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共乘一舟 “我會繼任……
從親眼見到柳扶微陷進地底下, 橙心已經拉著蘭遇在新安鎮大街小巷轉悠了好幾圈。兩人跑到上氣不接下氣,甚至打算拿鏟子掘地三尺看看能不能把人給“挖”出來,恰在此時席芳趕來, 說他摸索出了影子城的結界所在。
“是這棵樹。”席芳指著臨水邊那棵高聳入雲的古柏, “此樹在月下無影,料想其影當在別有洞天處,影為虛, 樹為實,破去此樹根基,當能開啟結界。”
蘭遇嘖嘖稱奇:“恐怕也只有席芳你能勘破這種障術了……哎不是, 這樹這麼大, 根得扎多深, 就我們仨得刨到猴年馬月啊?”
席芳道:“蘭公子沒發覺麼?今夜, 恐怕不止我們想要探究此地。”
蘭遇回過味來。這一路上是有不少東尋西覓的人,方才心急沒太留神,此刻仔細觀察他們的身型、步履以及腰間配刀, 分明和本地村民不同,十之八九都是練家子。
蘭遇立馬使出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將那些人吸引來。還真給席芳說著了, 這些人自稱江湖遊俠,也在尋找結界, 聽聞此古柏有貓膩,即各自踏位,繞圈施法, 不過片刻,樹枝沙沙搖曳,樹根處的土壤逐漸鬆動,古柏開始緩緩傾斜, 地面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
腳下的岩石地面居然“透明”了起來,像踩在一面鏡子之上,鏡子的另一面依稀浮現出影域內的奇詭幻象。
橙心“咦”了一聲:“這是……影城!”
四下許多百姓,本來還在沉浸在“未被神明選中”的遺憾中,忽然見到另一面的信眾正在被偌大的樹怪吸髓,誰不嚇得心驚肉跳?
直待巨大的陰影逐漸浮於地面,先前憑空消失的人竟如雨後春筍般一個個“鑽”了出來!
橙心眼最尖,十丈之外就看到了柳扶微,她連蹦帶跳奔上去,都還沒來得及抱個滿懷,就看到柳扶微被暗影處的一個不知名的男子單手“扛”了起來。
她倒吸一口涼氣:“那個人誰啊,哎——你、你快放了我姐姐,蘭遇,芳叔!”
席芳的反應堪稱神速。他幾乎是在下一瞬就放出了傀儡線,卻聽“鐺鐺鐺”十數聲,先前那群幫忙挪樹的“俠士”們紛紛抽刀擋了下來,四下人群驚呼而散,也就這混亂之際,柳扶微已不見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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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過程簡直太過令人猝不及防。
且不提柳扶微剛使用過脈望,整個人虛得不行,那人力勁大,就這麼單邊胳膊抄著她的膝蓋,往上一託,輕而易舉地就將她掛到了肩上。
他甚至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另一隻手握住她的右腕,xue位卻精準到能讓她手臂使不上勁兒。這一套動作並不算輕柔,帶著一種絕不可能讓她溜走的意味。
這種人懸空、頭朝下的姿勢,她也不敢亂動,只得任憑他這樣將自己“帶”走。
好在他行進極快,步伐異常穩當。夜風撲面,漁村夜景夾雜著呼嘯聲一一從眼前飛快掠過,等視野慢下來時,竟是來到了古渡口,邊上停泊著大大小小十數只船舶,柳扶微重新緊張起來:“你……要帶我去哪兒?”
抱著她的手臂微微一僵,他未答,一刻不停往前。
渡口邊上好似有人早早就等著了,眼看來人疾踱而來,自行放好艞板。他沉默地邁入蓬廊,等聽到“啪嗒”一聲門關上的聲音時,視線重新暗了下來。
船艙內只點著一盞薄小幽黃的煤油燈。
他俯身,將她放在一張椅子上,握著右腕xue道的手仍沒鬆開。
他不鬆手,她先騰出手要去掀他的儺面,指尖快要碰到面具時,被他牽住。
但這樣近的對視,連彼此的睫毛都看得分明,儺面也薄如窗戶紙。
她嘴唇微微下撇,眼神溼潤,像隨時要滴下淚來。
他的呼吸一沉,任憑她摘下面具。
光斑透過窗縫劃過他的臉,一剎中清晰,又在下一剎隱沒於暗處。
“真的……是你。”
她很想表現得再鎮定點。
可心臟從不安落到了實處,又在靜謐中轟鳴,彷彿在說,看吧,想靠時間淡化的人,最經不起見面。
唯恐脈搏洩露她的心思,她下意識想縮手,看他還不肯放開右腕,道:“我……又不是甚麼絕世無雙的活神仙,還能從你……眼前憑空消失不成?”
司照目光先挪開,直起身,道:“你自己受傷了,沒發現?”
“我受甚麼傷……啊!”她一開口,忽覺一陣痛意鑽來,她側頭一瞧,不由愕然,小臂上一道鮮血的傷痕,半個袖子都被染紅。再一想,大概是方才影子城裡混戰時被刮傷,只是當時五感錯亂才沒有察覺,這會兒實實在在地疼。
“……所以,你這一路摁著我的xue道,是在為我止血麼?”
“不然呢?”看她還在那兒轉肘,他道:“手抬著!”
她乖乖不動了。
司照剪開她的衣袖,靠近脈搏一道半指寬的劃傷,痕不大但很深,應是她當時強行去握小穎的手,被獸化的指甲戳中了。他眉頭蹙緊:“脈望不是能癒合你的傷口麼?”
“也不是每一次都管用的……”自從養了那上千念影開始,脈望的靈力就入不敷出了。
他沒再多問,從藥箱裡揀出一罐藥水,點了一盞新燭讓她左手拿好,又搬來一條凳子坐下,牽著她的右腕仔細沖洗。
也不知那藥是摻了鹽還是酒,她疼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這還不止,看他從布袋裡掏出金骨針和羊腸線,頭皮瞬間發麻:“還要縫針麼?縫幾針,會留疤麼?”
“你不顧一切往下跳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會不會留疤?”
“明明是你騙我在先……哎,噝!”
他斂眸,專注於手上的動作:“騙你甚麼?”
“你假扮席芳……”
“我沒有假扮成誰。我只是沒想到,不到一年,你就已經認不出我了。”
……這麼一說,是她錯認了人在先,他確實沒有刻意扮演誰。
她早該認出來了,是不敢相信,才反覆推翻。
疏淺的光線裡,他的氣質好像比以前更沉了,熟悉的感覺裡又透出幾分疏離,讓人想靠近些又怕靠太近。
三針縫畢,他看她的眼淚撲梭梭滴下來,“有這麼疼?”
她點了點頭,忽然覺得重逢受點傷也沒甚麼不好。至少可以把所有眼淚都歸咎於這道小小的傷口上。
包紮好傷口的動作更慢了,司照道:“還有哪裡受傷了?”
她搖頭,道:“殿下……怎麼會在新安?你……是來找我的麼?”
這時,“篤篤”兩下敲門聲,有人道:“殿下。”是衛嶺的聲音。
司照指著榻上一套疊好的衣物:“換上。”隨即掠步而出。
柳扶微稍稍歪過頭,看到外頭不止有衛嶺,汪森他們居然也都來了。她還想多瞄兩眼,門再度關上,一切動靜再度隔絕。她放下燈燭,開始細細打量船艙。
藤榻、案臺、邊櫃,陳設十分簡約古樸,光看桌上筆硯的擺放、慣用的茶具,以及懸在木牆上的“清心經文”,就能認出這就是他住的房間。停泊在岸邊的沙船還有好幾艘,如此看,影子城裡那些武士,也都是殿下的人了。
從長安走水路到這兒少說要半個月,諸多籌謀佈局只會更早,顯然,殿下也是奔著新安的遊神之謎而來。
想到自己還問他是否來找她的,頓感自作多情,又見榻上常服是他常穿的米白圓袍,更覺耳熱,腦子裡居然稀裡糊塗地在想:我到底是以何種身份穿他的衣服呢?
不過,裙衫溼漉漉地黏在身上的確不舒服,她就是再糾結,也斷不會為難自己。換好衣裳,又原地等了一會兒,見他遲遲未歸,便晃到案臺邊,但見臺上一摞黃紙,上面寫著如“金器百兩、綵緞千匹、白銀萬兩”之類的字樣。
竟是聘禮清單。
難道坊間說皇太孫要再納新妃不是傳言?
她心下微窒,又覺得自己的反應頗是可笑——可還是忍不住看了一頁又一頁,越看越氣越氣越精神:也不知這次娶的是哪家高門貴女,聘金是不是比她的還要豐厚?
她逼自己挪開眼,卻又一個錯眼間瞥見了黃紙下襬著的一本佛經。
她一眼認出是她藏在神廟的古椿樹內偷看的那一本。
鬼使神差地,柳扶微重新拾起翻閱起來,翻到那一句“吾心有盼,盼世間有不怪吾罪業者,縱一人,足矣”時,又一次怔住了。
正是這句話,才令她生出了膽大妄為的一念。只是如今時過境遷,重讀此句,心中滋味與那時截然不同。
這本是當時最後一句筆摘了,但她發現封底那夜透出墨跡,依稀有個“恨”字力透紙背。
恨?恨誰,恨她麼?
柳扶微尚未鼓不起勇氣翻過細看,忽聽“哐當”一聲響,邊櫃上的燈燭被甚麼掀翻在地,艙內再度陷入昏暗。
卻聽到一陣鳥翅撲騰的聲音,一隻黑鷂鳥自角落躥來,穩穩地站在她的肩上,柳扶微在驚魂未定間認出了它:“阿眼?”
阿眼如同張開雙臂的老友,羽翎蹭得她臉癢癢,她失笑:“沒想到你也在這兒……哎你別站我肩上,受著傷呢。”
阿眼好像每次都能聽懂她的話,乖乖地飛到邊上去。
還好眼瞳已經逐漸習慣黑暗,否則她非得嚇得原地厥過去不可。
這一驚,信匣撒了一地,燈也滅了。
柳扶微踩著椅子,試圖開啟高處的舷窗,想借外頭的光看清經書上的字。但這歷經風浪的舷窗比尋常窗戶堅固得多,她左手推著破是費勁,才推開一半,就聽到門邊的人道:“你、你你要做甚麼,別、別跳!”
是衛嶺。他應是聽到裡頭的動靜過來的,一眼見她攀窗,立馬炸毛:“哎,殿下,太孫,她……人又要跑了!”
“……”柳扶微嚇得忙把佛經一拋。
她哪曉得在逃太孫妃給東宮的左右衛帶來多大的陰影,這一嗓子嚎得艙外侍衛們齊齊堵在門外,再等司照後腳步入,真跟被抓著了現行似的了!
“我沒想逃啊!”她第一時間解釋。
司照眸光微暗,對衛嶺道:“開、船。”
聲音極沉極沉,沉到東宮左右衛們均是面面相覷。衛嶺都忍不住道:“殿下,有甚麼話好好說……”
“退下。”
艙外眾人立即退散。
“喀嚓”,這次她聽到了門閂的聲音。
柳扶微心感不妙,唯恐晚半拍就解釋不清,飛快地道:“是阿眼突然躥出來,把燈弄倒了,我看不清,才想著開窗來著,真的只是開窗……”又指向阿眼道:“不信你可以問阿眼……”
一張鳥嘴當然說不出人話,但它看司照朝柳扶微步步逼近,居然飛到柳扶微膝前,衝著司照嗷嗷直叫,像是在說:你要是敢欺負她小心我咬你!
司照停在兩步開外,目光定在她臉上。
她站在椅子上,背緊緊貼牆,也不知是不是真被他嚇到了。
他握拳背於身後,斂下寒湛湛的眸色,道:“下來。”
須臾,燈燭重新被點亮,他蹲下身,兀自整理散落在地的箋紙。
她這才慢慢從椅子上下來,試探地問:“殿下可相信我了?”
他沒應。
她一時之間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感覺到船身開始搖晃,又問道:“那……這船是要開到哪裡去?”
司照道:“怎麼,船才開,你就想著要上岸?”
“我……”
他眼底染上一抹自嘲:“衛嶺沒有冤枉你。你總是想著如何脫身,區別只是今日還是明日,走門還是跳窗罷了。”
柳扶微被他堵得臉一紅,道:“我走不走,又有甚麼關係?反正殿下你也要娶別人了。”
空氣靜了一霎,他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
“外面早已傳得沸沸揚揚,你的納禮單我也瞧見了……”說完又懊惱,欲蓋彌彰補了一句,“我、只是無意間瞧見的,無意。”
看她四肢好似有些慌措,語調也依稀摻了點醋意,他恐是自己會錯了意,道:“阿飛教主‘日理萬機’,還有閒情逸致關注我的事?”
雖然民間總在傳太孫要納新妃,但她心裡總有幾分不信,此刻卻沒聽他否認,莫名一股氣性湧上她的心頭:“當、當然!殿下當日放我自由,我一直感念在心,如今得知你能夠另覓幸福,自當……誠心祝福。”
最後四個字,讓司照緩解一瞬的臉色沉了下去,冷笑道:“你的祝福,我恐怕無福消受。”
聲音冷到令她一哆嗦。
他坐下身,將箋紙放在桌上,“這份禮單,是我當時給你的聘禮。”
她怔怔道:“……甚麼?”
他沒事謄抄聘禮做甚麼?
“我以三書六禮娶你為妻,你悔婚潛逃,難道不應該要回聘金麼?”
柳扶微完全懵了神:“你……為何不找我爹要……”
“依大淵律,若新娘悔婚,需將聘禮雙倍返還於新郎,你確定要我向岳丈討回這筆賠償?”
柳扶微夢遊似的踱到桌案前去翻看那一頁頁聘單,甚麼玉如意、龍鳳呈祥的琺琅,隨便一件東西都值千金,當時她的心思不曾在這上邊,並沒有仔細看過,如今這一樣一樣聘禮的價格被羅列出來,才發現這份聘金竟如此厚重,摺合成現銀,少說也有數十萬兩……別說是賠雙倍了,就算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也斷是賠不起的。她攥著衣袖,指尖微微發涼:“我沒有錢……”
“是麼?洛陽的盛意居、揚州的鼓樂齋、汴州肉肆、淮州鴻升酒肆、夷陵郡的棺材鋪……”
“……”
他念出一串鋪名自然是袖羅教的產業和分壇所在,均是教內機密。
她急了,“你調查我?你把我扣下來,是想讓他們出錢財把我贖回……”
“袖羅教擄走我的妃子,我查他們、讓他們賠付我的損失,又有何不妥?”
“這是袖羅教的產業,不是我的!再說了,逃婚的人是我,和他們有甚麼關係?”
“你不是說,你不想離開麼?”
“……”
柳扶微瞬間底氣全無。
她不是沒有過這樣的顧慮。
可當日在長安他們被國師府圍困,是他親自放箭破陣助她離開的,還有這段時日……如若不是有他庇護,得他在爹爹那兒隱瞞,柳家怎會到現在都安然無恙?
一直以來,她以為他是懂得自己的心意的。她遐想過無數種重逢的時刻,猜過他們可能會說的話——她甚至想過他會惡狠狠地撲倒自己,唯獨沒想到他會正兒八經來討債。
她還沒有從小穎的心境中平復,更沒有從重逢的欣喜中緩過勁來,如今反被質問為難,又想到佛經裡的那個“恨”字,只覺得心中那股酸澀的情緒怎麼也壓不住。
分不清是腦子發暈還是浪大了,她一個沒站穩,坐到椅子上,淚珠無聲地落在衣襟上,水痕如團團漿料染就的碎花。
見了她這等神情,他眼簾低垂,喉頭滾了又滾,道:“你哭甚麼?”
她恨恨地道:“你如此待我,還不許我哭?”
“我如何待你了?”
這對話何其似曾相識,兩人不知想到了從前的哪一幕,出奇一致地沉默了下來。
逼仄的空間裡,短暫的沉寂都顯得尤為漫長。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是誰先開口,誰就是投降的那一方。
奈何她肚子不爭氣,“咕咕”兩聲響,率先打破了僵持不下的冷戰——
柳扶微不願再給他取笑自己的機會,可這方寸船艙無處可避,她只能挪到離他最遠的床榻邊上,背轉過身去。
良久,他的聲音劃破沉寂:“皇爺爺沉痾難愈,已將傳位詔書給了我,我會繼任帝位,不日……即佈告天下。”
柳扶微心絃狠狠一顫。
回首處,他的眉目依舊沉靜如水,卻似有千鈞重擔壓在那挺直的脊樑上,連燭光都在他輪廓邊沿微微顫動。
“社稷不可一日無主,中宮之位亦不可虛位以待。”
“納妃之說,並非虛言。”
他的聲音清凌凌的在夜色中漾開,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朦朧卻字字分明:“我來新安,本是要找回我的妻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