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姜爾遙如今修為已是元嬰後期, 即便在一眾劍修之中,也鮮少有人能是她的對手。
但相比於她的師父奚辭劍尊,卻如丘陵之於高山,姜爾遙清楚地知道, 縱然自己繼承了師父的衣缽, 但想要追上跟師父之間的差距,至少還要幾百年的功夫。
但如今的局勢, 卻是刻不容緩。
抵禦欲孽魔將的一眾妖修, 隨著時間的流逝, 已有越來越多的妖修被欲孽漩渦吸入。
在這樣的情形下,姜爾遙沒有任何可以猶豫的空間。
她被師父奚辭劍尊推到最前方,同祖母姜寧並肩而站。
姜爾遙抬頭看了眼實力已被削弱大半的魔將幽冥,拳頭越握越緊, 不管此時她有沒有做好最充分的準備, 她知道,她絕不能敗。
沒有知會任何人,姜爾遙站在隊伍最前方, 突然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渾圓的丹藥, 一口吞下。
此丹名為爆靈丹, 可在短時間內大幅提升修士的力量, 是修士在遭遇絕境時,做拼死一搏的最佳丹藥。
姜爾遙知道自己實力有限, 要想引導戰陣, 達到跟師父奚辭劍尊一樣的效果,必須藉助丹藥的力量。
此次戰鬥不成功便成仁,縱然以消耗自身潛力為代價,她也絕不能敗。
姜寧親眼看著自己的孫女將爆靈丹吞下, 卻始終沒有出手阻止。
縱然她知道,此種丹藥能發揮作用的前提是大幅消耗修士的本源,若本源消耗過甚,很有可能姜爾遙自今日之後,修為便陷入停滯再無更進一步的可能。
但她眼睜睜看著孫女吞下丹藥,卻沒有任何可以改變她做此決定的辦法。
眼下戰局,已等不到奚辭劍尊恢復靈力,戰場上唯一可替代奚辭劍尊斬殺幽冥的人,有且只有姜爾遙一人。
當下的局勢,沒有給她們任何退路,姜爾遙作為奚辭劍尊的徒弟,她只能將自己的實力發揮到極盛,方能在拼死一搏中,為人族一方奪得生機。
姜寧看孫女姜爾遙已將爆靈丹完全消化,氣息也在節節攀升,便主動退讓至一旁,像之前所做的那般,全力輔助整支隊伍攻向幽冥。
隊形變幻後,姜爾遙主戰在前,由包含奚辭劍尊在內的五位劍修為她助長劍勢,後方十多位法修各施其法,一部分提供保護,一部分藉由法術之力擴大劍勢威能。
而三角戰陣的對面,幽冥看方才險些要了它半條命的那個劍修,已經退到隊伍後面,隊伍最前方卻換上來一個年輕修士,氣息威勢比方才那個劍修弱了一倍不止。
看到這,它不由張開血盆大口,哈哈大笑:“哈哈,看來你們人修的手段,也不過如此,換上一個如此弱小的劍修,就想挑戰本將的威嚴,你們人修未免也太天真了吧!”
姜爾遙剛剛站到陣前,便被對手羞辱一通,但她卻沒有任何反應,她仍舊堅韌地握著手中劍,提著心中氣,目視前方,眼神之中未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她姜爾遙,今日站到這裡,不是來跟對面打嘴炮的,師父把她推出來,唯一的目的,便是代替師父,調動自己所有的力量,斬殺幽冥。
幽冥不死,縱然她能將劍道修至比肩師父的地步,也沒有任何作用。
若幽冥在此戰中被她斬於劍下,縱然她此後修為再不能更進一步,她也已經修成了心中之劍,達到無情道修至圓滿的境界。
所以,接下來這一劍,不僅是戰局扭轉的關鍵,也是姜爾遙勤練劍法,修行劍道幾百年,追逐劍道至臻的最後一步。
這一步,成,則劍道圓滿,敗,則道心蒙塵。
所以不論是為天下還是為自己,姜爾遙都絕不能敗。
“動手吧。”
姜爾遙深吸一口氣,腦中飛快回顧自己修道幾百年,曾在無數個日夜反覆練習的數萬種劍法。
自拜師奚辭劍尊後,姜爾遙便明白,這世間再好的劍法,都不過只能當作工具使用。
劍修真正的劍,在她心中的道,在她長久以來堅不可摧的一顆劍心。
如今姜爾遙面對幽冥,一顆劍心已被淬鍊到極致,此刻正是它綻放光華的時候。
姜爾遙將數萬種劍法一一回顧,很快,她便錨定了自己在修道之初,曾廢寢忘食習練過的本命劍法《碧海潮生》。
這劍法是父親昔日冒著生命危險,才從劍冢中取回的寶貝,它本就是元嬰修士的本命劍法,也曾被先輩大能用於古仙魔戰場,在腳下這同一片土地上留下英勇的戰績。
此時姜爾遙再選用此劍法,正是恰逢其會。
對面的幽冥本是以渾身佈滿的漿液作為主要攻擊手段的魔將,它一身漿液腐蝕性極強,尋常的金屬劍法根本傷不了它,既然如此,那不如以毒攻毒。
姜爾遙選用同屬水法的《碧海潮生》,誓要憑著一劍之力,將幽冥那裹滿漿液的外層防禦全部沖垮。
心有決斷後,姜爾遙便不再耽擱,當戰陣之後,數十位修士的助力全部匯聚到頂點,姜爾遙的目光緊緊鎖定前方,掏空自己全身的靈力,凌空斬下一劍。
這一劍,沒有任何花裡胡哨的攻擊,只像一道從深海中瘋狂席捲的渦流,以勢不可擋的威力,迅速衝撞到幽冥身上。
這渦流相比於那些修至大成的劍法金光,初看並不怎麼起眼,即便那渦流已經瞬移至近前,也難感受到這渦流之中可吞萬物的威力。
幽冥看著那衝它飛速旋轉過來的渦流,心中的想法便跟所有不瞭解這渦流的人一樣。
它心頭想著,即便是人修的劍尊,用盡全力也不能拿它怎樣,難不成它還怕這小兒弄出的一塊‘水漬’?
但很快,它就笑不出來了。
“怎麼會……”
渦流飛速席捲,將體型若小山的幽冥全部包裹在內。
它曾經引以為豪的一身漿液,卻在這渦流之中被飛速消融。
此刻的幽冥,就像那融於大海的泥漿,原本引以為傲的一切,都被那龐大的海水一衝,迅速消散於無形。
魔氣肆虐的戰場上,那頭用魔氣凝結而成的漿液,堆砌而成的宛如小山一樣的魔將,在迅速崩塌。
一眾已然力竭的修士,她們以劍支撐著身體,卻在看見對面的小山飛速消融,從小山縮小至土堆,又從土堆消融至一灘水漬,所有人在這一刻,都不約而同地露出笑容。
這一戰,她們終歸是贏了。
這一場仙魔大戰,不負眾望,她們終於開了一個好頭。
與此同時,在空間之河的對岸,還在像過家家般僵持的姜舞影三人,終於有了停手的意思。
姜舞影看河對岸的魔將幽冥終於倒下,便眼疾手快將身後的妖君夙夜重重一推,一把給推回了戰場之上。
姜舞影夾在一妖一魔中間,能周旋這麼久已是極限,她生怕自己再耽擱幾息,若魔尊無燼出手重上一分,或妖君夙夜躲閃慢上一分,都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如今藉著這場變故,讓魔族一方損失一員大將,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姜舞影的這點變化,魔尊無燼自然也注意到了,但他卻並不怎麼在乎。
不過死了一個魔將罷了,於他而言無足輕重,若死一個魔將能換無影高興,那他獻上整個魔界又有何妨。
只要能跟無影生生世世呆在一起,沒有任何討人厭的物種過來打擾,魔界是死是活,對他這個魔尊來說都不重要。
幽冥身死後,魔尊無燼便將對岸仍打得天昏地暗的一眾魔族全部召回。
人修一方也因此得到喘息,不少在戰場上受傷的修士藉此機會得到治療,靈力耗盡者也能抓緊時間補充靈力。
而姜寧和蘇曉等人,則重新聚在一起,商量接下來的作戰策略。
不老松下,蘇曉看著完好無損從戰場上走下的姜爾遙等人,眉頭緊鎖。
在她的預測中,魔將幽冥面臨致命威脅,縱使河對岸的魔尊無燼被姜無影和夙夜絆住手腳,但他在尚有餘力的情況下,怎麼樣也會出手相助。
所以蘇曉從一開始,便沒有讓姜爾遙作為主力對敵的打算,因為魔尊無燼一旦出手,相比於她的師父奚辭劍尊,姜爾遙是絕對難以接下此等攻擊的。
但奚辭劍尊臨時變換作戰策略,戰場局勢卻是出乎想象的順利。
魔尊無燼不僅沒有出手,姜爾遙甚至毫髮無傷,迅速而果決地把魔將幽冥斬殺於此,給整個戰場帶來一次巨大的轉機。
“玄寧,你怎麼看?”
蘇曉看向正朝她走來的姜寧,一手遙遙指著河對岸,實忍不住問道
她實在想不明白那魔尊無燼為何沒有出手,按理說他手下頭號大將都已經亡於人修之手,他竟還能忍得住,仍舊像旁觀者一樣閒閒地站在河對岸,似乎仙魔戰場上的一切紛爭打鬥都跟他毫無關係。
姜寧順著蘇曉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她臉上同樣是一臉疑惑。
打鬥停歇後,魔尊無燼仍舊牽著姜舞影的手,在一眾魔族的擁護下走向了魔界。
他和姜舞影手牽手的樣子,若忽略那一身厚重得已經要化為實質的魔氣,倒安靜平和得像一對神仙眷侶,再想起他魔界至尊的身份,實在是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或許魔族的想法本就跟我們人族不同,魔尊對待手下大將的態度,也不能以我們人族的心思去揣度。”
姜寧看著那依舊牽著自家孫女,裝得一臉無害的魔尊,也陷入了某種程度上的認知失調,最後只能以這麼一個不算結論的結論,來總結今天戰場上所遇到的一切異常。
“本就不同麼……”
蘇曉聽到這話也若有所思。
若當真不同就好了,魔族無法像人族一樣團結,那人修一方正好可以抓住這個弱點逐個擊破,若還能找到它們的把柄引起內訌,那對戰場局勢更是極大的助益,武鬥不如智鬥,若她們當真能找到一眾魔族的弱點,或許這場戰鬥,還會迎來更好的走向。
“魔族一方還剩三位魔將,只要那魔尊無燼不出手,以咱們當下的力量,已足夠將他們一一擊破,諸位道友,咱們抓緊時間養精蓄銳,恐怕要不了多久,魔族就會捲土重來,下一場大戰又要開啟了。”
蘇曉面向眾人,將當下戰場上的情況一一道出。
方才那一戰,雖人修一方有多位元嬰修士受傷,甚至跟欲孽魔將作戰的一眾妖修,有小半部分都躲閃不及,被吸進了欲孽魔將的欲孽漩渦之中。
但魔界的第一魔將幽冥在此戰中身亡,四大魔將的力量一下子被砍去大半,相比於魔界的損失,人族一方的犧牲顯然是佔優的。
奚辭劍尊作為此戰中一直主戰在前的修士,對局勢的判斷也格外清晰,她擰眉思索片刻,便朝蘇曉說道:“接下來便由我帶領崑崙眾修斬殺欲孽魔將,眾人皆知,我之劍道乃無情道,崑崙修士平日修行也多清心寡慾,受那欲孽魔將的影響當是最小,且若此次戰鬥勝利,若一切還來得及,或許也能救出那些被欲孽漩渦吸走的妖修。”
“我正有此意。”
蘇曉看奚辭劍尊主動請纓,便笑著點頭。
最適合斬殺欲孽魔將的一隊修士,確實是由奚辭劍尊所帶領的一眾崑崙修士。
且上一次戰役中,被欲孽漩渦吸進去的妖修不少,若當真能把它們救出來,也是給本就已經出現不少傷亡的隊伍多增加一份力量。
眾人對接下來的作戰策略簡要商討一番後,便各自打坐,利用這有限的時間盡力恢復體內靈力。
而此時不老松的另一側,姜柒苓所在的位置,卻是人滿為患。
從戰爭打響後不久,她這處小藥堂,便從戰場上源源不斷地飛來受傷的修士。
姜柒苓一個人,忙得腳不沾地,若不是不老松也已高階元嬰,很多時候能幫襯著她,恐怕這小小一個藥堂早已經過載,甚至不能及時治療那些戰場上受魔氣侵蝕,導致戰力大幅下跌的修士。
不過也幸好,一人一樹在大戰之前突破了元嬰,如今雖忙碌,卻大致都能供應得上。
受傷的修士源源不斷地從戰場上飛來,傷好的修士又源源不斷地從藥堂中離開,一座小小的藥堂,便安居在眾人身後,默默無聞地維繫著戰場的穩定。
此次戰爭中斷,姜寧終於得了空閒,也注意到孫女姜柒苓那邊的情況。
因姜寧大多時候一直遊走在戰場之中,即便主戰也未曾出盡全力,所以相比於很多在戰場上流血犧牲的修士,她自然要好上許多。
如今她較旁人更早恢復完靈力,便主動走到孫女姜柒苓的身邊,替她分擔一部分工作。
姜寧雖不通治癒之術,一手陰陽轉換之術卻爐火純青,那些受魔氣侵染嚴重的修士,她都能很好地幫他們壓制下去。
時間便在眾人的修養生息中一點一點流逝,大家團結一致,通力合作,雖然時間短暫,卻大部分修士都在這短時間內恢復了過來。
正好是眾人剛恢復不久的時候,空間之河的另一邊,又傳來厚重的魔族軍團踏步而來的聲音。
正在休息的人們一聽到這聲音,立馬神經緊繃,像之前商量好的那般,毫不猶豫地再次走入戰場。
魔族不滅,通道不關,他們這些受天地靈氣所供養的修士,就是全部戰死在此處又有何妨?
接下來又是數場戰鬥,魔族一方果然像蘇曉料想中的那般,那位靜立在空間之河對岸的魔尊,從頭到尾都沒有下場。
他依舊牽著姜舞影的手,靜靜站在河對岸,像看戲一樣看著河的這邊,仙魔大戰打得天昏地暗,生死不知。
有人看見這一幕,難掩心中憤怒,憑甚麼,憑甚麼那一人一魔能好端端地站在對面,像看猴戲一樣地看著他們殊死搏鬥?
但身為這場戰役總指揮的蘇曉,在越來越體察到那魔尊無燼行為處事的怪異後,心中卻唯餘慶幸。
若不是那魔尊身邊有姜舞影作為牽絆,魔尊無燼早已下場,而以無燼作為魔尊的真正實力,再加上他麾下的幾位魔將,修真界一方根本沒有任何人能阻擋他們。
眼下他不下場,魔尊無燼能好端端地站在河對岸,就是最好的結果。
在蘇曉無數次憂心忡忡的顧慮下,戰爭打了一次又一次,終於,人族一方將剩下的三位魔將也活活耗死。
甚至於,在幾位魔將倒下沒多久之後,跟魔將實力懸殊的魔族軍團,也輕而易舉地被人妖兩界的聯盟解決了。
修真界最後的對手,只剩下一個魔尊。
戰爭進行到這,修真界一方可謂大獲全勝。
雖幾場戰鬥打下來,不乏有修士在戰場上受傷隕落,但總的來說,人修一方的人員損耗,相較於魔族一方的全軍覆沒,實在是小巫見大巫。
整個戰場上,就剩下一個魔尊無燼,且那魔尊還一直站在河對岸,從頭到尾都沒有要下場打鬥的意思。
而魔尊這奇怪的態度,原本一直被當做人修一方的優勢,可如今當整個戰場上,除魔尊無燼以外的魔族都被他們一一擊殺之後,修士們卻犯了難。
人修一方想要關閉空間之河,徹底斬斷人魔兩界的通道,必先擊殺魔尊。
但魔尊無燼始終站在空間之河的對岸,河對岸又是屬於魔界的地盤,人修一方若去到魔界作戰,戰力便會大幅下跌。
如此貿然前去,實在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戰場上大獲全勝之後,修士們再次圍坐一團,商量起接下來的作戰安排。
“依我看,咱們不如直接殺過去,就算魔界魔氣強盛,但咱們這麼多人,難道還怕他一個魔尊不成?”
“我看那魔尊小子一直賴在河對岸不出來,說不定只是虛張聲勢,咱們連四個魔將都一一擊破了,難道就只剩下一個魔尊,還怕了他不成?”
蘇曉等人在思索更好的作戰辦法,就在這時,一向只愛動手不愛動腦的萬劍宗掌門司無邪站了出來。
如今好不容易將這戰場上的魔族都給清除了,他才不願繼續等下去,在他眼中,一鼓作氣乘勝追擊才是最好的,若是瞻前顧後,畏首畏尾,反而丟失了作戰的最好時機。
奚辭劍尊見那司無邪出聲,只冷冷看了他一眼,便讓他憋得沒話說。
這莽夫,在對敵怪花魔將時,若非崑崙眾修及時支援,恐怕早就著了那魔將的道。
如今竟還不吸取教訓,只想著一味的進攻,卻不知正是這種無知的魯莽導致他在戰場上屢屢受挫。
蘇曉看奚辭劍尊已在無形中幫她維持了秩序,便微微一笑,將自己推演多次的辦法說了出來。
“咱們想要將魔尊無燼引誘到戰場之上,最關鍵的是需要他身邊的女修姜舞影的配合,大家可還記得咱們在擊殺第一位魔將幽冥之時,便是姜舞影出手絆住了魔尊,我們才得到這千鈞一髮的機會,藉此斬殺幽冥。”
“所以這最後一場戰鬥,最關鍵的是,我們如何讓姜舞影心甘情願地配合,聯合眾修之手斬殺她身邊之人。”
不得不承認,蘇曉一下子道出了問題的關鍵。
而這,也正是已經盤旋在姜寧心中多日的問題。
跟旁人不同的是,姜舞影是她姜寧的親孫女,旁人可以不在乎姜舞影的感受,甚至完全利用她來對付魔尊,但姜寧身為姜舞影的祖母,是親眼看著她從一個小不點兒一日日長大的人,她做不到。
一邊是魔尊,是整個修真界的敵人,一邊是她疼愛的孫女,是她最在乎的家人,她夾在這中間,又該如何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