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少卿大人 匪夷所思,真是匪夷……
歷朝歷代的大理寺皆是斷案治獄之所,近些年因皇城怪事頻發,入了夜依舊燈火通明。
便如此刻,整個長安皆於夢中酣睡,仍能看到站崗護衛、當值官吏健步如飛穿梭於院中。
“到底要等到幾時?我們都等幾個時辰了,怎麼,你們大理寺辦案不給人睡覺的?”
“可不是。”
偌大的長案前,年輕的評事不住擦汗:“符小姐、薛少爺,稍安勿躁,你們是最後與顧小姐相處的人,大理寺例行詢問,若無其他疑點,自會……”
符小姐不客氣打斷道:“卓評事,我們不是都說了麼?從太師府出來後,我們在阿盼家小酌幾杯就回去了,顧家人皆可作證。再說,阿盼不是說出兇手的名字了麼?”
“就是,該審的人不審,把我們抓來是甚麼意思?”
“呵。”至始至終坐在一旁,戴著帷帽不吱聲的柳小姐忽然冷笑一聲:“你們幾個平日裡形影不離,如今顧盼遭難,連多等片刻都不願,莫非心裡有鬼,才不願助大理寺破案?”
卓評事又默默抹了一把汗。
他入職大理寺沒多久,值夜遇案,原本只需先記個初詞,剩下的由當值的寺正審理即可。
可今夜長安城也不知吹了甚麼妖風。
先是出了樁失蹤案,幾個去尋花問柳的公子哥不翼而飛;再有這尚書府家的千金死於家中,死狀慘烈且詭異……
眼下隔壁正廳塞滿了人,大人們忙不過來,只得將重要人證單獨拎到偏室,以待提審。
從夜半到雞鳴,身嬌肉貴的公子小姐愈發不耐煩,那柳御史家的小姐算配合,可她一開口,活活能把另外兩人氣炸,他一個小小評事,哪裡鎮得住場子?
果不其然,符太尉的女兒被激得一拍桌子:“柳扶微,你還敢吱聲?兇手就是你,要不然,阿盼怎麼不念別人的名字,獨獨念你?”
柳扶微睨向卓評事:“大人,這樣隨意潑髒水,算不算妨礙辦案?”
卓評事呵呵兩聲,趁著他們拌嘴時,又翻了一回筆錄。
顧千金死於閨房內,彌留之際唸唸有詞重複著柳千金的名字,乃是一眾家僕親耳所聞;可柳小姐從太師府回家後再也沒出過門,亦有不少人證,問題是大理寺在柳府走廊處發現了一顆珠子——顧盼赴宴時項上所佩的瓔珞!
柳家小姐既是提前離席,顧家千金的珠子又怎麼會落到柳家?
匪夷所思,真是匪夷所思!
他初出茅廬,對奇案自是有諸多聯想,這會兒又聽符小姐道:“你就是因為阿盼當眾提了句‘沒娘養’才懷恨在心的吧?就算她言語有失,你也不至於……”
柳扶微終於起了慍色:“你沒完了是吧。”
卓評事仍懵著:“甚麼意思?柳小姐和顧小姐發生過口角?”
符瑤道:“昨日在太師府門前柳扶微和阿盼起了爭執,許多人都瞧見了呢……”
忽聽門外小吏扣了兩下門框:“卓然,左少卿來了。”
卓評事立馬踱至門邊,才舉袖,一句頗為清冷的嗓音輕飄飄浮進來:“不必多禮。”
屋內幾人循聲望去,來者一身青衫凜凜,未著官袍,只一道眸光掃來,眾人皆覺空氣中充斥著飛霜,頗有“消暑降火”的奇效。
平心而論,這位大人絕非面相惡煞之輩,相反,他眉目清雅,生得還頗有點書卷氣。可一身氣韻偏生又給人一種極其冷峻的感覺,加之腰際配著的一柄玄鐵劍,簡直不是來辦案,是來將一干人等就地處決的架勢。
他的大名,長安城自是無人不知。
近年屢屢破獲奇案的朝廷新貴,聖人欽點為“天下第一智”,上月卻被國師斷言是天煞孤星的大理寺少卿,左殊同。
卓然道:“左少卿,我還以為您得後日才到呢……”
左殊同眉梢微挑,卓評事當即閉嘴,少卿在屋內掠了一圈,似要轉身,忽而足下一滯。
卓然沿著其目光探去,似是定在了柳扶微的身上。
柳小姐戴著帷帽,乍一眼,是連人都瞧不清的,少卿在瞧甚麼?
噝,好像在瞧她腕間那一圈手繩。
“請言寺正過來,還有,把案卷筆錄以及證物一併拿來。”左殊同已邁步而出。
*****
書房內,大理寺寺正言知行稟報手頭要案。
“……這些公子平日常結伴去煙花柳巷,今夜離開百花閣後,當中有兩人相繼失蹤,分別是曹閣老、董國公家的公子。”
卓然聞言,已開始冒冷汗了。
又是命案,又是失蹤案,偏偏還都是當朝權貴子女……只怕接下來好一段時日都有的忙活了。
左殊同翻著案牘,道:“非是直接關聯者,派人去錄初詞即可,何以全部抓來?”
言知行無奈道:“那些公子哥也不知打哪來的訊息,說失蹤乃是邪祟所為,擔心下一個就輪到自己,特來大理寺求庇佑……”
左殊同道:“令江獄丞備幾間牢房,不願走的,把廳裡的人先清過去。”
言知行遲疑道:“少卿,若將他們關到牢中,到時朝中又得有人說您了……”
“大理寺的牢房,不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麼?”
獄丞來過後,外頭公子哥們的叫罵聲一度此起彼伏,左殊同望了一眼銅爐上的半炷香:道:“點香。”
言知行轉身點香,見卓然懵在原地,道:“你小子不會沒聽過十炷香斷案吧?這種案子,我們少卿說不定都花不了一時半刻……”
左少卿名揚天下那一案,便是鼎鼎有名的“十炷香斷案”——十炷香之內只坐在案桌前,洞察了案牘中細微之處,就破獲了一樁驚天大案,解了洛陽燃眉之急。
據說此案還涉及一場賭局,對手是前少卿、昔日的“天下第一智”皇太孫殿下,不過最終是左殊同贏了,否則坐在跟前的也就不是左少卿了。
左殊同睨向言寺正:“知行,不得胡言。”
隨即轉頭問卓然:“口述一遍案情。”
卓然一個激靈,道:“是。死者顧盼,年十六,兵部顧尚書嫡女,於昨夜亥時三刻死於自家閨房門外……”
通常在皇城裡普通的命案多由京兆府勘查,能在當夜轉到大理寺,自因此案不同尋常。
首先死法就極為蹊蹺,明明一刻前已熄燈就寢,怎麼會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從頭到腳遍佈傷口、渾身跟漏篩似的淌著血衝出屋門的?
言知行問:“傷口有幾處?因何兇器所致?”
“六十七處,每一處約一寸長,三厘深……現場未有找到疑似兇器。”卓然道:“初步判定是利器所傷,兇手下手極狠極快,沒有一處能使人當場致命。”
“死因為何?”
“據顧家下人稱,顧小姐是摸到自己臉上被劃的傷之後,泣血而亡,嚴格說起來是氣死的,只是她被劃成那樣,即便醫者趕到,至多也只能多活一時片刻。”卓然說到此處有些不寒而慄,“不知是甚麼深仇大恨,對一個妙齡少女,非要令人受盡折磨才肯罷休……”
言知行問:“顧盼死前反覆念柳扶微的名字,是連名帶姓?”
“是,顧家的人很篤定,他們家小姐是死前指認兇手。”卓然道:“我收到武侯上報,先去顧府再至柳府,柳小姐與顧小姐確是去過太師宴,柳小姐提前離席,回府後便再未離開,亦是有柳府僕從可以作證的。”
言知行不置可否:“柳府下人的證詞,應再斟酌。”
卓然道:“以顧柳兩府之間的距離,殺人之後要在半個時辰內趕回,恐須騎行,我也問過那一帶夜巡的金吾衛,宵禁之後並未見過夜騎之人……”
“顧家小姐死法蹊蹺,行兇手法自不可以常理度之。”
卓然惑然:“可柳小姐出身官宦之家,也不是江湖人啊,她總不能是妖吧……”
左殊同翻開證物箱:“你既去過案發現場,有沒有留心到死者屋內?”
卓然:“屋內遍地是血,只見顧盼的腳印。”
“屋內陳設呢?”
卓然撓頭回憶了一下,“朝南房,床靠東牆,桌椅靠北,牆上掛著畫,櫃子上擺著一些書,好像和尋常閨房沒有甚麼區別……”
左殊同:“有沒有供臺?”
卓然先搖搖頭,又想到甚麼:“供臺是沒有的,經少卿這麼一提,牆上的畫是一幅神像,對,是個男神像,下邊几案未見香爐,有一串蠟燭一字排開……少卿怎知……”
左殊同不答,言知行衝卓然使了個眼色,意思是“沒空解說”。
隨後又說到與符瑤、薛達證詞,卓然補充道:“對了,柳小姐與顧小姐昨日在太師府發生過口角……”
左殊同抬眸,言知行問:“甚麼口角?”
卓然:“貌似是,顧小姐嘲諷柳小姐沒有親孃養……”
言知行搖頭嘆息:“現在的這些千金小姐,真是口無遮攔……”
左殊同眉頭微蹙,顯然沒有深究八卦之意,只道:“顧盼死前具體念了甚麼,可有與在場者對過證詞?”
卓然答:“顧小姐衝出門,先喊了兩聲“我沒有,不是我’,下人們圍上前時,她摸著自己的臉,而後發狂般說‘柳扶微、是柳扶微……是她、是她’,接著就閉氣身亡了。”
青燈下,左殊同眉頭皺成“川”字,言知行問:“可以開始審了?”
左殊同閉了閉眼,道:“審吧。”
*****
符瑤和薛達都被提審了。
前頭隔壁鬧得跟集市似的還會給人一種錯覺,大理寺也不是多麼恐怖的地方,眼下偏廳肅靜,守衛筆挺地站在門外,陰冷的壓迫感由淡轉濃。
絲絹在掌心裡絞成了麻花,柳扶微也只有在這種四下無人之時會稍露怯意。
大理寺是哪裡?
皇親貴胄進了都得扒層皮的地兒,她一個“人證物證俱在”的頭號嫌疑人,爹也不在長安,沒人在外頭打點,能不能全須全尾的出去都不好說。
饒是此刻,她對“顧盼死了”的震驚依舊未退,這位大小姐不管平日裡多麼招她嫌棄,明明才鬥過嘴、同赴一場宴來著。
她的珠子到底為何會憑空落到她的院落?
難道殺顧盼的真兇當時就藏在廊道?
可大理寺把家裡翻了個遍,沒有見到任何可疑行跡的。
還有詭異的撲翅聲、忽滅忽明的燈……
柳扶微本是想等大理寺卿來了,再將她見聞細細道出,誰知那個姓左的先出現了。
呵,左殊同。
指望他替她洗冤?沒公報私仇就算他有良心了。
忽爾聽到外頭一陣嗚嗚咽咽的哭聲,透過窗,看到薛達被兩個兵拖著前行,人好似暈過去了,符瑤一個勁地抽噎著,轉眼被帶離此處。
才進去一炷香不到,怎麼就審成這個樣子了?
這時,有小吏過來傳話:“柳小姐,左少卿有請。”
柳扶微勉強定住心神,跟著小吏穿過走廊,步向書房。
坊間有傳言稱,左少卿只足不出戶便就可斷盡天下奇案,那屋中必是遍佈奇門機關,神卷漂浮於半空,眼下看,這裡除了櫃子有點多,與尋常的書房也沒甚麼不同。
她斂衽行禮:“民女見過左少卿。”
作者有話說:
非探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