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六十二章:我喜歡你 “殿下這話是………
這是柳扶微長這麼大第一次對男子表白。
且是在大庭廣眾之下。
饒是這話九成九是受迫於情勢, 也事先打過腹稿,真當“愛慕你”三個字溜出口時,她還是禁不住的臉一熱。
羞歸羞, 感受著一股奇異的暖匯聚於心口, 與此同時指尖亦生出一圈光亮,她心下一陣狂跳:想不到我運氣如此好,不僅趕著情絲繞最後一日奪下情根, 居然連脈望都一併拿回來了。
從髮梢到身體,兩人都在滴滴答答地滴著水。
身下的司照姿勢不改,神情看上去也沒有太大變化, 簡直不像是落過水, 而是被冰封了。
她這下開始慌了:我都豁出去到了這個程度, 太孫殿下怎麼還這麼無動於衷啊?
司照不見反應, 岸邊離得近的路人先道:“呀,這位俊俏娘子是在同這位郎君剖白心意麼?”
更有看熱鬧的稚子拍手笑道:“是呢,我聽到這位小姐姐說愛慕哥哥, 可這位哥哥卻好冷漠呢。”
終於,司照開口對她說:“鬆手。”
眼見圍觀者更多, 官差也從橋對岸過來,柳扶微訕訕收回壓他肩膀的手, 任憑司照站起身。
下一刻,一隻手輕輕抄過她腿彎處,另一隻手攔腰, 雙腿懸空而起。
她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整個人已被他抱起,步履沉著地越過重重人群。
“殿……”
“別說話。”
司照的聲音遠不似往日那般溫煦,沉得很, 彷彿極力剋制住了某些情緒。那廂大理寺已帶人扒開人堆,卻在衝入巷中,不見了那兩人的蹤影。
這也怪不得這些小吏。誰又能想到,當朝皇太孫會抱著一個小娘子飛簷穿梭,只為躲開大理寺的查捕呢?
柳扶微早在這期間埋在他臂彎中,等感覺到他站定,方忍不住將眼睛睜開一個小縫,竟見他立在了某樓閣月臺之上,而自己的身下卻是一片懸空。
她連忙牢牢攏緊他的脖頸:“殿下你有、有話好說……”
“……”
司照臂彎一轉,將她穩穩送到了月臺地上,但她仍不肯放手——兩人身上都溼漉漉的,如此貼身抱法,反令他僵直了身。
“……你自己睜開眼睛,看看這是哪。”
又聽身後有人輕咳一聲,正是席芳。
在岸邊,他便已向司照引路,除了不夜樓之外,玲瓏閣亦是席芳的地盤。
柳扶微這才鬆手,適才太過緊張,還當太孫殿下因情根被奪惱羞成怒,要以此威脅她不還就摔她來著。
她才從瑤池出來,整個人抖如篩糠,連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橙心自月臺隔間衝出,捧著一大塊絨毯將她蓋住,道:“我剛剛就想跳下去救你的,芳叔不讓,哎呀教主你瞪我幹嘛……”
席芳雙手抬袖,衝司照施了一禮:“多謝太孫殿下搭救教主。”
司照雙手背在身後:“我救她,需你言謝?”
柳扶微忙說:“對對,該說謝的是我,殿下……”
“柳小姐又何必稱謝?”司照打斷她,“你步步為營,籌謀至斯,連自己的安危也可算在其中,該誇你一句‘算無遺策’才對。”
橙心看他如此態度,衝柳扶微小聲嘀咕:“你沒拿下他情根麼……”
柳扶微這會兒其實已經凍得牙關打顫,眼見這劍拔弩張的趨快一發不可收拾了,道:“殿下就……算想治罪,也先進去再……說,好麼?”
玲瓏閣隱於坊間的小小閣樓,內裡空間不大,也因此更為暖和。
席芳雙手遞上乾淨的衣物,道:“漿洗過的衣物,殿下若不嫌棄,可先換上。”
司照未接,目光轉向角落邊的炭盆,“聽聞鬼面郎君,最擅算計人心,果然名不虛傳。”
席芳想了想,到底還是為自家教主背下了這一鍋:“請殿下恕罪。”
“席先生,你先出去。”柳扶微也顧不上換衣服了,只將毛毯往身上一披,“我有話單獨和殿下說。”
橙心:“那怎麼可以?教……”
席芳意會,放下衣物拉著橙心安門而出,只留他們兩人在屋中。
窗半掩著,鬼市的鬧騰與室內的寂靜形成鮮明的對比。
兩人身上依舊溼漉漉的,滴滴答答的滴著水。
司照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致。
事實上,在他縱身越入瑤池救她之前,他心中並非沒有起疑。
鬼市的瑤池固沉著怨氣,但從不曾聽聞水下有甚麼水鬼,何況他明知今夜她來此是見誰,加之落水前一番語焉不詳、以及落水的巧合,很難不讓人懷疑。
但眼睜睜看她越墜越深,那一絲懷疑還是瞬間瓦解。
他根本不敢賭。
到頭來,還是遭了她的算計。
“連炭盆爐火都已準備妥當。”他道:“是我低估你了。你為了拿回脈望,不僅奪人情根,竟那種話都能信口拈……”
“不是信口拈來。”
司照道:“你以為我會因為一條情根,就一而再、再而三的由你耍弄?柳扶微,你……”
“殿下第一次作詩是五歲,是曲江宴上的一首《君子策》,令本欲投河的落地遊舉子重燃生機;第一次策論是在七歲,與你辯禮的是帝師鄒文老先生,辯題是‘為君者,義利孰重孰輕’;第一次破獲的案子是‘墨牘案’,還有……第一次除妖途經河南道,長街千人,你下令不許行跪禮,才害得我沒看到你。”
這一句,終於令波瀾不驚的太孫殿下臉上露出了裂縫。
“我承認,我是為了拿回脈望才圖謀不軌,但我真正所圖,是殿下,所謀,也是殿下,讓我下定決心行此離經叛道之舉的,從一開始,就是殿下你。”她道:“否則,我為甚麼要打破天書,為甚麼要折返回青澤廟,又為甚麼會……願意陪同殿下共闖熔爐陣?”
柳扶微又往前一步:“只因,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愛慕殿下。”
今夜風很大,颳得窗前的燈籠不住搖晃。
晃進他的眸中,他極力剋制著不讓自己轉身看她。
而她心如擂鼓。
其實,不論是情絲繞還是奪人情根,共同之處都是讓對方鍾情於自己,心甘情願的為自己付出。但此法多用於天生多情者,有人生來淡薄於情/事,或是極其理智、擁有極其強大的自我約束之能,縱使拿走他們的情根,也有大降其效的可能。
顯然,一箇中了情絲繞都尚且自控如斯的太孫殿下,正是這種人。
更別說在此以前,他根本就沒有喜歡自己。
如果讓他認定自己只是利用,那麼哪怕情根在手,他一樣會對她“秉公查辦”,說不定……還會變本加厲。
要打消他的質疑,最合理的理由,自然便是愛慕他了。
柳扶微自覺自己這番話,也算真情實感,傾慕和愛慕,無非一字之差,算不得是謊話吧?
一雙纖細的手握住他手,“殿下,我說了這麼多,你就沒有話對我說麼?”
落在身側的手緊握,指節發白,他竟然語塞:“你……”
“你”甚麼,唸了三次,沒有下文。
青蔥的指尖輕輕蹭過他手心,無數個念頭在腦子裡亂撞,他垂眸,對上了她的眼。
厚厚的毯子下,單薄的肩膀輕輕聳動,墨髮的碎髮貼在慘白的臉頰上,看去當真凍得不像話了,但望來的眸子澄澈如水,不曾有過一絲閃避。
想挪開,但根本挪不開。
只默然一瞬,他聽到自己開了口,不知是自問,還是問她:“可否想過,也許你,只是……一廂情願?”
“只要能和殿下在一起,我心甘情願。”她道:“殿下就當我卑劣,我也只是想要為自己多爭取一次機會,就算今日殿下是因情根對我心軟,難保他日不會對我付諸真心呢?”
如此理直氣壯,渾不似羞澀求愛的小娘子。
可他偏偏將她整個人望入了眼底。
那種感覺,就像甚麼呢?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浮木,哪怕身上每一寸理智都竭力對抗對他說:不要相信,不要相信,不要相信……
依舊抑制不住生出了那萬分之一的念頭:若是真的呢?
柳扶微看他仍不肯鬆口,道:“倘若殿下仍是不願意,可否再多給我一個月時間?”
“一個月?”
“我只借殿下情根一個月,一個月後我會交還予你。若到時殿下心中仍是沒有我,無論是要再送我去神廟,或是治罪,我都絕無怨言。”
司照心口莫名一窒,他第一反應是:她竟還想將情根還給我?
柳扶微則在為自己這一提議暗暗叫好:一個月時間,應該夠我救人、開陋珠找回記憶、再將善後之事辦穩妥了。
至於如何圓這傾慕之說……我先看看能否將情根裡這些記憶清了,若實在做不到,大可提前歸還,到時他就會想,明明被奪了情根卻對我無絲毫感覺,定及早勸我死心,我再假意傷懷一番,豈不順理成章?
柳扶微故意伸出手指:“你要是還不同意,那就……摘掉我的脈望,讓我早早死了好!”
明知這是故作姿態,可她一個“死”字,還是令他鼻尖冒出一層薄薄的汗。司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你……先去換一身衣服,回來再說。”
咦?
聽出了他話中緩和之意,柳扶微立時眉眼一彎,又唯恐做得太明顯,稍稍收斂,將几案上的衣物往他懷裡一塞:“殿下也換!”
他看向她雀躍離開的背影,整個人還有些微的怔。
忽又聽她在外邊問:“殿下,有參茶,喝不喝?”
“不喝。”
柳扶微回來時,還是端進兩杯參茶。
太孫殿下佇立窗邊,見他居然真換上了衣服,踱上前去,將茶杯恭恭敬敬遞上:“殿下,杯子很燙,接一下?”
他沒有言辭拒絕,溫暖的杯身透過指縫傳出——他五感淡薄,方才不覺得冷,此刻竟後知後覺生出了暖意。
柳扶微捧杯,一小口一小口啜飲,不時小心翼翼覷著他的神色:“我的提議……殿下考慮的如何?”
“在回答柳小姐的問題之前,我有三個問題。”
她充滿希望的看向他,“殿下儘管說。”
司照沉默一瞬,道:“若我今日不同意,你打算如何用情根操控我?”
她聞言嚇得差點沒拿穩杯子,趕忙解釋:“這沒、沒法操控啊。殿下,這不同於情絲繞,能捏訣施為,情根是隨心而發,除了能讓您看我順眼些、待我好些,最多……也就是在距離較近時,能夠借潛水看到你之所在……除此以外,再沒其他甚麼了。你要是不信,大可再去別處瞭解,我絕不敢欺瞞。”
司照不置可否:“除了我……一個,你體內,可還有其他情根?”
“有啊。”
他凝來,“誰?”
“蘭公子那條尚未還呢,殿下不是知道麼?”
“除了他。”
“那就沒有了。”應該……吧?
司照沒說甚麼,舉杯飲了一口茶。
她問:“第三個問題呢?”
四周安靜了下來,司照問:“你所說的……愛慕的話,可是真心?”
“肯定真心!”
窗外的燈光半明半昧映在他的臉上,微微泛紅的耳根都被掩得不甚分明。
炭盆裡的禍星啪地濺起,將他那雙原本深邃晦暗的眸光,照亮了。
也不知等了多久,他開口:“柳小姐可知,我的金針刺血之術,隨時可以剋制情根的束縛,你今日此舉,損人利己,非明智之舉。”
“……”
“但……念在你,所言並非盡虛,若你能答應我三個條件,我並非不能給你一個機會。”
她雖不解其意,仍道:“殿下請說。”
“從現在起,你做出任何決心,需得與我商量,經我同意。”
“沒問題。”
“情根之事,不可告之他人。”
“我又不傻,除了橙心和席先生,再無人知道了。第三呢?”
“第三,”司照認認真真地轉向她,“這一個月之內,不可以喜歡別人。”
“殿下你是將我看成甚麼人……”
“一個月之後,除非我同意,否則,柳小姐也不得心儀別人。”
柳扶微始料未及地一怔。
司照留意到了她一剎的失措,道:“怎麼,柳小姐已做好了朝三暮四的準備?”
“當然不是,我只是……沒想到殿下會這麼說。”她唯恐叫他察覺出甚麼,“我還以為你現下心中惱怒,在考慮如何棄我呢。”
“那就要看,柳小姐的表現了。”
柳扶微一呆:“殿下這話是……同意讓我喜歡你??”
“嗯。”
見他突然答應,她一時都有些難以置信:“真的?”
皓月落於他的眉間,他看著窗外清風浮著柳枝微微揚起。
如同他的嘴角。
“真的。”
作者有話說:微,知道你惹了誰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