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名門正派 普天之下,莫非……
此話一出, 別說其他人,就連柳扶微都驚得一時忘了疼。
誰、誰是青澤?
澄明沒有吱聲,周圍眾人顯然也不信, 有玄陽弟子道:“殿下莫不是忘了, 在廟中,澄明差些死於青澤槍下吧?”
“不錯,澄明為了救大家還受了重傷, 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就算是太孫殿下也不可如此汙衊人!”
司照眸光一轉,天光熾色更甚之前。
按理說青澤此刻應當留守熔爐陣, 突然帶人過來, 想必是察覺到了魔種已被拔除。
眼見眾人步步逼近, 他自廣袖中拂出一物, 直直射向榻上戈望!
眾人一驚,澄明提劍格擋開,道:“殿下當真是入了魔……”
話沒說完, 司照再度揮袖而出,一片細碎的紫光噼啪炸開, 儼然是不給澄明多言的機會。
戈平趕忙撲到父帥身旁,正待開罵皇太孫喪盡天良, 不知看到了甚麼,神色一呆。
支洲劍指蘭遇,試圖威脅:“殿下若再不住手, 休怪我們對蘭公子……”
司照道:“蘭遇的母親乃是禧陽公主,父親是吐蕃贊普,他有任何損傷,玄陽門所觸犯的便不止是大淵律令。”
這話一出, 幾雙踩在蘭遇身上的腳驟然一縮,蘭遇欲哭無淚:哥,你確定這麼說不會讓我更有當綁票的價值麼?
與此同時,“哐”一聲響,太孫殿下已帶著那位姑娘跳出窗外。
***
外頭的天地已被濃濃的紅光烘烤得如同蒸籠。
四方石雕神獸朝天吐出的炙火裹著煙,使得天上的陣紋劃出橫七豎八詭異的形態,宛如蜘蛛網化成了虹。
司照揹著柳扶微穿過層層疊疊紅霧,不時感到熱風颳耳,先提醒道:“你且閉眼。”又問:“傷勢如何?”
“還好。”她自不能說腹上傷已大致癒合:“蘭公子那邊……”
“我已解了他的繩索,他只需依計自可脫身會和。”
“那戈帥……”她被四處亂竄的紅光灼得睜不開眼。
“頭再放低些。”他越過一層虛火,“青澤的目的既是天地熔爐陣,應不急於奪戈帥性命……”
“也是,魔種在我們這兒,他必得先追來滅我們……” 柳扶微忙將臉埋他肩上,心裡卻道:太孫殿下元氣大損,萬一敵不過青澤,那該如何是好?
司照落在簷上,問她:“魔種呢?”
“在這兒。”她握著拳。
“是否該即刻毀掉?”
“不用,它現在放在我這兒,就是個死物。”
其實仍是個活物。
青澤以此為蠱在那麼多人身上種下魔心,蠱王便算是握在她的手中了。別人興許不行,但她有脈望,在那些魔氣完全脫離之前,一樣可以拿這玩意兒把控人心。
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
不過太孫殿下定然反對,她轉了話頭:“殿下是如何看出澄明就是青澤的?”
司照自袖中掏出一袖珍星盤,低頭向前,“幻林、易地陣、青澤廟還有今夜戈帥的房間,他次次都在,巧合多了,就不再是巧合了。”
柳扶微順著他的話一推:“所以進青澤廟時,他是唯一一個還保持意識的人……噝,那和你打架的又是誰?”
“還是他。”
“啊?”
“青澤即是澄明的念影。”
柳扶微恍然,不等她再問,司照一躍身落到一口石井邊,井沿上擺著三枚銅板。
今夜行事前,他提出讓談靈瑟誘出玄陽門長老,再趁機扮作其中一人進到太極觀內佈陣,從而助他們在取得心種之後直入太極宮。
雖然談靈瑟擔心臨時教太孫殿下挪移術法恐怕行不通,但司照既說“權且一試”,那便權且一試。
司照拾起一枚銅板,拇指一彈,銅板憑空消失——而他們倆仍處在原地。
柳扶微擔心是自己影響了他的發揮,默默從他背上滑下來。
又一枚銅板在半空中轉悠了一圈,像一個只顧自己逃命的嚮導,嗖一聲不見了。
“……”
實則,施此陣法需得判斷方向唸咒、凝神靜心,方才司照為了救他傷了右手,此時不得已用左手擲銅板,而她的安危,無形中也亂了他的心緒。
他猶豫著撚起最後一枚銅板,她道:“殿下先別多想了,不行我們大不了直闖……”
前方閃來一道身影,人未至,聲音已傳來:“欲要查詢青澤,澄明自當配合,可符姑娘將戈帥心種取出,莫非就是教主阿飛?教主大人大駕光臨,何必偷偷摸摸,不如讓我昭告所有人……”
柳扶微暗歎一聲糟:他要擾亂殿下心緒。
於是直接搶聲道:“青澤將軍!我已進過戈望的靈域,親眼所見,鬱濃根本就沒有信天書的話,她也沒有拋棄你!”
空氣寂靜了一瞬。
煙霧被撥開,青澤的劍帶著寒芒:“我,不是青澤。”
她哪裡會與他鬼扯:“你若停步,我就告訴你真正害你們到今天這一步的究竟是誰!”
青澤聞言,居然當真頓足一瞬。
正是這一瞬,司照看準時機彈指一叮,頃刻間攜著她憑空消失。
*****
這是柳扶微今晚第三次體驗過的急遽失重,落地時司照沒落穩,一跤下去,累得她也滾了兩圈。
兩人沾染滿身塵土,抬頭看向高高聳立的太極宮宮觀內的樑柱。
柳扶微自覺自己表現不錯,“好在我沒被青澤的話帶著跑……”
“你剛剛……”
“我就是怕他出手太快,先說重點。都甚麼時候了,還要起承轉合、把控氛圍不成?”
“教主,殿下。”石柱後冒出一人,是談靈瑟,“熔爐陣很快就要開了。”
*****
太極宮乃是由四個宮觀搭並而成,殿中心為壇,壇中上供一巨大的祖師玉清聖像,石像掌心處手持一牙笏,有一人被綁在其上,正是橙心!
柳扶微下意識往前一步,談靈瑟一把握住她,將他們帶到一鐘鼓法器後邊的隱蔽處,小聲道:“人還有氣,但石像上設有護身法陣。”
以梅不虛為首的諸派仙長盤膝分坐於四方石柱之下,後頭各有數百玄陽門弟子,倶屏息凝神,持劍施法。
石柱之上便供著四象石雕神獸,它們朝天口吐炙火,陣心透著一道高聳入雲的紅光,一頭向天,一邊入地,直指玉清聖像眉心。
司照神色肅然:“用己身靈力供熔爐之火……”
談靈瑟:“不止,整個靈州地界的地脈皆聚攏於此,靈氣越足,爐火越旺。”
柳扶微只關心:“這火究竟是正火,還是邪火?”
司照手中的一念菩提泛著青黑色的光:“邪火。”
那就是滅不了了?
一想到橙心是代自己受此折辱,柳扶微咬牙道:“早知如此,不如由著那些人被青澤活祭。”
司照與談靈瑟齊刷刷扭頭看向她。
柳扶微意識到自己又不小心爆了教主口徑:“……既然滅不了火,那我們還是依計離開,都準備妥當了麼?”
“只待此處結界會出現裂口,可施挪移陣帶教主和橙心離開。哦,還有殿下。”
她正想詢問司照意見,他自袖中拿出錦盒,撚起一根紫熒遞過來。
他道:“脫身後,第一時間點燃,自有人會收到訊息。”
“你不和我們一起走麼?”
“我需滅了此火。”
“可不是說熔爐火根本滅不了麼?”
“總需一試。”
鼓架上供有數柄長劍,司照伸手去取,血滴自劍柄溢位,她這才後知後覺想起他徒手擋下的那一刀。
“你的手……”
“無妨。”
不知怎的,忽然間覺得心裡像被小小的針尖刺著了。
阿微啊阿微。
你口口聲聲說要與他並肩作戰,哪怕這過程中你自覺出了力,但所言所行,無非是半腔自護之心、半腔自詡意氣,至於下一步該如何、會如何,大多時都拋給他,潛意識認為他能夠為自己兜底。
是以在靈域內,才會不聽他的話去奪戈望情根,令他再次受傷。
甚至到了這一刻,還在考慮如何為自己謀求後路。
她一手握住了他的手心,拿脈望輕輕貼上,道:“別動。”
柳扶微也不知能否奏效。
從前,她充其量只拿它給橙心渡過靈力。但……哪怕她再遲鈍,也感受到脈望對司照的不同之處了——既然可以體會到她的觀感、也可以與她一起進入靈域,那也許也能讓他的傷口癒合呢?
不過眨眼之間,本在滲血的傷痕止了血。
司照眼中綻出一絲詫異。
“你不是說此法器除了進出靈域外別無用途?”
聽他這麼問,她先是鬆了一口氣,“真有用啊?”又覷見他緊盯著自己,自知自己此舉實在無法解釋:“我承認,我又瞞了殿下,但……”
“但”後就沒了下文,是不知該如何編才順得過去,她索性道:“但有句話,我沒騙你。”
她直視他:“我會陪殿下的。”
他眼底的瞳仁微動。
她道:“就算真有甚麼萬一,連我這樣一個貪生怕死之徒,都肯陪著你走到最後,那即便拯救不了所有人,又有甚麼大不了?已經……已經很了不起了啊。”
司照的視線在脈望的作用下再度清晰了起來。
他見她額間亂髮黏在長長的睫毛上,本能抬指想幫她拂開。
只是抬到一半,想起自己滿手鮮血,復又放下,緩緩露出一個淺笑:“嗯,了不起的柳小姐。”
她莫名覺得他是不是會錯了意,“我不是說我……”
“先想好辯詞,等我回來再聽。”
“……”
此時澄明等人自宮觀正門外奔入內,梅不虛問:“何事如此慌張?”
澄明道:“師尊,太孫殿下欲要對戈帥下手,弟子擔心他下一步會來搗亂我們的大事。”
梅不虛身處陣中,不能起身,只得轉頭問:“可有誰見到太孫殿下?”
“不必找了,我在這兒。”
司照現身時,眾人皆愕然:他是甚麼時候進來的?
梅不虛:“這裡不是殿下能進來的地方!”
司照看了一眼掛在玉清聖像上的橙心,道:“此女並非袖羅教主,諸位今日需就此收手,否則天書召喚不成,恐將釀成大禍。”
他這套腔調之前在雪林裡就說過一次,當時梅不虛就不信,此刻聽他提了“天書”二字,臉色登時大變:“休得妄言!我們只是為了救戈帥,才布此陣法,不料天忽生異象,竟有天書降臨之兆……”
柳扶微已經開始翻白眼了:都這時候了還想著自圓其說,活該被騙得一整個門派手拉手圍坐一起玩自焚。
“諸位掌門應該很清楚,天地熔爐火若生出邪火會有甚麼後果。”司照道:“我已查明,澄明即是青澤,青澤即是澄明。”
眾人面面相覷,澄明倒是不慌不忙,瞄了一眼太孫殿下那隻鮮血淋漓握劍的手,冷笑:“荒唐,且不說我由始至終都在師尊身側,這天地熔爐火乃是師尊與諸位仙長親手所點,難道殿下的意思是他們包藏禍心,意欲謀害蒼生?”
這種挑撥離間的話甫一出口,樓一山莊吳一錯開口罵道:“我們齊聚於此,本是為天下蒼生請命,太孫殿下何以出此妄語!何況,青澤既是魔影,只能棲息於陰寒的幻林,他是人是鬼,我們會分不出來?”
澄明身後的玄陽門弟子道:“師父,殿下入魔,他要害戈帥是我們親眼所見!”
有樓一山莊弟子立馬附和:“太孫殿下本被困在青澤廟中,結果轉眼之間就逃了出來,我們還奇怪呢當時發生了甚麼事,想不到太孫竟才是青澤的同夥!”
談靈瑟聽到此處,忍不住道:“那日若非殿下出手,好些人早就被那尊石像壓成肉醬了,他們不僅不知感激,還倒打一耙……不是說魔種被拔除之後,青澤便不能控制人心麼?”
柳扶微感到一陣寒涼,“也許是這些人……”
他們的心,從一開始就被貪婪與慾望吞噬了。
澄明嘴角微微勾起,彷彿在說:你以為他們會信你的話?
司照一手持劍,一手負袖於後。
他的目光透過這紅光,彷彿在某一刻與十六年前的光陰重疊在一起。
這便是當年青澤的處境麼?
竭盡所能,卻被冠以十惡不赦的罪名。
司照這一剎的沉默,於梅不虛而言猶如預設,他唯恐自己苦心籌謀會因太孫功虧一簣,即道:“殿下被妖賊迷惑心智,擅闖玄陽禁地,來人!”
澄明掠身刺來,這一刺是奔著斬劍去的。
然而當他挺劍而出之際,司照腳下一動,越身而過。這身法快得讓人眼前一花,澄明難以置信回身,一個錯眼間便見太孫落至玄武神獸所在的石柱之下。
那石柱周圍的長老及弟子皆露驚駭之色,不等他們出手,太孫殿下竟然生生將長劍沒入石柱中!
梅不虛意識到他此舉的目的,驚呼道:“快快阻他!”
下一刻,一梭耀眼且炫目的白光炸了開來,暫時掠奪了眾人的視線。
就連藏在角落的柳扶微都不得不抬手去擋——但她心繫司照安危,勉強掙開眼縫,但看一道道熾光自石柱縫隙噴灑而出,將陣中眾人濺得紛紛逃竄,疼得驚叫四起。
唯有司照。
哪怕那道炙光將他周身灼得泛白,根本看不真切,但柳扶微直覺,他在流血,比所有人都更疼。
饒是如此,那雙手還是牢牢地握著劍柄——
只聽高空之中“嘭”一聲響,四大石獸之一的玄武獸,口中所吐焰火黯淡了下來。
頃刻間,天地熔爐陣的四道光陣少了一道。
眾人全然驚呆。
肉身之軀,焉能滅得了天地熔爐之火?
梅不虛那張皺巴巴的臉氣得煞白:“搗毀天書之陣,這是……這是忤逆天意!你怎麼敢!”
“為何不敢。”司照的聲音帶著一股沉靜,“於天理,我本為天書所擇之主,滅熔爐之火天經地義。”
不等眾人從那句“天書所擇之主”反應過來,他用力將劍從石柱上拔出,一字一頓道:“於公理,我乃當今太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靈州亦在王土之中。今日我就算是為了萬民安危毀去玄陽地脈,又有何妨?”
那一身廣袖被灼得襤褸,然而在炸起的陣陣熾光中,鋒芒之瑞,竟是令人不可逼視。
彷彿就連這殺戮重重的天地熔爐,都在那人身後沉靜地開出了一朵朵佛光瀲灩的紅蓮。
柳扶微第一次親睹這樣的太孫。
許是從相識起,他總是一貫的溫溫吞吞、寧靜隨和,至多在她過分時會稍作嚴肅,從未見過他如此辭色凜凜的姿態。
簡直可以說是囂張,又囂張得……理所當然。
作者有話說:
(紅包照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