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放你自由 “如果一個……
柳扶微當然不止是為了逞這口舌之爭。
她既要救走左鈺, 保袖羅教及村民們不受牽連,首要打破的便是星渺宗層層陣法的桎梏。
但靈瑟說了,欲破其陣, 必深入他們的陣法之中, 敵眾而我寡,想破局,並不容易。
柳扶微思忖後道:“他們織了一張‘大網’, 無非是想將我們悉數網羅,那我們何妨給他們加點料,將這張網撐爆?”
巧就巧在大婚之前, 靈瑟席芳他們早就在長安布了多處易地陣法, 儘管後來大多被東宮衛掀了, 總算還留了兩處——不良衙役府以及蘭遇所住的長公主府。
不良人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光是應付他們,國師府就有得苦惱了,加之有安仁坊的貴邸, 她就不信國師府還能將所有人一鍋端。
果不其然,一出連環戲輪番上演, 上百號人一人一口唾沫,真真將這些仙門道人打了個措手不及。
只是, 聲東擊西之法最忌給敵人反應的時間,柳扶微本想趁亂先把左殊同捎走,不料一扭身見到他被釘在牆上的慘狀, 整個人瞬間驚住,一股涼氣竄到了天靈蓋。
此時,蒼梧子發現自己一番施為已是時靈時不靈,登時提醒國師:“國師, 這陣法一旦被破,他們便可藉機脫身……”
國師冷冽道:“速速找出破陣之人。”
“這、這蔓藤縱橫錯亂,人都攪成一鍋粥了,貧道一時半會兒找不著……”
國師眸光狠厲,將如鴻劍遞給身旁的弟子,雙手結印,拂塵遽然一揮,滾滾雷光如銀蛇吐信灑向四面八方,霎時間,重重枝蔓被劈個四分五裂。
這股氣勁極強,震得四周樹木劇顫,橙心被燙得縮回手:“……甚麼情況?”
席芳眸色一涼,道:“少主當心,這是吸骨榨髓的陰雷之術。”十指牽動間,傀儡線竟也無法操控了,他愕然,“糟了,教主……”
傀儡線驟然崩裂,柳扶微只能靠自己閃避,好容易尋著落地之處,只見國師左臂一抬,高聲道:“原地趴下,可保一命,負隅頑抗,皆為共犯!”
此話一出,國師府的弟子已率先矮身趴下,繼而耳畔響起噼裡啪啦的爆破聲響,空氣中瀰漫著灼人的焦味。
藤下不少人都給炸得嚎叫鼠竄,更有甚者反應慢半拍因此倒地不起。
蒼梧子眼看自家弟子都有被殃及的,急道:“國、國師,那裡頭可還有不少貴胄吶……”
國師面露癲狂之態:“與袖羅教為伍者,縱然有失,聖人必不苛責。”
*
柳扶微忙高聲讓大家躲開,但場子早就被點熱,多的是聽不著話的人,何況前一刻還扭打在一塊兒,哪有可能立地投降。
她也心驚。本以為人多了國師會投鼠忌器,怎料他為了拿下她,竟然如此肆無忌憚。
他是仙門中的一代宗師,修為深湛,真發起狠來,教中的門徒以及不良府衙的番役哪是對手?更莫提,更多仙門弟子亦在國師指揮下加入戰局。
眼看一股又一股熱浪朝眾人襲去,柳扶微將心一橫,一躍而上。
左殊同臉色大變,“阿微……”
不及去阻,她的身影已如閃電般掠過。
剎那間,白光驟起,刺得眾人眼前一片模糊。待視線恢復時,竟見一堆疊密密麻麻的紅色雕花紙片人從柳扶微的指尖噴湧而出。
蒼梧子拂肩的白鬚都被吹飛:“這、這就是……脈望之力麼?”
國師瞳仁一縮:“不,是鬼門中的靈物……是念影!”
正是當日在鬼門內,柳扶微收入脈望中的活靈與代價。
實則,她原本是想用脈望之力硬扛,未曾料想這些念影居然主動掙出脈望的禁錮,疊成一個碗狀屏障——
柳扶微有那麼一瞬間的怔忡。
它們有些是未被渡化的死靈,更多的是被神燈收走的代價,都只是人的一部分殘魂,本不能暴露在空氣中,不知是不是接受過鬼王的調/教,居然能夠化身為雕花紙片。
令人驚奇的是,死靈自覺地手牽手擋在活靈前,活靈亦默契地交織在一處,堪堪擋在更多人的跟前,將雷潮隔絕在外。
柳扶微恢復了些許思考能力。她知道“人海戰術”對國師府已不再奏效,再不將眾人送走,只怕當真要累及無辜。
於是,她站定身形,攏著紙符傳音談靈瑟:“靈瑟,你那邊進展如何了?”
靈瑟道:“再給我半刻鐘,我可將師叔的陣法悉數破解。只是想要啟易地陣離開,需避開這些陰雷,教主那邊要儘快抽身……”
“你帶大家先走!另外,轉告席芳,帶左殊同離開。”
席芳就在邊上,自然聽到了:“教主,國師已露殺心,你也……”
“國師為脈望而來,不敢輕易動我。左殊同是唯一能夠滅神燈的人,他必須活……”柳扶微說到此處,換了一口氣,“無論他是不是我的哥哥。”
席芳眸光一晃,道:“屬下明白了。”
言罷,越過重重人影,掠身至左殊同身畔,以傀儡線助他拔下法錐。左殊同本就記掛著柳扶微,甫一脫身,欲拖殘軀去找她,席芳一把扶住他,鄭重道:“少卿,大敵當前,你當信任教主,更應珍重自身,方不辜負她這一番決意。”
*
國師察覺到袖羅教萌生撤離之狀,他知只待不良府衙與安仁坊置換回原地,自不再受此合圍宥困。於是振臂一呼:“眾弟子聽令,坤陣向左,坎位向右,結陣!”
數百名弟子手掐法訣,靈力匯聚大陣中央,宛如天穹倒扣,像帶刀的漁網逼近。
小小紙片人到底克化不了凌厲的雷火,轉瞬之間烈焰炙起——死靈幾乎燃燒殆盡,再往下燒就都是活靈了。
柳扶微下意識想把它們收回戒中。
但若少了這一股屏障,她必身當其衝,受此一擊,兇險殊甚,而藏在縛仙索內的仁心恐怕不保。
國師看出她的遲疑,嘴角邊意存輕蔑:“太孫妃,你不是口口聲聲說念影也都是人命麼?生死攸關之際,你為了一己之安危利用他們、犧牲他們,你不感到羞愧麼!”
說來卻奇,國師越是言談諷刺,這股力量越不受控制,堅決地擋在她的身前。
噼裡啪啦的響動在寂夜中尤為清晰,紙片小人不能發聲,柳扶微甚至不確定它們為何願意在這時挺身而出,但是透過脈望,她感受到它們身為人、或曾為人時求生的渴望,以及……自救的決絕。
柳扶微意識到,國師是企圖拿對付左鈺那套,站道德制高點控制她罷了!
她毫不退縮,反唇相譏道:“要是沒有我,它們也要被你們煉化為養料去開天書,我既護了他們,他們也來護我,我何必羞,何需愧!倒是你們這些假仙人才是真涼薄、表面上說甚麼護蒼生、證大道,實際上不過是因利制權、心懷鬼胎的腌臢禍害!”
她這一聲說得鏗鏘有力,國師一震,歐陽登大喝道:“教主說得好!”
被他護在身後的百姓們竟皆動容,更有甚者主動跳出易地的圈陣,表明哪怕拼了命也要與這些所謂仙人對抗到底。
柳扶微明白他們當中許多人是一時熱血上湧,是因活靈擋煞才稍見有利,再拖延下去對他們不利。
她向來沒有那麼多瞻前顧後的大局觀,此時卻異常堅定:“諸位,國師府行此劣舉乃是有目共睹,就算為了護住自己的親眷也當盡力當保住一命。但今日……且由袖羅教定替天行道,匡扶正義,護送大家離開!”
提及親眷,眾人自是聽入了耳。
蘭遇道:“保命要緊,都回到宅子裡去!”他見國師一反常態,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一改往日紈絝做派,立刻帶著大家奔回陣中,毫不拖泥帶水。
易地陣法業已開啟,左右兩側的房舍平地升起,逐一挪移而出,袖羅教前所未有地齊心,與國師府成了旗鼓相當之勢。
柳扶微目光落在國師府弟子手中的如鴻劍,想著既到了這一步,當盡力把劍奪回來。
國師此刻與她相距不過數丈,卻礙於脈望之力始終無法再進犯。眼看他們當真要施陣離開,而她顯然對如鴻劍有意,自袖中掏出一柄通體漆黑的神弓,只待她靠近就射出。
*
便是在這時,後方好似傳來一陣騷動,儼然又來了甚麼人。
柳扶微一個激靈,對靈瑟道:“需抓緊時間……”
未說完,話音一止。
只見那些國師府弟子規行矩步地朝兩側讓道,猝然間一種巨大的預感攫住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幾拍。
眾人回頭見到來者,紛紛下意識退避。
一道身影從霧中由遠及近,策騎一匹黑馬而來。
他身著一襲淡色的廣袖素袍,長髮未束,但一身氣息凜冽,令人望而生畏。
國師顯然沒有料到他會在此出現,神色明顯一變,但仍躬身行禮:“殿下。”
衛嶺和言知行隨行在側。衛嶺先騎一步,一眼看到谷中亂局,欣喜道:“殿下莫急,太孫妃就在那兒……她同……”忽爾臉色微變,是看到了她身後的左殊同。
國師搶聲道:“殿下,太孫妃為救走欽犯左殊同,勾結邪魔外道,將無辜的百姓也牽涉其中……”
國師言簡意賅地控訴她諸般罪行,向蒼梧子遞去一個眼風,蒼梧子唯恐被追責,連忙附和:“是是是。太孫妃自稱是袖羅教主,在皇城之內佈下奇門陣法,將好些人那麼移來移去……還、還拿脈望傷了不少人……當然,太孫妃或只是一時受人矇蔽……貧道等在盡力遊說……”
……
她的目光緊緊鎖著崖坡。
饒是這個角度,她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麼,依稀見司照從馬背上下來,緩緩踱近。
每近一步,她的心跳便加快一拍,直到兩人的目光交匯。
山風將司照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就在那靜靜站著,整個人被籠罩在陰影裡,氤氳的霧色模糊了他的臉,渺渺茫茫,像立在局外的人。
兩方各立一側,隔著山谷,命各兩端。
天邊隱約有一絲微光,似明未明。
他的目光沉甸甸望來,墜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未知,他的心魔是否更嚴重了?
四下一切幾乎都要被她拋諸腦後,她本能握住了縛仙索,正要先將仁心給他送去,卻見衛嶺率先邁出一步,道:“太孫妃,殿下知道你是情非得已,現下速速過來,殿下他……他必不會怪罪於你的!”
言知行則是望向左殊同,道:“左少卿,你總說,‘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人’,事已至此,你難道牽連更多無辜之人方肯罷手?!”
他們二人此言,自是各有前情。
衛嶺事事以司照為先,無論太孫妃因何緣由行此叛逆之舉,都盼她能夠回心轉意;而言知行這些年將左殊同視為榜樣,本就難以接受他是墮神轉世,等到衛嶺告訴他殿下的咒文也與太孫妃的去留息息相關,更覺懊惱,一見此情境就忍不住開口斥責,但話一出口,又莫名矛盾自恨起來。
但此話一出,柳扶微陡然清醒。只聽身後席芳道了一聲“左少卿”,她餘光才瞥見左殊同有意往前,當即抬臂橫刀,意圖阻止,左殊同輕嘆一聲,氣若游絲:“阿微……你且讓我過去罷。”
她置若罔聞,以脈望之力劃開界限,不讓他更進一步。
隨即,自腰間扯下甚麼物什,用力一擲,穿過重重人海,猝不及防地落入司照的掌心。
衛嶺與言知行定睛一看,居然是縛仙索。
柳扶微道:“這條縛仙索當中乃是……對殿下至關重要之物,切莫要再丟了。”
旁人雖不明其話中深意,但她只歸還物品,自己卻不上前,顯然已表明了立場。
衛嶺頓時心驚膽戰起來,低聲道:“殿下,我這就過去把太孫妃先押回來……”
司照抬手攔下。
他握著縛仙索,短暫地沉默了一下。
這一瞬看起來漫長、又短暫,他垂下手:“這就是……你要尋找的答案?”
開口的聲音低且啞,就連身旁的衛嶺都沒有聽清,卻精準無誤地鑽入她的耳中。
小小的一線牽有了反應,指尖勒得生疼,力道不大,疼到幾乎握不住脈望的程度。
她怎會聽不懂他所指為何。
那夜,鬼門之禍臨近,她說自己上過渡厄舟、跳過娑婆河,坦言,她要尋找一個答案。
哪怕他千般不安,萬般想送她上神廟,終是順遂了她的心意。
那時,她沒有告訴殿下自己命格樹將枯,也不只是怕他擔心。
她總還是抱有一絲峰迴路轉的幻想的。
但她早就沒有退路了。
朝廷昭告天下她是禍世之主,陛下對脈望更是志在必得,即使沒有袖羅教牽涉其中,左殊同的生死她怎可不顧?
柳扶微自己也很清楚,她之所以肯相信左鈺,皆始因他們的兄妹之誼,而逍遙門滅門尚成謎團,風輕之所圖更是詭秘莫測,她又怎能確保不會有萬一呢?
他是皇太孫,肩負大淵的興衰,萬民的安危,無論是非對錯,恰恰是不能陪她賭這萬一的。
他們彼此之間都有屬於自己的責任,都有著不可讓步的底線。
*
柳扶微捏緊手指,望回去,道:“是。這就是我要走的路。”
無數神色在他眸間湧動變幻,一身淡雅素袍也沒斂住他的森寒之氣。
國師一個錯眼之間看出司照脖頸上的咒文,立刻道:“殿下,此陣一破,太孫妃就要被左殊同帶走,到時天涯海角無處可追。臣這就……”
下一瞬掌心一空,那柄神弓已落入司照手中。
他緩緩拉開弓弦。
一支漆黑的箭矢緩緩凝聚成形,箭尖指向她所在。
袖羅教等人倏然變色,柳扶微心頭一窒。
相識至今,這是第一次見到太孫殿下對自己露出這樣的神情。
——劍拔弩張,幾近無情。
驀然間,一切都失了鮮明的輪廓,她想起今夜行動前飛花的告誡:
“阿微,你可知道‘貪、嗔、痴、慢、疑’這五毒心之中,最無解是甚麼嗎?”
“是痴。”
“如果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喜歡到了骨子裡,那也是極其可怕的一件事。”
“因為你無論做甚麼,他都無法放過你。”
他凝著她的眼一瞬不轉,拈弦的指節極穩,直到拇指鬆開的一剎——
“靈瑟,快退……”
“嗖——”
箭矢破空之響掩過了她緊張的顫音。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的瞬間,銀光飛閃而來,脈望之刃亦陡然盛起,她下意識闔上眼。
破空之聲發出,又聽遠處國師府弟子的驚呼聲,未等她反應過來,一股失重感驟然襲來,整個人彷彿被一股力量猛然吸走!
直到天旋地轉停下,感覺自己落在一片草地上,與她同在一個圈陣裡的人也都倒在身側。
環顧四周,再無群山環繞,也不見國師府的蹤影,唯見群鶯亂飛,邊上的湖水激起一圈圈細膩的波紋。
……是談靈瑟的易地陣在關鍵的時候起了作用。
她眺望遠處層林盡染,心裡空落落的,有種腳不著地的感覺。
橙心翻了個滾兒,欣喜道:“我們都成功出來啦……靈瑟姑姑,你可太厲害了,我就說嘛,你的陣術強過那糟老頭百倍千倍!哈哈,不過還是姐姐料事如神啦……”
談靈瑟卻面露些許疑惑之色:“其實方才……”
席芳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不要在此多言。左殊同似因失血過多陷入昏迷,席芳蹲下身仔細檢查過他的脈息,確認他無恙,轉向柳扶微,儘量穩住語氣道:“教主,我們尚未完全脫離險境,當先離開為妙。”
柳扶微須臾回神,後知後覺地點了點頭,正要站起身,忽然感覺到身下被甚麼絆到,俯身看清腳邊的東西,眼眶抑制不住地一熱。
席芳等人見她神色有異,急忙上前攙扶,目光也隨之落在那把劍上,也驚了一瞬。
如鴻劍,竟不知何時,也一併落至此處。
*
國師府與星渺宗的弟子七零八落躺在地上,疼得面目扭曲,呻吟不止。
蒼梧子更是悲聲載,捧著自己焦黑的鬍子嗷嗷大哭:“我的法寶啊全都毀了……”
原來易地陣啟動之時,箭頭偏了方向,射中的是星渺宗的陣眼。
國師發現到手的如鴻劍不翼而飛,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殿下,你這麼做,無異於放虎歸山,置王朝安危於火炙……”
“我行事,”司照冷冷掃了他一眼,“何須向國師解釋?”
他眼神涼浸浸的,彷彿與生俱來站在高處俯視,駭人的威壓讓人不由自主的想要往後退。
一時之間,誰也不敢再多說一句。
司照雙肩垂下,殷血沿著弓沿滑落。
他回身,凝望著她消失的方向,那裡只剩下轟然倒塌的枝幹,遠遠看去,像人斷裂的肋骨。
天穹的流雲,籠罩在霞光中,像血霧,吸入肺腑之中,霧化作鐵鏽般,颳著胸腔千般鈍痛。
這樣鹹澀的滋味,終究只有他一個人嘗。
“回宮。”
弓重重落地,司照頭也不回,翻身上馬,漸行漸遠,終為林梢遮沒。
作者有話說:最後幾章考慮一次性囤,連貫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