宴會也雨後春筍般一場接一場地開了起來。
李承旭向來對這些春日宴沒興趣,但架不住他有一個正值貪玩年紀的妹妹。
“阿兄, 求你了, 你就陪我去吧!”
十二歲的小公主永寧可憐兮兮地搖著李承旭的衣袖:“你若不想玩, 把我送到武康姑母家門口,之後你隨便去哪逛都行, 回宮前來接我便是。”
李承旭蹙眉:“這些宴會年年都一樣, 你年年去都不嫌膩?”
小公主:“你這東宮十幾年還一個模樣呢, 你待著也沒覺著膩啊?啊啊啊啊你就陪我去吧,阿兄,好阿兄,世上最最好的阿兄,你捨得讓你可愛的妹妹大好的春光就困在宮裡長蘑菇麼?”
李承旭:“捨得。”
小公主:“我不信,你說假話。”
李承旭:“……”
小公主:“啊啊啊啊啊啊我不管,不管!你要是不陪我去,我就告訴阿耶你欺負我!”
十二歲的小公主還是個半大的孩子,耍起無賴時更是毫無包袱。
李承旭實在被她吵得頭疼。
“閉嘴!”
他揉了揉額角,語氣沉沉:“孤最多送你到門口, 之後你自己在宴上待著,別指望孤一直陪你。”
“知道啦!”
小公主得償所願, 嘻嘻笑道:“你放心,我本來也不想你陪我玩呢。”
李承旭:“……”
這過河拆橋的小白眼狼。
兄妹倆約定好了明日出發的時辰,小公主便也不再停留, 高高興興準備回她的宮裡選赴宴的衣裙。
李承旭送她到門口:“你有空來騷擾孤,不如多去求求阿耶,讓他早日給你開府。”
小公主撇撇嘴:“你以為我不想嗎?可阿耶說我還小, 便是皇子也沒這麼早開府的,公主更是得定下婚約才開府……”
李承旭:“阿耶一向最疼你,你多說說好話,沒準他心一軟就成了。”
趕緊開府,趕緊滾蛋,到時候她愛去哪玩去哪,不必回回再來煩他。
小公主或許看不懂旁人的暗語,但對自己壞脾氣阿兄的想法,她一眼就透。
“哼,等我開府了,你想求我一起玩,都得排隊呢!”
撂下這句毫無威懾力的狠話,小公主就仰著漂亮的小腦袋走了。
李承旭望著那滿滿稚氣的嬌小背影,扯唇。
她以為誰都像她這般幼稚?
傻子。
-
翌日上午,兄妹倆一道乘車出宮。
說是將小公主送到長公主府就離開,但真到了長公主府,出於禮數,李承旭還是入內與武康長公主見了個禮。
武康長公主看著這一對金童玉女般的侄兒,笑得見牙不見眼。
待得知太子並不打算久留,武康長公主連忙熱情挽留:“你一年到頭難得來姑母家做客,這般急著走作甚?後院水榭那邊不少好兒郎在聯詩作對呢,你去湊湊熱鬧也好呀?甚麼?想清淨一會兒?那也行呀,去我府上書閣坐坐吧,我讓下人給你送茶點和糕餅,開席了再喚你。”
武康長公主盛情難卻,加之還有個看熱鬧不嫌事大,一直拱火的妹妹:“是啊是啊,阿兄你難得來姑母家,這般急著走,是嫌棄姑母招待不周嗎?”
李承旭:“……”
真想把這傢伙的嘴巴縫起來。
沉沉緩了好幾口氣,李承旭終是留了下來。
武康長公主連忙派人帶他去書閣,李承旭拱拱手,又給了自家妹妹一個眼神:“你老實點,別給姑母惹事。”
“哼,要你說。”
小公主朝他做了個鬼臉:“我可乖著呢!”
三月春光明媚,百花盛開,嬌麗芬芳。
書閣院外,一棵高大的白玉蘭開得正好。
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那棵潔白玉蘭下正站著一道清麗婀娜的黛藍身影。
聽得腳步聲,那少女眉眼彎彎地轉過身:“阿姊可算來了,我都……”
“等你半天”四個字尚未出口,待看到來人並非自家姐妹,而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年輕男人,藍裙少女臉上的笑意陡然僵住。
然而她站在玉蘭花下,笑意盈盈,清豔如畫的一幕,還是深深映入了李承旭的眼底。
“這位郎君,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
鄭婉音沒想到書閣這般清冷的地方,竟會有人過來。
且這年輕男人錦袍玉帶,英俊高大,尤其周身那不容忽視的凜然貴氣,一看便知來頭不小。
她上個月才從江南來到長安,人生地不熟,這春日宴也是在自家表姐的陪伴下方才出席,沒了表姐陪伴,她可謂是兩眼一抹黑,誰也不認識。
謹慎為見,她垂下頭,默默往玉蘭樹後退了兩步:“郎君若是來書閣閱覽,還請自便。”
言下之意,你快些進去吧,當我是空氣便是。
李承旭也沒打算與她多言。
抬手止住身旁下人的提醒聲,他便朝著書閣走去。
又在跨入書閣門檻的剎那,淡聲吩咐:“門口守著,任何人不許打擾。”
下人忙不疊躬身:“是。”
眼看著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玉蘭花下的鄭婉音柳眉輕蹙。
這人還真夠威風的。
他以為這是他家啊,還任何人不許打擾——
說甚麼“任何人”,還不是說給她聽的。
鬼才樂意打擾他呢。
鄭婉音搖搖頭,倒也沒多想,只繼續在樹下等著自家堂姐。
那守在月洞門的下人看著這位姿容清麗的年輕娘子,有點猶豫要不要告訴她,方才那人便是當朝太子。
但想到太子方才攔著自己開口,擺明了是不想暴露身份,到底還是閉上了嘴。
不多時,鄭家大房的嫡女鄭婉茹便趕了過來:“公主府可太大了,找個淨房都繞了一大圈。”
鄭婉茹嘴裡唸叨著,手也去拉鄭婉音:“叫你好等了吧?走吧,咱們進去。”
鄭婉音攔住她:“阿姊,方才已經有位郎君進去了,咱們不便再進了。”
鄭婉茹啊了聲,再看門邊的確守著個奴僕,擰了擰眉。
“哪家的郎君啊?他是借書,還是就待在書閣不走了?”鄭婉茹問。
“我也不知。”鄭婉音搖頭。
“但你不是一直想看那本前朝的書聖拓本麼?不然讓下人進去替你尋來,咱們借去前頭的亭子看?”
鄭婉音聞言,面色猶疑。
但想到方才那位玄袍郎君一看就不好惹的冷漠模樣,她搖頭:“還是算了,改日再看看能不能同長公主借。”
鄭婉茹還想再說甚麼,鄭婉音已經挽住她的手:“也不急這麼一會兒,咱們還是去花廳吃茶吧。”
堂妹都這樣說了,鄭婉茹也沒再堅持,姐妹倆說說笑笑離開了。
這不過是一場發生在春日的短暫偶遇。
像是春風吹過湖面,掀起一絲漣漪後,很快歸於平靜。
無論是李承旭,還是鄭婉音,都未曾將這場萍水相逢放在心上。
直到一個月後,清明時節,倆人再次偶遇。
恰似這一場淅淅瀝瀝的雨水,再次相逢是在西明寺旁的一家書肆。
李承旭來西明寺,是因寺內供奉著懿德皇后的長明燈。
每年清明,他都會來西明寺那間單獨供奉著懿德皇后牌位的小佛堂,靜坐半日。
只是這日準備離去時,雨勢忽然大了。
李承旭無法,就近尋了家書肆避雨。
書肆不大,廊下已經擠了不少避雨的百姓,有香客、小販、書生、和尚等等……
雨勢迅疾,嘩啦啦的砸在地上,很快就積起一個個小水窪。
李承旭不願在廊下與人擁擠,轉身進了書肆。
越往深處走,耳邊越是清靜。
待喧囂的人聲、嘈雜的雨聲都屏在耳後時,他看到深處書架旁,一個穿著青色窄袖胡服的小郎君,正墊著腳,伸著手,努力去夠書架的最上層。
李承旭心底有點煩。
走到這麼深了,竟還有人在。
再看那小矮子努力夠書的模樣,他面無表情,袖手旁觀。
眼見那小矮子跳了一次又一次,那高高抬起的雪白細腕也在他眼中一次又一次閃過——
是個女子。
怪不得這麼矮。
不過這也與他無關。
既知對方是女子,李承旭也沒再停留,轉身便走。
身後卻陡然傳來一道故意壓粗的嗓音:“這位……仁兄,可以勞煩你幫個忙嗎?”
李承旭腳步頓住。
這聲音,有點耳熟?
“仁兄?”
鄭婉音望著書架廊道間那一道高大挺拔的背影,心道還真是瞌睡碰到了枕頭,她方才還發愁夠不著,打算去找店家幫忙。沒想到一轉頭,就看個大高個。
真是天助她也!
然而當那個男人轉過身,那張玉質金相的深邃臉龐映入眼簾的剎那,鄭婉音心底的慶幸登時僵住。
怎麼會是他!?
哪怕只有一面之緣,但眼前的男人長著一張叫人一見難忘的臉,遑論他周身那與生俱來的華貴威嚴。
對方顯然也認出了她——
她清楚地捕捉到對方的眉心飛快地蹙了下。
這是甚麼表情?
她也不想碰到他好吧。
鄭婉音心下懊惱,早知是這個人,她絕不會出聲求助!
“沒、沒事了。”
她抿了抿唇,有些窘迫地避開眼:“不勞煩郎君,我…我自去前頭尋店家……”
她抬步便走,男人卻也朝她走了過來。
鄭婉音心下一驚,下意識想繞過書架。
下一刻,男人高大的身形卻如銅牆鐵壁般擋在了她面前:“站住。”
淡淡兩個字,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鄭婉音呼吸一凜,還是停住了腳步。
只見那男人從她身邊走過,而後徑直走到那高高的書架前,長臂一抬,輕鬆便取下那本《大晉西域記》。
他拿著書,走到她面前:“是這本?”
鄭婉音沒想到他真的會幫忙,怔了兩息,方才雙手接過:“是、是這本。”
“多謝郎君,多謝。”
看來這個人並沒有他外表那般不近人情。
鄭婉音默默撤回之前對他的偏頗評價。
“你喜歡看遊記?”男人忽然問道。
鄭婉音稍愣:“還好,我看書很雜,各種都看。”
男人:“嗯。”
鄭婉音想了想,仰起臉,輕聲道:“還不知郎君是哪家府上?”
男人垂下眼:“你不認識……我?”
鄭婉音:“……?”
他很有名嗎。
“好叫郎君知曉,我並非長安人士,上回去長公主府上,也是我初次出門赴宴。”
說到這,鄭婉音也想起自報家門:“我伯父是禮部侍郎鄭安。”
鄭安。
李承旭腦中也浮現一個乾癟迂腐的老頭模樣。
“原來是鄭家娘子。”李承旭頷首。
也僅僅是頷首,再無其他動作,或是言語。
鄭婉音抿唇,心道這人好生無禮。
照理說,大家都曾是長公主府上的賓客,可見都是高門士族,門第相當,如今她自報家門,他於禮也該表明身份才是。
等了兩息,見對方並無表明身份的意思,鄭婉音也不打算追問——
男女有別,不說就不說吧,反正只是又一次萍水相逢。
“多謝郎君替我取書。”
她微微一垂首,便抱著書,繞開走了。
李承旭站在原地。
腦中卻仍回想著她垂首一剎那,淡青衣領後那一抹纖細的頸子。
白生生的,羊脂玉般。
光是一瞥,就能猜到那觸感,定是細膩嬌嫩,溫潤柔軟。
“郎君?郎君?”
貼身太監的喚聲拉回他的思緒:“雨勢小了些,郎君可準備回了?”
雨小了麼。
李承旭定神,淡淡朝窗外灰濛濛的天色投去一眼,果然豆大的雨點變成了毛毛雨。
意識到自己方才跑神的時候在想甚麼荒謬之事,李承旭抬手捏了捏眉骨,嗓音也沉下:“牽馬罷。”
……
李承旭覺得他大抵是有點壓抑了。
不然夜裡沐浴時,腦中為何會突然浮現那鄭家娘子的模樣——
一會兒是她站在玉蘭花下,笑眸彎彎地轉過身。一會兒是她站在狹窄書架間,一襲男裝,錯愕驚慌的模樣。一會兒又是她衣領後那一截白膩膩的頸子……
呼吸,驀得變得急促。
他睜開眼,看著氤氳的水霧裡那明顯的反應,眸色暗下。
真是瘋了。
他面無表情地想著,原本搭在浴池旁的手卻是緩緩地沒入水中。
這個年紀有狀態,再正常不過。
清晨不必多說,有時只是腦中一閃而過的念頭,便起了立。
但這實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就如吃飯喝水般。
十三歲初遺時,父皇打算賜他兩個宮女。他那時讀聖賢書,視女色如墮落毒藥,斷然拒了。
之後這些年,也沒想過要碰女人。
除了對女色沒多大興趣,也覺得麻煩。
用手隨時能解決的事,何必放個人在旁礙事。
且日後娶了太子妃,還得費神如何處置,不如不要。
可今夜……
他腦中出現了一個女子。
還因著那個女子,起了慾念。
李承旭覺得荒謬的同時,心底也生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而這情緒在之後連著三晚,那鄭氏娘子都出現在他的綺夢中,或淺笑嫣然、或嫵媚撩人地勾纏著他,直接轉變成了清晰而強烈的佔有慾——
他想要她。
把綺夢變成現實,讓她成為他的女人。
李承旭並不覺得這算甚麼麻煩事。
反正這兩年,父皇和舅父一直在催他的婚事。
那禮部侍郎鄭安,官階雖不高,資質也平庸,卻是滎陽鄭氏的嫡脈——
鄭氏娘子為他的太子妃,門第也算合適。
李承旭有信心,父皇和舅父都不會反對他娶這位鄭氏女郎。
只他萬萬沒想到,這位鄭氏女郎已有婚約。
而她此次來長安,為的便是履行這門十年前就定下的娃娃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