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微小的神 正文……
“三、二、一!”
伴隨“轟”一聲巨響, 萬燭殿內的巨型石頭像應聲倒塌。神像身長數丈,工匠們愣是使了十幾條鐵鎖齊心拉拽,方才順利將其推倒。
眾人已為此折騰數日, 縱是皇差也難免有人竊竊私語, 畢竟神尊風輕禍亂人間之事誰都有所耳聞,親歷者更比比皆是,誰又能想得到這皇家行宮之外還藏著這麼一座神殿?
“我爺爺說, 早在高祖立國之初,這殿就蓋起來了呢,那時候聽聞在這裡許願極其靈驗, 非達官貴人不可入內, 想不到供得竟是這尊禍世神……”
又有工匠問:“不過是拆個廟, 又何必請來這麼多能人巧匠?我昨兒個還看到柳州的泰大師……”
“嘿, 這觀下水渠通往外河,實是另有乾坤,一個不慎恐損皇城風水, 可不得謹而慎之?而且,你們沒聽說麼, 此殿拆卸後還要蓋一座新殿,務必比原來的更加氣派十倍。”
眾人震驚:“新的神殿, 供奉誰的?”
“自是本朝的皇太孫殿下,輪迴神殿的流光神君啊。”
自風輕隕落之後,大淵處處都傳著皇太孫羽化而登仙的流言。據說, 那禍世神風輕一度令河洛一帶如入永夜,足足數日不見天日,而後皇太孫與太孫妃聯手,不知如何一番大顯神通, 將那遮天蔽日的天書一舉撕破,爾後,眾人亦在一片金光映霞中看見皇太孫化成仙鵬飄然而去。
正是,“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這豈非應驗了太孫誕世之日時的紫微星一說?
此間傳說版本固然各不相同,但有許多百姓都信誓旦旦表示自己親睹神蹟,更有不少頗具權威的仙者稱皇太孫乃是普渡眾生的神君,然後一傳十,十傳百,直到皇家召集天下名匠匯聚於皇城,造新殿的訊息不脛而走,大家對此說也就更深信不疑了。
這不是為了感念皇太孫的恩德造殿又是甚麼呢?
哎,只可惜聖人年脈,皇太孫化仙而去,皇室子嗣凋零,時局恐怕又得動盪……
正聊著,有一大人入內,沉聲道:“此殿不比尋常廟宇道觀,爾等務必慎行謹言,若叫我知道誰在外頭說了不該說的話,屆時是功是過,可就不容辯駁了。”
此人氣場極大,一眾督工的官員都對他畢恭畢敬,匠人們更是大氣也不敢出,直等人走了之後,有工匠小聲問:“這位大人又是何方神聖?”
“這位啊,是御林軍的汪都統,聽說之前是東宮左右衛的人。”
匠人們一聽皆羨慕至極,這可是給神仙當過護衛的人啊,無怪有如此官威了。又有缺心眼忍不住問:“如今皇太孫成了神仙,咱們大淵之後誰來繼承大統?”
工頭連忙讓他閉嘴:“莫要胡說,聖人老當益壯……”約莫是太扯了,頓了一下,“再者說,太孫殿下既能成神,到了天上自然也能保佑我大淵風調雨順,百姓福樂安康,咱們啊好好幹活,多添功德才是要緊事。”
工匠們為如何順利完工而頭疼,殊不知他們眼中威風凜凜的汪都督比他們頭疼百倍。
汪森都熬了幾個大夜了。且不說這水陣之下錯綜複雜、機關暗道無數,單是要堵住悠悠眾口都不是一樁易事,所幸進展到現在還算順利。正踟躕著後續如何揭瓦掀梁,那廂有軍官來稟,說衛將軍來了。
聽是衛嶺,他立即精神,兩人有一陣子沒見,一碰面都忙不疊地給對方倒起苦水來。到底還是衛嶺話癆點,汪森聽到後半截聲都小了:“我還以為重建洛水當齊心協力,想不到內裡還有如此多齟齬,憑衛將軍你的大腦去查辦這些人,確是強人所難了。”
“……”衛嶺皮笑肉不笑懟回去:“那自是不及汪都統八面玲瓏,這才不到半年,都快成為禁軍第一紅人了,聽說姜皇后很是器重你啊?”
被反將一軍,汪森連連做了個討饒的手勢:“你就莫要笑我了,現在朝中局勢你也不是不知,聖人數月不能下床,如今是由姜皇后代為執掌朝中要務,只能沿用之前殿下留下的制系,總算還沒出甚麼大亂子。”
說到此處,兩人居然不約而同地嘆了一口氣。
汪森道:“你如今可是神策軍大將軍了,何故頻頻嘆氣?”
衛嶺道:“你不也一樣,連升兩級成了都統,我看你也沒有高興到哪裡去啊。”
興許是記起了當日蓮花鎮之困境,兩人眼見死到臨頭飲醉磕拜的情景了。彼時都覺得自己必死無疑,暢想等渡過此劫必定飛黃騰達,如今當真達成夙願升了官,卻又皆覺得煩惱與後患當真無窮無盡。
畢竟,這大淵江山仍處在動盪中,聖人恐怕是老糊塗了,儘管朝中大臣輪流和他說了皇太孫已然不在,老頭兒還堅持抱著繼承大統的詔書,口口唸叨著“要等阿照回來”,姜皇后實在沒轍了,這才聽從諸臣建議重蓋輪迴神殿,既讓世人知道太孫殿下為眾生的付出,也可讓聖人重選繼任者。
“哎,只是姜皇后的小皇子才不到三歲,那幾個閒王儼然也坐不住了,到時陛下一旦……恐怕免不了一場同室操戈之禍了,”汪森道:“正所謂一朝君一朝臣,到時候你我二人,只怕是首當其衝啊。”
衛嶺倒是鎮定不少:“職責之外的事順其自然吧,真要到了那種地步,我們也就認了,再說了,我們的家人殿下之前早就做過安頓,縱使變天,你我二人反是沒有後顧之憂的。”
汪森黯然道:“衛大人,你真的覺得殿下他……是成了神仙了麼?”
衛嶺默了一下。他是親歷者,他總覺得自己恐怕這輩子都忘不了太孫消失那一日了……成仙,真的有可能嗎?不過,他不想讓汪森更傷心了,遂道:“反正,神廟的七葉大師夜觀星象看到了紫微星迴天,他很篤定殿下就是度此情劫,已然功德圓滿回到天庭了。也許,也許我們正在得蒙庇護啊。”
汪森聞言顯然開心不少:“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你剛剛說情劫……太孫妃找到了麼?”
提到她,沉穩的衛大將軍的臉上才露出久違的活人氣……被氣到的那種:“太孫妃麼?自然是來無影、去無蹤,我怎麼知道她在哪兒?”
汪森“呃”了一聲:“你上回不是和我說,她還在洛水給當地百姓安神寧魂,震妖邪、肅餘孽,讓你等刮目相看云云,怎麼又不見人影了呢?”
“也就是最亂的那會兒,她帶頭出了份力。後來我們稍稍緩過勁來,姜皇后不是派人來喊大家回宮面聖麼?那會兒她就不知去哪兒了……哎,罷了,她向來如此,當初殿下在時,也沒見她好好待著……”
汪森深以為然點點頭,想起一事:“不對啊,眼下吐蕃不是說皆有不臣之心,你一個大將軍不是應該去和談麼,怎麼還在這兒?”
“我是回來述職的,那邊已經談了七七八八。”
“這麼快?”
“說起來,這還得多虧蘭世子了。”
“誰?蘭世子?”
“你記得當初蘭世子為了騙戈帥增援洛水謊稱吐蕃有不臣之心吧?”
“當然記得,鬧得可大,都怕收不了場。”
“事後我們才發現,吐蕃真有狼子野心,原本趁著洛陽之危確有進犯之意,不過被蘭世子這麼一攪和他們的奸計自然不能得逞,只是沒想到這些人反倒故賣委屈,實在太不要臉……”
如今,洛陽之危雖解,邊境的掰扯可就多了起來,眼看兩邊越說越僵,不得把罪魁禍首給請來?
汪森:“那,蘭世子表現得可還好?”
“這個嘛……”
**
事實上,這次負責和談的鴻臚寺起初對蘭遇沒報甚麼希望。
畢竟他就是一個在大淵皇室裡排不上號、在吐蕃更被邊緣化的小王子,說話的分量又有幾斤幾兩?說來說去,真正的壓艙石還是戈望戈帥啊。
然而令大家始料未及的是,蘭世子這次居然處理得十分不賴,先是藉助天書之役用他那位飛昇成神的太孫表哥給大家來了個下馬威,再曉之以理強調了大淵兵馬之強以作震懾,最後動之以情聲稱自己會以吐蕃王子之身娶戈帥子女也算令兩國親上加親……
總之一頓組合拳下來,對方的氣焰越來越弱,我方越來越氣定神閒,大傢伙對蘭世子不免刮目相看——到底是太孫殿下的身邊人,就連最草包的那個都是能打的呀!
不過,蘭世子本人遠沒有他表現出的那麼氣定神閒。
他被困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已經足足十日了。
早先他以為,外交使臣舌戰群儒那是何等風光英姿勃發的場面,真來了才明白幻想與現實那真是兩模兩樣。
怎麼可以這麼繁瑣,怎麼可以這麼婆媽,怎麼可以這麼無聊啊——
是以,見這“和”大致談成了,他都不想走完流程,拾掇了包袱半夜就想溜走,走到半路給戈望生生攔下,蘭遇欲哭無淚:“岳父大人,我想我寶兒了,我都半個多月沒見著她了,你讓我去找她幾天也好……”
戈望道:“‘岳父’二字不敢當,等你們成婚再說不遲。”
“那……嶽,戈帥何時同意我們的婚事啊?”
“你們兩個要是一直這般孩子心性,哪有能力經營得好一段姻緣?”
“戈帥你昨日不還誇我這次乾得很好嘛……”
“蘭世子,為人處事當有始有終,何況阿心也有她要做的事。”
“寶兒在忙甚麼呀?”
“等你做完了你該做的,自己去問。”
蘭遇眼看著給戈望拽回去,忍不住朝城牆上喚道:“寶兒,我好想你啊啊啊!!!!”
**
橙心打了個噴嚏。
剛過完元宵節,北方的天還凍得慌,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找蘭遇一起去打邊爐。
只是此刻的袖羅教分壇外還排著漫漫長龍隊——天南地北的妖都成群結隊趕來參加袖羅教的入教考核。
自然是袖羅教在洛水斗墮神那一戰成名了。
大多數人自是衝著教主阿飛而來。
當日在城內的哪個沒見到她將墮神風輕毆打到令人毫無還手之力的威風模樣?
妖界嘛,向來就是最慕強的族群,難得妖界來了這麼一號阿飛教主,不止鬥垮了墮神,還將整個袖羅教都納入皇編,那不就是說,只要加入袖羅教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做營生吃皇糧了,這換誰都得半夜也跑來啊!
只是許多人慕名而來,卻看到了更年輕的少主橙心,不免有些掃興,問說你們家教主呢?
橙心道:“要見我姐姐,自然是得拿出真本事。”
話畢,屋外的藤枝佈滿整片分壇的上空,眾人看傻了眼:原來當日強行將轉經筒捆住天書的神奇藤蔓,竟就是這位少主橙心召喚來的?
這下,又有哪個妖敢質疑橙心少主沒有資格繼任鬱濃教主之位呢?
幾個袖羅教元老老淚縱橫。
在大家眼裡,少主一直都是個貪玩調皮的小姑娘,自從出了巖洞恨不得滿天下的跑,指望她獨攬大局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可沒想到自洛水一役後少主成熟了不少,能坐得住、能看賬、還能配合著招攬新教徒,就連歐陽燈大蝙蝠都衝她豎起大拇指:“少主頗有當年鬱教主的氣度了。”
橙心最不經誇:“我娘總說我教的創教宗旨是盼著天下的妖都有個容身之所,她一定想不到有一日朝廷會願意和我們一起辦這妖鄔司,姐姐才是真厲害……”
提及柳扶微,橙心忍不住問歐陽登:“你們到現在還沒找到我姐姐麼?芳叔不是說去找她了麼?有說找到人麼?她會不會被誰給拐走了?”
歐陽登“嘿然”道:“就衝咱們教主現在的名聲,你覺得誰能拐她?定是有要緊事的。”
橙心自然不知,此刻,那個被唸叨著“定有要緊事”的席芳,正於百里之外的莊園中執筆作畫。
青山綠水在紙上鋪展,民間野趣於筆端生輝。偶有鄉野孩子跑來討一幅,他也不嫌叨擾。畫得倦了,公孫虞便為他研墨調色,兩人相伴於這小小的移動畫室之中,別有一番相映成趣的安然。
只是也並非全然清閒。袖羅教那邊仍時不時有人尋來,請他定奪各處分壇的事務,有時深更半夜也難免要挑燈批閱,給出一策半策。公孫虞看在眼裡,不免道:“當真不回去幫忙麼?”
席芳擱下筆,神色從容:“誰都需要歷練,少主也不例外。有歐陽登在旁看著,出不了甚麼岔子。”他頓了頓,目光落回案上的畫卷,“再說了,這些年難得有這樣清閒的光景,能與你遊山玩水、隨心作畫,再好不過。”
公孫虞聞言動容,低聲道:“沒想到這把普通的筆,就是夢仙筆。當初在天書之外,殿下究竟教你畫了甚麼,竟能讓這把筆汲取到那般龐大的力量,成為天書之筆?”
雖已過去大半年,席芳仍歷歷在目:“殿下只是讓我繪出心中的‘千里江山圖’。”
“你當日究竟畫了甚麼?”
“彼時腦中並無山水,眼中也無江山,只有你們。”
公孫虞起初未解其意,待回想起當日眾人齊心協力、共赴危難的一幕,方才恍然。
席芳意味深長地接道:“也許,這才是夢仙筆真正的力量吧。”
公孫虞感慨萬千,只是念及彼時那最關鍵之人已然不在,神色難免黯然,又問:“皇太孫,當真已不在人世了麼?”
席芳輕輕搖了搖頭。
公孫虞遲疑道:“那我們就由著扶微這般……下去,真的好麼?”
席芳將妻子輕輕攬入懷中,目光落向遠山如黛之處:“唯獨此事,你我都沒有資格質疑教主,不是麼?”
***
洛水一帶已過完凜冬。
先前因墮神之禍,這一帶荒廢了些時日,而自冬雪消融之後,天地彷彿一口氣將積攢了一季的生機一點一點潑灑開來。
蓮花處處盛開,鳥雀在林間此起彼伏地啼鳴,水上也太平了許多,商船漁舟便又三三兩兩地回來了,櫓聲欸乃,槳影搖碎一池雲霞。
蓮花鎮尤其興旺。誰人不知,當初洛水大難,在眾人陷入危機、眼看天地將滅、無數險些失去代價之人即將被抽走神魂的生死關頭,正是從逍遙門傳出一道奇光。
許多人都被拉入了同一個夢境裡,他們在夢中看到於自己而言最為重要之人,有個聲音在呼喚他們醒來。
再後來,他們睜開了眼,看到一棵樹從逍遙門拔地而起,樹冠遮天蔽日,樹根深深扎進山腹之中,彷彿原本就在那裡長了萬萬年似的。
有人說是神靈顯跡,甚至有不少人聲稱,傳說中喚醒眾生的,正是太孫妃,而太孫妃便是袖羅教的教主阿飛。
當然啦,眾說紛紜乃是常事。修仙者更願意相信,紫薇星皇太孫才是真正的救世神,妖界則力挺阿飛教主,而民間許多人信奉的是太孫與太孫妃的真愛打動上蒼,認為他們二人合體才是真正驚天地泣鬼神的存在。
但不管怎麼說,大家都明白,盤活了整個洛水的神秘力量,就源於逍遙門。更神奇的是,據說那座山都已塌成兩截,可當初逍遙門的墓碑竟完好無損。於是,人們慕名前來,務必要拜祭一下逍遙門的英雄們。
蓮花峰成了新的朝聖之地,蓮花峰底下的各色食肆店也是客似雲來。尤其是那幾家老字號,不到中午便排起長隊。有外地的鄉紳等不及了,徑直入內問有沒有人肯拼桌,店家是個老婆婆,笑嘻嘻地請他多等一等。鄉紳等不了:“我方才在外邊瞧著,上頭廊道那兒有個大桌,就坐著一個客人。”
老婆婆說不行,那客人事先包了間,鄉紳正不高興嘟囔要去別家,便聽到身後一個姑娘的聲音:“這位大爺,您若只想喝魚湯,那其他家的自然也有不錯的,可咱們蓮花鎮的鯽魚雖然肥美卻是多刺難入口,其他食肆沒人會像金婆這兒將魚刺都給你一根根挑出來,您來都來了,難道不想嚐嚐不吐魚刺的魚是甚麼滋味?”
她說得繪聲繪色,實在讓人很難拒絕,那鄉紳嚥了咽口水:“就按照她說的來一份。”
老婆婆忙讓夥計招呼鄉紳,又對她道:“阿微啊,你怎麼現在才來,人在上邊等了你好一陣子。”
柳扶微聞言蹬蹬蹬往上爬,一推開門就道:“不是讓你先吃麼,別到時候餓荒了又賴我。”
能讓她如此大大咧咧口無遮攔還沒有稱謂的物件,自然就是左殊同了。他原本坐在桌子旁邊翻看著卷宗,看她大包小包的拎著東西進來,順手接過,正要開口,她又道:“不是我故意遲到,是我爹來了,我陪他老人家好一會兒。”
左殊同立即直起身,往外看去:“柳伯也來了?”
“沒啦,他都走了。”
“怎麼不讓他一起過來坐坐?”
“算了,我爹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老頑固一個,這回他也是揹著姨娘偷偷來給我娘上香的,他還有公務在身呢。哦,不過他讓我把這個給你。”說罷將兩捆小書冊擱他板凳邊,“我剛瞅了一眼,都是些嶺南時的地方誌,你要這個幹嘛?”
“查案。近來說是有一種瘴癘之氣在嶺南滋生。”
“那不是應該讓太常寺太醫署他們去管麼?有你大理寺甚麼事?”
“目前看來,染病者周身會長滿吸血蟲,會令人迅速腐爛,不似尋常的瘧疾,倒更像是妖祟作亂……”看她正要往嘴裡塞糖條的手頓了,左殊同沒再往下細說,“嶺南為流放之地,地方關係錯綜複雜,柳伯在嶺南當官數年,應當瞭解更深,我就想向他討要一份地方誌。”
柳扶微心不在焉點點頭,這一溜東西她看得枯燥乏味,斷案的事也沒興趣,不再多問。
左殊同本在一頁頁認真翻閱,看她似笑非笑盯著自己:“怎麼?”
柳扶微“嘖嘖”兩聲道:“我就是在想,你現在這個狀態,很難讓人相信在半年前還癱在床上渾身釘著板子,當時簡直讓人以為你快要半身不遂了。”
左殊同不鹹不淡地道:“那要看是拜誰所賜。”
“哎,這你可不能賴我頭上啊,首先,你那時候是被墮神上了身,不揍不行啊,再說,揍你的人也不是我。”柳扶微毫不心虛地聳聳肩,目光又落在他身旁的如鴻劍上,“不過說來也神奇,你這劍是從哪裡找回來的?我記得當時情況緊急,把你從天書裡送出去的時候,沒看到有劍啊。”
“我醒來之後,劍就躺在我的身邊。”
柳扶微更覺神奇,指尖碰碰劍身:“嚯,真不愧是開了竅的靈劍,厲害。得虧它現在唯一認的主人是你,要不然,聖人老頭兒早就治你的罪了。”
墮神風輕尚在人間時,曾用神燈約束住了許多妖魔,如今風輕不在,那些妖魔反而四處生事,現普天之下能將遺落民間的燈魂斬滅的人就只有左殊同了。
如今聖人病重不起,朝中暫由姜皇后暫理朝務,說來也巧,姜皇后家的侄女之前就是左殊同救的,上朝的第一天她就給他官復原職,沒幾日更擢升為大理寺卿。
左殊同道:“我受過神廟的淨儀,再不會被任何事物奪舍,朝廷自就對我放鬆警惕。”
“我看是他們還有用得著你的地方吧?神燈餘孽也好,長蟲腐屍的瘧疾也罷,聽上去都是危險重重隨時要命的差事……哎,左鈺,你真的要做這個大理寺卿啊?”
“嗯。”
“我以為你這次過後會辭官遠走他鄉,回到蓮花鎮重振逍遙門門威呢。”
左殊同垂眸,又想起這段時日的際遇——從被風輕附身、人人避之不及、視為邪魔,到如今重新拿回自己的身體,被委以重任。這中間多少輾轉起伏、不可言說,恐怕也只有他本人知道了。
“上回入宮覲見,聖人已是重疾纏身,連坐起身都困難,但他還是下床向我……向逍遙門請罪。”
“你就這樣,你原諒他了?”
“當然沒有。只是,我也不認為當年逍遙門之變故,皆是由朝廷而起。他窮盡一生也是為了平了大淵虧欠給墮神的代價,如今大限將至,懺悔之心,亦不能說皆為假意。”
柳扶微不置可否地挑挑眉:“他才不是懺悔,是如今朝局動盪,內憂外患,只怕頃刻之間又要出些兄弟鬩牆、同室操戈的禍事,他定是希望你能保護好姜皇后的那個小皇子……罷了,要說在這宮牆裡做人,算計來算計去,無聊得緊……只是,你是因為這個,才回去當大理寺卿的麼?”
左殊同搖頭:“與他無關。”
他看了一眼橫在膝上的如鴻劍,劍身在燭光下泛起一層清冷的光。
“我當年想入刑部,為的是平天下冤案。這樁心願,並未因逍遙門之變而更改。如今如鴻既還認我為主,持此劍者,便不能只求自身清淨。”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沉得像壓在石底下的水,“該做的事,總得有人去做。”
整好說到此處上菜,鮮香的魚湯茶餅上桌,等夥計下去,她道:“也好,當一個刑獄官,為更多的人伸張正義、斬妖除魔,本來就是左鈺你的夢想。”
說罷,遞出一酒杯,碰了碰他擱在桌上的杯沿,發出一聲清脆的響:“恭喜你,如願以償。”
隨即,自顧自的小口啜飲。
左殊同默默注視著她,道:“你現在……還能感覺到她麼?”
無需多問,這個“她”指的自然是飛花。
柳扶微搖了搖頭。
那之後她進過自己的心域,心樹成蔭,惡根也小了,唯獨那永遠賴在樹上的身影已然不見。
飛花竟是一聲招呼也不打,就這麼離開了。
“哎,你說奇怪不奇怪,之前她天天在我的心裡和我說‘我就是你、你就是我’的時候,我是真真覺得我和她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可自從她消失,我又很容易會想起她說的話,夢到一些關於前世的事,就連支使這脈望的法術,我都悉數記起來了。”
她這話說得夠繞,左殊同微微蹙眉:“前世的事,與風輕有關?”
柳扶微連忙擺擺手:“放心,還真同他沒甚麼關係,無非就是些零零碎碎的當妖怪小日常?唔……”她稍稍一頓,沒告訴他更多的細節與流光神君有關,“……你呢?可有類似的感受?諸如,夢到和風輕有關的……”
“沒有。”
“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
“也對,也好,”柳扶微由衷讚道:“不愧是你,你就是你。”
“你呢?”
“我甚麼?我不是都回答了麼?”
“我是說,你真的不打算回長安了?”
柳扶微撇撇嘴,拿筷子挑魚眼睛:“不會吧左鈺,你也是姜皇后派出來的麼?要我回去協她打理後宮甚麼的吧?天吶,你知不知道我最近躲人得有多辛苦……”
左殊同打斷她的話,“我是想問,你當真還打算繼續找下去麼?”
柳扶微不由地蜷了蜷手指。
“你應該知道,太孫殿下那時,神格已散,若……”
“假若阿照當真已經不在這個世上,那他的情根也會枯萎的,可是……”柳扶微指了指腰間的縛仙索,“他的情根還在。”
左殊同卻不被她的話帶著跑:“只要他還存在於這個世間,他的情根就會存在,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尚在人間……”
皇太孫隨天書消散之後,無論是神廟、皇室都派過許多人,能找的地方都找過了,倘若他真的還活著,又怎會杳無音訊呢?
柳扶微瞟了左殊同一眼:“我曉得,你無非想說,他多半已經轉世投胎了,我就算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他了,是吧?這個你真的別擔心,如果他當真投身成了一個小寶寶,那敢情好啊,我找到他之後,立即收他為徒,將他撫養成人,到了他十八歲那年就把他的情根還給他,然後告訴他,‘照兒,姑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妻子啊’!”
“……”
“我認真的啊,近來民間就有類似的傳奇話本講這個,可吃香啦……”
左殊同忍無可忍,做了個“打住”的手勢,道:“阿微,你已經十八歲了,有空多念點正常人看的書。”
柳扶微“嘁”了一聲:“說得好像你有多正常。你現在看的這些《煉屍的三十六種法門》《還魂七十二法》哪個不比我詭異,奉勸你最好把封皮擋住,免得哪個路過的茅山道士把你收了!”
“……”
兄與妹的唇槍舌戰再次以妹贏告終。待吃過飯後,兩人依約去逍遙門拜祭父母,只是如今的蓮花峰香火甚旺,就連他們倆都得乖乖排隊,柳扶微頗為苦惱道:“也不知道阿孃和左叔叔他們會不會嫌吵。”
左殊同道:“他們的靈魂早已重墮輪迴,留在這裡的,只有我們的回憶。”
“……拜託,我們難得一起回一趟家。”這個毫無幽默感的悶葫蘆,怎麼做到無論甚麼話但凡他開口必是大煞風景。
下一刻,但聽他道:“於我而言,回憶在哪,家就在哪,人在心中,家就不散。”
柳扶微腳步微頓。
暖陽融融地懸在半空,連風都帶著溫暾的暖意。
她沒接話,只見這長龍隊前後左右都有少女不時偷瞄過來,不小心對上左殊同的眼還會紅著臉竊竊私語,拿眼色調侃暗示。
左殊同選擇無視所有人。
柳扶微聳聳肩,忽而看到前方立著棵歪脖子樹,立刻拍了下他:“哎,你記不記得你十四歲生辰那年,來家裡做客的那個姐姐?”
“誰?”
“那個龍小姐啊,當時對你一見鍾情啊,日日追著你跑,她爹龍掌門還和左叔說兩家可以結為親家呢。”
“沒印象。”
“怎麼可能沒印象,那個小姐姐長得真的很漂亮啊,絕對是我生活中見過的數一數二的美人,那會兒你下廚她不都在你那兒打下手麼?”
“所以?”
“有一次她也不知道是怎麼誤解的,非說我們肯定不只是兄妹,我和她解釋了她也不信,結果居然她結了張網把我掛起來,就是這棵樹!嚯,你說離譜不離譜?”
左殊同呼吸一顫:“……你那次,不是因為生我的氣?”
“啊?”她本說在興頭上,看他如此問,莫名了一下,“生你甚麼氣?”
“你……不是龍小姐將我的話告訴你,才……回你爹那兒麼?”
“沒有啊,她就是純粹地逼我叫她嫂子,說只要我喚了,就放我下來。哎,真別說,那小姐姐狠得嘞,要不是我裝暈,她指不定能給我掛到天亮。”
“那你為甚麼不說?”
“這麼糗的事為甚麼要說?”
“不是說叫‘嫂子’就放你下來?你那時,為甚麼不按她說的叫?”
柳扶微長睫半垂,靜了一瞬。但很快,她又恢復了慣常的語調:“廢話,我都被吊起來了,苦都受啦,再配合她豈不是丟臉丟到家?”
又側首問:“所以,你到底和她說了甚麼話,把她刺激成那樣啊?”
左殊同張了張口,似乎想說甚麼,柳扶微揶揄道:“你不會還打算找那個潑辣的小姐再續前緣吧?拜託噢,她早都結婚生子了吧你清醒一點!”
“……你很無聊。”
柳扶微雙手抱在胸前:“你也是,打了這麼多年的光棍,過去還可以拿天煞孤星當藉口,現在我都把情根還給你了啊……那甚麼,’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可得儘早給我找個真嫂子。”
左殊同臉色已經黑如鍋底,加之他本人自帶的冰山氣質,讓周圍一眾思春少女統統退避三舍。柳扶微笑吟吟地不再多說,將焚香抓了一把給他,兩人恭恭敬敬從爹孃開始拜,爾後是師叔、師兄、以及所有當年寧死也要守護這座山的親人。
兩人祭拜過父母師門之後,遠遠就看到了等在山下的言知行與卓然,這兩個儼然也是要同左殊同一起去嶺南辦案的。
柳扶微心中生出了一絲感慨之色,隨即從自己身上一大袋油皮紙袋塞給左殊同,道:“這是古爺爺家炒松仁和煎核桃酥,我剛試吃了幾個,嘖,你懂,還是那個味,老規矩,咱們分而食之,你一袋,我兩袋……”約莫是搶食的行為太過理所當然了,她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去的地方有點兒遠……”
左殊同:“你要去哪裡?”
“就是那條老路,我們和阿孃左叔他們都去過的,都說黃河之水天上來,我實在好奇,那天山上的水究竟生得何種模樣。”
柳扶微踱到自己的小驢邊,試圖將她大袋小袋的衣物放入一個包裹內,左塞右擠,怎麼也合不上口,嘴上碎碎唸叨:“這趟出行可能要在船上待個幾個月,也不知道我準備的東西夠不夠,哎,你先忙你的,我回頭還得再置辦點換洗衣裳……”
她正搗鼓著,左殊同亦蹲下身來。
他也不吭聲,只伸手將那些揉作一團的衣物一件件抖開。那雙手骨節分明,動作卻利落得很,不過須臾,一攤亂糟糟的衣物便成了方方正正的一摞,服服帖帖地躺進包裹裡。他拽著束帶用力一收,打了個結,末了還拍了兩下,像是在檢查夠不夠緊實。
裝完袋,還剩了大半空袋。
左殊同道:“就打算一個人?”
“誰說只有我了,還有阿眼啊,我坐的是席芳造的船,他那個船可好使了,最近從洛陽過來就是我自己撐的,下回你要去哪裡我捎你啊。”
她就是信口一說,沒想到他道:“這次,就可以。”
“啊?我們,不同方向吧……”
她抬眸,對上左殊同的眸,看上去,沒半點說笑的意思。
他從來都是對她故作驕傲,用這樣的眼神盯著她,是記憶以來第一次。
就在她搜刮肚腸不知用甚麼話拒絕的時候,左殊同已站起身:“我要辦案,沒空陪你遊山玩水。”
柳扶微暗舒了一口氣。
左殊同背對著她:“不過,你最好不要玩太野,一個人在漂泊,也要想想你爹你弟弟他們會不會擔心,如果實在找不到,早點回家……”
柳扶微:“我一定會找到的。”
左殊同迴轉過身:“一定?就算找一輩子?”
“嗯。就算找一輩子。”
在他開口之前,柳扶微道:“我已經把阿照的情根放入我的心裡,與我的綁在了一起了。”
“所以,別說這輩子,就算是下輩子、下下輩子,我們總能遇得到對方的。”
左殊同喉頭滾動,終究沒有言語。
柳扶微已經將鼓囊囊的包袱扛起來,“好啦,我真的要走了……哎,你那個瓜仁兒可以吃,新鮮出鍋的,趁這一兩天吃最香最脆啊。”
說罷,揮了揮手,不再回頭:“再見了,哥哥。”
這姿態看著瀟灑,翻身上驢的動作還不太利落,沒走幾步給驢子顛下來兩次,於是她又氣呼呼地自說自話,這樣看,倒真的不似離別,像尋常的出趟門,過幾日便回來了。
左殊同靜靜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那包瓜仁,掀開的時候香氣飄出來。以前在逍遙門的時候,他們就喜歡古爺爺家的炒貨,她喜歡磕砂炒瓜子,他更喜歡鹽津松仁,但最好得是剝好殼的,就像手裡的這袋,外殼剝得乾乾淨淨,只留飽滿的仁兒。
他攥著袋口,指腹摩挲過那層油紙,忽覺得掌心有些燙。
這時候,言知行和卓然已經牽著馬跟上來了,言知行還在忙著稟報公事,說嶺南的瘧疾已經往東蔓延了云云,形勢嚴峻云云,左殊同道:“好,這就出發。”
卓然卻不似這兩位上司那般查案成狂,他的眼睛盯了左殊同懷中的瓜子許久了,“寺卿大人這瓜子看上去好香啊,能不能也給我一把嚐嚐?”
左殊同將袋口繫緊,打了兩個結,絲毫沒有分享給同僚的意思。
卓然 :“啊左寺卿,你升了官之後,怎麼還變小氣了……”
言知行:“寺卿一向這麼小氣,你今日才知道?”
左殊同道:“我妹妹給我的,你們要是喜歡,自己買。”說罷,將瓜子放入袖兜中。
卓然:“太孫妃還真的是一如既往……也不知道給我們也留份封口費,哎,這瓜子到底哪家買的啊?”
言知行:“吃吃吃,就知道吃,別吃多了到嶺南上了火以為你得了瘧疾,再給我們添麻煩……”
左殊同沒有聽進去他們的拌嘴。
他回頭。
那頭腦子不好的驢子還在原地打轉,柳扶微正騎在驢背上,拍一鞭走三下,晃晃悠悠的,好不滑稽。
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她的背影被暮色拉得又長又濃,像一筆劃在心上的字,怕是再無消散的一日了。
“左寺卿?”言知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該走了。”
左殊同轉過身,揚鞭道:“走。”
三人三馬朝南,一人一驢向北,背道而馳,漸行漸遠。
**
柳扶微本以為,順流而下洛水,頂多三五月便到了。
春暖花開時,倒也順當。可一入酷暑,熱氣便熬人。正午太陽正毒,船裡悶得像蒸籠,衣裳常常溼透,她只得停了船,在村鎮裡暫住下來。
許是時運不濟,落腳沒幾日便撞上邪祟。儘管不是衝著她來的,可誰讓她活見鬼的本事還在呢?就是這脈望如今只剩細細小小一圈,拿來與那些小鬼纏鬥著實費了一番功夫。等到事畢,夏日已過,她趁著村民要給她立牌位時悄悄跑路,好不容易出了洛水,已是秋天。
這季節雨多霧多,船到之處常常都猶入蓬萊仙山,有好多次,她都誤以為自己已進入了所盼之地。只是每一次,她帶著期待深入探索那些曲徑通幽處,終未能這些秘境中沒有她想找到的人,久而久之,她便覺得這種“桃花源”也就沒那麼有意思了。
好在這一路景緻是美的。
春有繁花,夏有海風,秋有紅葉,入了冬,紛紛玉屑結就玉樓臺。她也遇見過不少熱心腸的人,陪她走一程便散了,更多時候,她還是一個人,看看書,練練劍。
少年時怎麼也記不住的逍遙門劍法,如今早已滾瓜爛熟。雖比不得真正的高手,但遇到不平之事,也敢拔刀相助了。真應付不來,也不必避諱用袖羅教的名號——如今誰不知道,世間有好妖,袖羅教教主是救世的女英雄?
她也不只看雜書話本了。那些從前覺得枯燥晦澀的書籍,竟也漸漸讀出滋味來。昔日看不懂的世情哲理,偶爾翻過一頁,常常愣怔許久,只見字字句句,都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然而,她翻閱最勤的,是那本佛經。
臨行前,衛嶺將殿下的經書給了她,並道:“以往,太孫妃不在之時,殿下常摘抄經文,想可為你多積攢功德,如今你自己可多抄一抄,殿下……想必也會安心。”
經文裡清心咒她早已背得滾瓜爛熟,但每一次,她還是會從頭開始看,包括他寫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吾心有愧,愧目之所及,皆是來途。
吾心有畏,畏來途去路,無人見我。
吾心有懼,懼不能以身負之責為夙願。
吾心有盼,盼世間有不怪吾罪業者,縱一人,足矣。
這些話,她在神廟的古欞椿上第一次看到,還以為是窺見了皇太孫的來路,而今重讀,才發現這也是她的歸途。
她翻至最後。
當初在船上,她看到透墨的“恨”字,還以為他是恨自己,可末頁上字勁力透紙背,
一撇一捺寫道:
吾心有恨,恨不能與吾心愛之人長相廝守。
柳扶微看了許久,小心翼翼地把佛經合上,放在膝上,再眺望遠方山色。
各個人家炊煙升起又降落,散落的星星掛在樹杈上,一切景象如畫如詩,說不出的美好,說不盡的完滿。
**
過完冬,春日又可上路。
奈何這場寒冬將船的機關槳都凍裂了,她僱來一船伕,只是看他身著僧袍,戴著斗笠,不免起了好奇心:“船家是哪家廟裡的僧人,不在寺裡點香,怎麼還來做這掌舵的生意?”
船伕撫須笑說:“奔波生計,亦是修行,這位姑娘未知要往何處去?”
“沿江流而上。”
船伕似覺得古怪:“施主好歹說個地點,不然老夫不知該如何算賬。”
柳扶微道:“我想去的地方,只怕您也無法送到。”
“施主不說,又如何知道能否抵達?”
她昨夜宿醉未消,搖頭晃腦道:“我啊,我想去天邊,極北的天邊,我想要去最接近天上的地方!!”說完,自己也覺得離譜,擺擺手,“我隨便說說而已,我去不了的,尤其是……有罪業在身的人……都到不了的……”
船伕:“姑娘若心中有千山萬水,天下就無不可至之處,但若心中只有一個無歸處的自己,縱有千山萬水亦何處不是樊籠。”
柳扶微聽著動容,又隱隱覺得他有點面熟:“大師,我們見過麼?”
船伕:“佛家言眾生相貌,皆由因緣和合而生。今日你見我面熟,許是前生某世,我曾為你撐過一程船,你曾為我遞過一碗茶。只是輪迴輾轉,各自忘了罷了。”
她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給了他一個銀錠:“如這般蘊含人生真理、聽著叫人受益匪淺的話,這一路上若能憋著不說,等到了之後,我再給您一兩銀,成麼?”
船伕:“……”
***新雪初融,船在渡口泊了片刻。幾個賣花的花童湊上來,怯生生地問能不能搭個便船,柳扶微點點人頭,也才三人,說夠坐。誰知不一會兒,又來了一個秀才,據說是要去鄉試,怎知同伴們先走一步,只能厚著臉皮懇求捎上一程。
這船本是小船,帶三個小孩都屬勉強,再上個大男人,也不知要劃到猴年馬月。柳扶微本想讓他再多等等,後面肯定會有別的船來,但那些花童卻都乖乖擠在一塊兒,愣是騰出了一個小地方,七嘴八舌地招呼:“秀才哥哥來坐!可千萬別耽誤了考試!”
秀才千恩萬謝地上了船。
柳扶微只好揚聲囑咐:“好好好,捎你們一起過江去,船家,慢些劃。”
好在這秀才的確口才不錯,一上船便給孩子們講起故事來,繪聲繪色的,逗得大家連連拍手叫好。許是太過捧場,秀才也給捧出些虛榮心了,每每說到興頭時故意賣關子,非得勾人發問才肯往下說。誰知話頭一轉,得知這幫孩子居然一起逃學來賣花,秀才斂了笑意,板起面孔,將他們一個個訓誡了一番。
這下可好,滿船的勃勃興致都被澆了大半,年齡最小的孩子還不甘願癟著嘴:“爺奶供我們讀私塾不容易,難得花開正旺,我們採的花能在市集上換點米,那不是很好的麼?”
秀才道:“賣掉幾枝花,能掙得幾文錢?書中的道理,能讓你們將來不必靠賣花為生。你們這般蠅頭小利都看得上,將來能有甚麼出息?人活一世,當立大志、成大事,做那經天緯地的人才不枉此生。整日守著這點微末營生,與螻蟻何異?難道你們想一輩子庸庸碌碌,到頭來除了求神拜佛,別無他法?”
孩子們聽到這兒,腦袋紛紛耷拉著,頗有一種被先生訓斥的委屈樣。
柳扶微看不過去,打起圓場:“小孩子一片孝心嘛,何必過於苛責。”
秀才瞥她一眼,振振有詞:“像娘子這般的人,自無需經營亦能輕鬆度日,可你如今縱容孩子們渾噩為生、怠惰度日,將來能為他們負責麼?”
柳扶微原本還有些困怏怏的,給他說得精神了。她坐直了些:“我這般的人,是怎樣的人?”
“自是紅……”秀才倏地住了口。
倒是有個小女童機靈,脆生生地接上了話:“姐姐生得如此貌美,自是秀才哥哥口中的紅顏美人!”
柳扶微一臉“當仁不讓”地拱拱手:“那就奇怪了,秀才方才還說了好幾個紅顏禍水的故事,我既是紅顏,不是應當身處水深火熱之中,又談何輕鬆度日?”
“你——”秀才語塞。
她靠在船舷上,慢悠悠地道,“方才若不是孩子們邀你上船,我才懶得捎帶你呢,如此你很可能就錯過考試了,這樣算起來,他們可是幫了你大忙啊,你又怎能說小傢伙們是渾噩為生、怠惰度日?”
秀才漲紅了臉,嘴唇翕動,說不出話來。
“再說,你講的那套經天緯地論我也不認同,正所謂,塵霧之渺,可補益山海,螢燭微光,亦可照亮塵寰……”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目光落在幾個孩子臉上:“簡單地說就是,一點兒微薄的力量,興許成不了甚麼氣候,但若能積攢在一處,也可以聚成不可思議的力量!以此推論,也未必是說神仙都在天上,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是……”
她一時還找不到合適的詞,有個小女孩會了她的意,怯怯接上去話:“……小小的神明?”
柳扶微愣了愣,撫掌道:“妹妹說得妙!”
孩子們像有了靠山,都興高采烈叫起好來。
秀才則是若有所思地低下頭去,倒沒有再辯駁。
柳扶微純粹是起了玩心,沒有和窮書生打嘴皮官司的意思,於是轉頭點了點那些雀躍的小臉蛋,話鋒一轉:“你們別太得意,秀才哥哥說你們騙人沒說錯呀,且不說這花能不能賣錢,就算賣到錢你們打算怎麼帶回來呀?夠不夠坐船的錢呢?我要是奸商,偏要坑你們一把,那你們該如何應對呀?”
見孩子們又快被嚇哭,她連忙見好就收:“好啦,不坑你們的錢,我就是提醒你們,學了本事,這些就都不是問題了,人吶,有時候你以為騙人可以撈到小便宜,往往後頭隨時有個大坑等著你呢,別等真遇上,後悔就來不及了。”
有個機靈的孩子問:“姐姐,你是遇到過大坑,後悔了也來不及了麼?”
柳扶微面不改色:“怎麼會?姐姐我可是從來不撒謊的。”
另一個孩子道:“可是我覺得姐姐你有點狡猾誒,怎麼正話也給你說了,反話也給你說了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哪有!”
孩子們跟著笑了,就連那古板的秀才也忍俊不禁。
日頭斜斜地掛在山尖上,把一江流水染成半匹碎金。
等聊倦了,柳扶微回到船艙裡,拿枕頭蓋住臉,任那些歡聲笑語在耳邊輕輕淺淺地浮著。不多時,又聽船伕唱起山謠來,咿咿呀呀的調子,和江上的霧氣攪在一塊兒,起先聽不太真切,只是最後兩句冷不丁地飄進耳朵裡——
“怎言仙皆雲端住,豈知凡光亦神明。”
真好聽啊。
只是,明明是那樣歡快的曲音,為甚麼聽著聽著,眼眶會不覺發燙呢?
溼意洇進了枕頭裡,睏意也漫了上來。
恍惚間,她做了一個夢,夢裡有個聲音在輕輕喚她的名字——
“微微。”
她猛地睜開了眼睛,船艙內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那幾個孩子不在了,秀才也不在了,連船伕的歌聲也不知何時停了。天光從簾子的縫隙漏進來,落在空蕩蕩的船板上。
“船家?”她試探著喚了一聲。
沒有人應。大約是已經靠了岸,都下船去了吧。她掀開簾子,正要責備船家不把她叫醒,話到嘴邊卻卡住了。
船正在一條寬闊的河流上緩緩飄著,兩岸的景色全然陌生,天空是一種幽邃的墨藍,沒有星星,卻有一道又一道極光在天幕上舒捲飄蕩——綠的、紫的、藍的,像綢緞又像輕紗,陌生得不像人間。
柳扶微怔怔地站在船頭。
這是……還在夢裡麼?
一陣冷風忽然從河面上吹過來,直直地灌進她的領口。
她打了個哆嗦。
那冷意太真切了,真切得不像夢。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似的,鼻尖凍得發紅,撥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一團,轉眼就被吹散了。她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意識到自己指尖冰涼,她渾身一僵。
就在這時,鳥鳴聲響起,她循聲抬頭,看到阿眼正在半空中盤旋。
幽幽的藍光鍍在它舒展的雙翼上,羽毛的邊緣彷彿被月光浸透了一般,它繞著她的頭頂轉了兩圈,才穩穩地落下來,棲在她肩頭,歪著腦袋咕咕叫了兩聲,像在輕聲提醒她甚麼。
柳扶微心跳驟然快了起來,她重新望向那片極光籠罩下的天地。
兩岸是連綿的雪嶺,山脊上覆著皚皚白雪,雪中卻長著奇形怪狀的樹木,枝幹虯曲蒼勁,在風中輕輕搖曳。東邊的丘嶺上,白狐成群結隊地追逐嬉戲,毛色皎潔;西邊的天空中,幾隻鸞鳥盤旋於諸林之上,羽翼斑斕,長長的尾羽流轉出七彩的光暈。
她低頭往河裡瞧去。河水清澈,水下的生靈流光溢彩,形影可見。有鱗片如火焰般赤紅的魚群從船底遊過,有通體透明、內裡閃著幽藍光芒的水母狀生靈一張一合地浮沉在水中。
眼前這一幕幕何其熟悉。
她見過的。
在娑婆河上,在渡厄舟裡……
極北之地……她居然真的到了極北之地!
夜空仿似在燃燒,一層疊著一層,流光溢彩,明明滅滅,把整條河都映照得如夢似幻,美得讓人連呼吸都忘了。
可她環顧四周,除了雪嶺、密林和那些奇異的生靈之外,甚麼也沒有。沒有炊煙,沒有燈火,沒有人的蹤跡。她撐著船,沿著河岸慢慢往前劃,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掃過兩岸,希望能看到哪怕一絲人煙,可甚麼也沒有。
兩岸的景色在極光下變幻莫測,美得像一幅永遠看不完的畫,可她卻越看越急。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來到這裡,不知道那個夢裡呼喚她的聲音究竟是誰,更不知道——這裡到底有沒有人能告訴她答案。
她劃了很久,久到手臂發酸,久到心裡那點期待一點一點地被冷風吹成了焦灼。
直到她終於看見了,遠處山坡上,隱約有一個小小的木屋。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木屋很小,半隱在雪松林中,屋頂覆著厚厚的白雪,幾乎與山坡融為一體。若不是極光恰好在那一片亮了一下,她幾乎就要錯過了。
那裡……會不會有人呢?
她扔下槳,顧不上船還在河面上晃盪,從船上滾了下去,跌進淺水裡,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灌進了她的鞋襪。
腳下的灘塗泛著奇異的光澤,美麗而危險。她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奇怪的是,那些看似兇險的泥沼彷彿認得她似的,一步一讓,竟給她讓出一條路來。
她越走越快,最後幾乎奔跑了起來。
可就在她衝上坡頂、將要踏進院門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
籬笆上的薔薇開得嬌豔,粉紅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從籬笆的這一頭爬到了那一頭。在這冰天雪地的極北之境,萬物凋敝,本不該有花。可它們偏偏開得這樣好,像是被人一株一株親手種下,又一日一日悉心照料,才肯在這苦寒之地紮下根來。
院落不大,三五步便到了小屋前。
她推開門。
屋內比她想象的還要簡陋。幾張粗木桌椅,靠牆一張木床,不曾髹漆,卻打磨得沒有一處毛刺。床上鋪著厚厚的貂毛褥子,灰白色的毛皮蓬鬆柔軟,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雖已舊了。
窗臺擱著幾隻粗陶碗盞,倒扣著,乾乾淨淨。牆角是打坐的蒲團,邊沿有些磨損了,卻依舊端端正正地擺在那裡。
一切都很簡陋。一切都很整潔。
柳扶微站在門檻邊,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
小小的屋中無人。她又奔出去,圍著屋子跑了一圈,也沒有見到人影。
她的腳步越來越慢,心中深處,實是怕這最後的希冀也成泡影。
就在這時,她聽到阿眼嗷嗷叫了起來。
她回頭。
山坡之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白袍身影,正緩緩朝這邊走來。
那白袍在光影中獵獵翻飛,衣袂如雲,襯得他整個人彷彿不是凡塵中人,倒像是從上古畫卷裡走出來的仙君,又像是山巔終年不化的雪中魚兒,凝成了人形。
柳扶微猛地站住了。
她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生幻覺了。
直待他越走越近,撥開最後一層薄霧,身形終於完全清晰起來。
冷風捲起他的袍角和髮絲,一如初見時清冷又溫柔。
只是他的眼神似乎不如她好,待走到近處,倏然頓足。
他望過來,眸中一瞬震驚,宛有澹澹的水色。
誰也沒動。
彷彿只要動一下,眼前的人就會像一場夢一樣碎掉。
最後還是柳扶微先開了口,聲音又啞又輕:“你是人,還是神?”
這一聲問,又把他們帶回了罪業道上的那一夜。
當年,她怕他是山間的鬼魂,而今,眼前謫仙一般的人,若是流光神君,會否……早已將她拋諸腦後,忘個乾淨了?
他嘴唇微微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說出那句話:“我當然是人……姑娘,可是迷路了?”
命運週而復始,被碾碎又重新長成。
該說點甚麼,該問點甚麼,問你為何會在這兒,問你如何來到這兒?
可是,何須問?何必問?
如果他能夠出去早就出去了,他在這兒,一定等待的比她還要久。
朦朧中,她看到他伸出了雙臂,長袖隨風拂動。
她縱身跳下,迎向渴望已久的懷抱。
極光在天幕上緩緩流淌,像一條無聲的河,世間多少痴傻事,都付與此間了。
也許,屬於他們的故事,遠遠還沒有到達完滿結局的那一步。
那又如何呢?
可以確信的是,無論分開多遠,他們都不會停止向對方奔赴的步伐。
當真正抵達到的時候,正是——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正文就結束在這裡吧,後續(如少兒不宜版文案)會在番外繼續。
**
這次的後記會比較長,因為是在寫作過程中想起來會記幾筆的tips,只是不希望影響大家的真實觀感與表達,選擇在最後一章發出。
一個很長的後記:
《人間無數痴傻酷》是一個從探索“天地裡的我”,到“我所身處的天地”的故事。
起源:
早在少年時,每當遇到一些被誤解、被輕視或者是一些不平、不甘且無力自證的境地時,我就常常會有這樣一個假想:假設我們擁有一個能力,可以進入每個人的心裡,將七情六慾、智商、情商、品性、善意、惡意等變為能夠直觀看到的資料,那麼,是不是意味著,這個被所有大人認定為“論跡不論心”的現實世界,就可以被解構、重組,離理想美好更近一點?
然而,也許是許多理想主義開始向現實主義妥協的必經之路,隨著年歲的增長,類似的想法越來越少,在追求優績、務實的道路上,成為大人的我們吃了虧並學會吃了利,世界開始變得不那麼非黑即白,灰色反而成了約定俗成的安全地帶。
可是,這對於有些人來說,未必是可喜可賀的轉變,因為,妥協極有可能意味著,是背刺了自己的初心。於是,如何與自己和解、與世界和解,成了太多人成長的課題之一。
這個故事在我心中從生根到發芽,多半也是以此為基礎。
設定:
當我誕生這個念頭起,我就想,不如寫個奇幻文試試?雖然,我在近十年的日常的閱讀中幾乎不涉獵奇幻、修仙、志怪等題材,這方面的知識儲備恐怕是我寫過的所有故事裡最低的一樣。別人是萬事開頭難,我是開頭約等於零。乃至於我花了大半年把幾個經典名著看了遍,遺憾的是,五花八門的設定在腦子裡平滑的過去,沒有一種是能充分表達我想表達的。
咳,最後我放棄了,決定根據需求自己編個設定集,當時覺得這應是個很簡單的私設,既無繁雜的修仙系統,也無山海經的那些妖魔鬼怪,應該不會太難吧?
呵呵,結果,我體驗了一把,甚麼叫從頭卡到尾……(此處應有嘲笑聲
文風:
比想做設定更難的是呈現,讓讀者理解這種如山的私設,對我來說著實是個難點。我寫的過程中嘗試了好幾種,最終選擇了走劇情時相對直白、走感情相對細緻的筆觸,好讓大家代入女主去冒險、去體驗,整體的畫風算是一種暗黑……童話?無論是甚麼,這都意味著我前幾本書攢下的一些寫作習慣都要拋諸腦後了。
人物:
微:
我構思故事通常都是“先定女再想男”,此書也不例外。微微這個角色的確立,是源於我和摯友的一次談心,彼時,她正處於人生的低谷期,而我也剛完成了一個作品,給了她一些我的建議,但她卻說:“有時候看你們的書,我感覺到的是難過。我也想成為厲害的公主、無所不能的戰神,但是,我做不到,尤其在虛弱無助的時候。因為,書裡寫得那些道理,如同在說‘只要你考上了重點大學,你的困難就迎刃而解了’一樣,也許會給不少人帶來鼓勵,但也有可能會讓另一些人感覺到挫敗。”
她的話讓我想了很久,沒有過幾天,我就試著落筆第一章了。
最開始,我並沒有對這個故事進行太多結構設計,有一些雛形,但女主的形象卻是一開始就定下的:一個擅長用“巧”勁,各方面都“不過硬”甚至可以說是“不夠好”的女孩子。
在我們熟知的言情小說女主塑造裡,分為許多種型別,無論是甚麼時代,作者們都樂於把許多美好的品質賦予女主,過去傾向於品德上的,隨著時代的發展,大家更意識到“槍桿子”的重要性了,近幾年女性文學得到了質的改變,大家不再只把高光安放在各式男性角色身上,這也是眾人有目共睹、令人可喜的發展。
柳扶微也不同於我以往寫過的任何角色,儘管我也給自己做過很久的心理建設,但一開始還是忍不住在文案上刻意標一堆排雷。有一個基友笑我,說你一個老作者至於列這麼長的免責宣告麼,但我是真心實意的……知道自己在埋雷。
微微出生於一個相較於世界觀裡較為普通的家庭,父親是一個被反覆貶官的言官,情商堪憂,可以想象她家裡的經濟狀況是每況愈下,後媽對她屬於還可以但肯定更愛親生兒子,這就造成了她從小對於父親這種“直臣”沒有多少好感。當然,打擊更大的應該還是母親這裡,她一邊怨於母親的捨棄,一邊又會被母親俠義心腸所被感染,但即使在不能真正理解的情況下,依舊選擇“原諒”母親,進入寒暑假去逍遙門打工模式,光是憑此大抵就能窺見微微底色一二——很多時候,即使她內心裡有不痛快的地方,依舊會選擇為了讓自己更好過一點而妥協,她雖然常常故意提出孩子脾氣的“無理要求”,但那大多都是無關痛癢的小打小鬧,她深知,真要遇到大事,無論是爸爸媽媽還是哥哥,他們都是遵循自己的意志,在這種時刻,她反而會變得“格外懂事”。日積月累下,她的認知逐漸失衡,這也就是開篇點出的“我為甚麼不能被優先選擇”這樣的執念。
這樣成長的她,學會了一個技能,撒謊。愛撒謊的小孩,是擔心自己說了真話不會被善待、被拋棄的人,更需要吾日三省吾身:“今天有沒有更愛自己呀”,因此,也算契合了她天書情根淡薄這個特點了。
在我看來,微微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她很擅長察言觀色,如果她願意,也很能討好人。當然,這樣就成為了她超凡的生存技能,每當遇到特別危機的情況,她都能做到迅速判斷局勢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有意思的是,儘管她是一個極度渴望被選擇的人,但是,在人生的重要關口,需要她做出選擇的時候,她反而常常會做出和自己理智意願截然不同的選擇。
在塑造這個人物時,我經常糾結於,我是不是應該把這段行為解釋的更清楚一點,因為她常常連自己都騙了,而我又只能寫出她當下的視角,如此,比如在她自責、自嘲、自我否定的時候,會不會讓大家認定微微真的是特別自私的“作女”,從而被否定。
但是我又會覺得,如果我將她的行徑解釋的處處合情合理,讓大家對她憐惜有餘,也就不像她了。自卑是使人無禮,缺愛使人彷徨,自負使人關上心靈溝通的窗戶,想要讓這樣的孩子敞開心扉,遠遠沒有健康的人來得容易。我希望能夠把這種狀態儘量真實地描繪出來。
她確實是不太會愛人的。在理解愛的過程中,微微也是很吃力的,她太擅長於走捷徑了,以至於真的要她踏踏實實走上一條路的時候,會顯得左支右絀、舉步維艱。甚至於,不僅限於談戀愛這一件事情上,在袖羅教教主這個崗位上,平心而論她幹得也不如飛花、鬱濃她們。因此,當故事需要她承擔責任的時刻,她很容易會出現各種“掉鏈子”的狀況。
但是,對我而言,微微具有一個非常難能可貴的優點,也是她能夠將脈望發揮到極致的能力:她很能夠共情他人,也很能自省,她願意承認錯誤(如果她認識到的話),並且也能夠積極地去調整、改正,並不怕人詬病、也不怕丟臉。無論身處多麼絕望的境地,她都不會放棄對生命的熱忱,是一個“打不死的小強”,在出奇兵方面,具備一定的天賦,因此,在這一場“奇幻冒險之旅”中,她是當之無愧的主角。
照:
事實上,在這個故事裡,愛微微的人並不少,但真正使她開始正視“愛是甚麼”的人,自然是司照了。
相比於微微這種半缺愛的環境,司照是極度缺愛的環境里長大的。他在故事裡是強者,無論是能力、地位、品德,強者天然能夠化解許多衝突,也會面臨普通人難以承受的壓力和痛苦。因此,他的標準是“只要有人真心愛我”即可。
對,就是“真”字,對司照而言,真實尤為可貴。
是不是很奇怪?求“真”的司照,怎麼會對一個擅長偽裝的微微,產生好感?
照照大概在第一次看到柳扶微的時候,就知道她哪些話是唬弄自己了,但他越是體會到她是多麼渴求生存,越會明白她每一次放棄她的優先選項有多麼珍貴。這恰恰和他“我寧可委屈自己、掩藏自己慾望也要以守護天下人為己任”的行為是完全相反的。
即便微微也有一大堆生存理論、外界規訓,各種振振有詞侃侃而談,但是,真的給她選擇的時候,她一定是遵從自己的真心(也算是某種家庭傳承),這正是司照沒有的品質。
除此以外,一個不能出錯、被世人寄予厚望的正直青年,內心深處也會隱隱渴望秩序能夠被打破——正如神廟中被打破的天書,因而,微微這種特別擅長打破常規的性格自然能夠吸引到他。
此處是最開始的照照為甚麼會對微微產生好感給了一個小小的解讀,並不代表他們倆的愛情全貌。後來他們經歷的曖昧期、磨合期、低谷期以及複合期,不同的階段有不同的狀態,每個讀者的磕點也都不太一樣,正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我寫文的時候多憑本能,也未必想得那麼明白,在此也就不胡亂分析拆解了。
回到寫作。
在寫司照的初期,我非常非常的糾結,看過老版文案的朋友應該知道我甚至換了男主人設,因為我以往的寫作經驗告訴我,通常這種“待治癒”“待成長”的故事,需要搭配的男主最好溫柔美好些,爽點與甜度也都可控;但思來想去,這段關係並不是微微一個人就可以完成的,最終的確定的司照恰恰是我想要挖掘的主題之一:一個看上去溫柔強大的人,內心深處是否也潛藏著不為人知的陰暗面。
這是一種很有可能與大部分讀者的閱讀預期相悖的寫法,因為這注定了在故事進行過程中,難以避免會有一個局面下墜的階段,像是拋物線,一旦下去了,再想要升回去著實不會輕鬆。
皇太孫是一個道德束縛很高的人,從某個角度來說,和風輕是有很相似的地方的。
在屬於他的人性的缺點裡,體現在愛情方面,主要是佔有慾強,這個特點在言情世界裡大部分分為兩個型別,要麼是婆文式的霸總,要麼是無傷大雅的情趣play,在程度不強時,無論是哪一種體驗感應該都是不錯的(hhh),一旦放大、加重,恐怕與少女們的初期幻想截然不同了。此處不多說,利弊就在正文裡了,雖然黑化的前提是微微的謊言,但是黑化的本質仍舊是自我內心脆弱的體現,事實上,黑照也的確讓人害怕,將一個人據為己有的情緒一旦過載之後,對愛人的尊重感也就自然下降了,而作為約束的“仁心”被取走之後,局面往往就會進入失控的模式。
如何正視慾望、平衡執念、承擔責任、對抗敵人以及保護愛人,是屬於司照的課題,曾經也是風輕的課題。這一課風輕是徹底考砸了,砸了之後他質疑考題本身,憑藉著超凡的能力試圖成為新一任考官。
反派:
我是個酷愛寫超強反派的作者,我的小說常常會被詬病“不夠爽”“憋屈”,一部分原因也是主角們常常被反派摁著打。主要是在我的認知裡,反派如果不夠給力或者強點的不夠具體,主角的勝利也就不夠具有可信度。但是在我其他的故事裡,反派再怎麼說也還是正常人類的範疇,風輕是我寫的第一個“超人類”。《痴傻酷》裡的“神”和中國神話常見體系裡的“神”是不同的,道教文化中被百姓津津樂道的神還是一個“服務人民”的“天庭類公務員”,而我寫的更趨向於我對地球和宇宙關係理解的“神”,假如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某種玄學,我想象中的他們,多半和我們的腦回路會是完全不同的。人類無法理解他們的冷漠,神明無法感同身受人類的情感。而風輕作為一個“媒介”,他所追求的,在主角的視角上瘋狂且不可理喻,但是如果真的代入他為主角,人類也許是另一種反派也尚未可知呢。
主旨:
討論人性是個龐大且較為籠統的主題。通常情況下,要寫這樣的主題最好是放在歷史、群像或者以大x主事業流為第一主題當中更好呈現,而《痴傻酷》的主線仍是言情,透過“戀愛關係”去窺視人性一隅,更傾向於是一種嘗試。
我這次在人性的缺點、脆弱面下了一些功夫,甚至由於在劇情上大刀闊斧地讓主角們陷入一些“道德低谷”,有一點點“過猶不及”的嫌疑,但我和大部分的作者、讀者一樣,內心深處真正認可的價值觀,依舊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真誠、善良、文明與智慧。
但是,即使是寫一個小網文,窺探人性深淵,絕不是一件令人舒適的事。這也就造成了進入矛盾主題的時候,我的身體也經常不聽使喚,備受折磨。在寫“強制愛”期間,我經常寫完就開始發燒,到後來影響到心理健康,一度失去了一陣子寫作的能力,我有時候都恍惚自己是不是被角色的心魔反噬的錯覺。
一段逐漸變得不健康的關係裡,如何尋找重新好的方式,我自己也常常不得其解。我思量著他們的人生,思索著為甚麼兩個相愛的人會對對方惡語相向,像端著放大鏡、顯微鏡去把他們的內心切成一片片的,反覆研究分析。我很想把責任都推給風輕,只需在設定上討巧一點,比如讓風輕對微微情根的控制更徹底一點、或是直接讓飛花佔據微微一段時間,如此,強大的衝突中,也可以維護一點他們的好感度。
我還真這麼寫了,寫完了之後卻遲遲發不出去,我反覆地問自己,你最初不是想要寫一個“尚有不足”“尚需成長”的人麼?那你現在是……把自我的虛弱推卸外界?都是社會的錯、都是壞人坑了我?
不可否定,“反派”的確在使絆子上起到了重大作用。但是,一碼歸一碼,既然打定主意要寫“凡人的成長”,就不能只寫“可愛之處”,規避“討厭之處”了。
包括左左,儘管在這個故事裡,左的缺點被設定為不長嘴、缺乏溝通能力,但是這是微微的理解,我的理解與她不同。左左相關的部分,我會在番外具體寫,這裡就不多做劇透了。事實上每個人都有這樣的特質,譬如橙心、蘭遇、席芳,他們都有許多不足,也都有許多不易,有的人衷心與私心並重,有的人任性與關心同在。
綜上所述,人性不足之處與美好之處有時候恰恰是並存的。不同的人,不同的時候,我們看到的也都是不同的切片。人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也有自己的真心,佔比的程度不同罷了,就像人越大越容易發現身邊的朋友似乎都不似曾經以為的那麼真心,我們追求可以得到純粹的真心,可是世人各有各的掙扎和無奈,真心裡摻雜著私心的感覺,真的很不好受。可是,反過來說,很多人私心裡也摻雜著真心,哪怕只是曾經走過一段時光,又怎麼能夠全盤否定呢?
我想這就是我特別喜歡微微的地方,她深深知道自己的不足,自然也可以體諒眾人的不足,她知道自己的力量,也能夠相信眾人的力量,所以,她的“拯救世界”的高光,也是大家共同完成的。這個世界也許會崩壞無數次,但是,救世的計劃可以是蒼生們共同看到的,至少,給他們一個知情權,至於最終,自然是有人選擇參與,有人選擇棄權,有人選擇庇佑人,有人選擇被人庇佑。我無意去討論對錯,但這一段也確實是我對於“為甚麼拯救世界的永遠是天龍人啊”唱了一次小小的反調了。
愛情觀:
回歸正題。
我設想故事之初應是疫情尾聲,那時候“愛自己”好像還只是零星的聲音,如今“愛你老己”已經成為時代的主流了。不過,除了一定要愛自己之外,我還有個感受,就是一定不要辜負真誠與善良。
我在某乎看過一個很有趣的帖子,在大部分遊戲的世界裡,當我們可以自由的選擇做一個甚麼樣的人時,選擇成為一個善良的人是百分之七八十人的選擇。也就是說,也許這個世界除了純粹的壞人之外,更多普通人的非善意,也是為求生存的無奈之舉。因此,在這個充斥著優績主義、強者主義的世界裡,暴露真誠是危險的,強者的善良固然讓人尊敬,但是弱者的善良也很容易成為被輕視、被傷害的軟肋。
正如,微微在辜負太孫的路上越走越遠,所以,太孫的黑化她擁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而她的磨難也有許多都是她自己造成的,並不能全部怨怪風輕。但是,太孫的愛正是如此,一點一點改變了她,當然,太孫在愛她的過程中,也一點一點改變了自己,這也是兩顆心磨合的過程。
相信這樣的愛情,大概也是基於作者有一顆“戀愛腦”的底色吧hhh~雖然我也不知道,這樣的想法還能持續多久,也許哪天,回頭來看這個後記,會羞愧地開始一鍵刪除模式,但無論如何,此刻的我,是真心的。我不能保證我的意願能夠傳達到每個人的大腦裡,但是,看過這本書,不論是你相信了愛,或者是認為“我才不要像他們這麼愛呢,我要做一個更好的人,找一個懂得欣賞我、尊重我的人”、亦或是“我才不需要為了愛情摔成這樣呢”,無論是哪一種想法,那對我來說,都是非常值得欣慰的事了。
連載:
非常抱歉的是,這篇故事會寫這麼久,我在寫作過程中遇到了很多問題,但生活中也遇到了一些實在無法躲避的困難,在此不多說,本著儘量不推卸給外因的原則,我想真正的原因還是基於我自己。我對自己有很多不切實際的要求,既希望人物切合實際,又希望人物浪漫討喜,既希望能夠追上主流,又擔心為迎合大眾卻不能滿足自己。然而,這些統統都來不及實現,寫到中間,我自己都常常兩眼一抹黑,不知該怎麼往下。我責怪自己不夠努力,按照過往的經驗在作話給自己一次次下了死線,然後一次次沒按時完成,就連寫完這個故事好像都成為了一種奢求。
逐漸地,愧疚感和自我懷疑深深纏繞著我,恐懼就像一座大山橫在當中,我看不到能夠越過去的途徑。我有一陣子自暴自棄地想,總不能把自己逼瘋吧,寫不下去就寫不下去好了,我應該接受一切的,就像風輕說的,既然許下了願望又違背,就應該交出代價啊。
所以在emo一段時間後,我鼓重新開啟,做好了接受各種批評的準備,但是開啟的時候,看到的是滿屏的營養液,我真的愣神了很久。掉眼淚這種事不是很想承認,但總之我就對自己說,只要還有人在等,趴在床上也得寫完。
你們看,我看上去好像也想通了很多,但想通、想做、去做、做到,這之間的距離依舊無法一蹴而就。我在龜速中前進,無論好壞,我寫完了。
好啦,我似乎說的太多了,也不知道會不會給人借作話補正文的嫌疑,那我就在此說個立場吧,後記不為故事做定義,也不作為人物做辯解,不是解說,只是一個作者的寫作記錄。如果在正文中你們沒有感受到,那對你們而言,我說的話就不算數。因為正文之外作者的話,不是故事,當然,如果我的話讓你們感覺到好像是這麼一回事誒,那就姑且算作我們心電感應了一下吧。
接下來的安排:
番外+修文
番外:打算寫微照的這一世後續(其實就是故事接下來的劇情,比較甜的那種)、左左單人,其他的暫時沒想法,如果大家有也可以說說看。
修文:我寫別的文幾乎不怎麼修,最多修點bug或者調整一下文筆。但是痴傻酷在連載期間,尤其是後半段有那麼幾個節點,由於我的個人狀態不對,沒有寫到讓我自己滿意的程度,所以之後,應該會選擇用更好的狀態花點時間去修正。當然不多,可能有些變化諸如風輕剛剛回來的那幾章,以及微微和照照在長安分開那場戲我需要重新考慮一下,除此以外大致上的劇情是沒有變動的。
新文:
下本會寫一個自己更擅長的題材,能確定的是古言,較為落地的那種,主題和人設應該都是和這本書完全不同的。吸取這次經驗,我肯定是全文存稿了,存到我覺得可以保證日更再發,時間恐怕一兩年是最少的了。
然後這本書,最開始說的全訂寫長評送書活動還會繼續,持續到100個為止吧(以我的無名程度說不定過十年都湊不齊hhh),只是出版沒有這麼快(後續具體狀況我會在評論區、以及番外的作話告知),如果有童鞋希望早一點兌換,也可以來找我兌換我的別的書,除了《長陵》之外,《琉璃鍾》下個月會出,《一手》不久後會有再版,無論想要哪一個,都可以透過大眼私信。
但,希望看到長評更多是希望能夠有更多交流,不管書不書、評不評的,我還是很希望大家能夠給我一次機會,在這一章留下你們的足跡,只要是今年之內在本章留言的,都有小小的紅包,撒個花也行,就當是給我一個答謝大家的機會吧~
謝謝諸仙女、諸君陪伴,期待下次重逢(作揖)。
【注】:“怎言仙皆雲端住,豈知凡光亦神明”——來自於基友臨南相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