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待姜家醫堂建設完畢, 已是五年之後。
這一年,也是姜寧最小的孫女姜爾遙的及笄之年。
因要隱瞞小姑娘的資質,所以這孩子的及笄禮並未大操大辦。
甚至自小姑娘開始修行後,連家族內的姜家修士她都少有接觸, 為的就是避免人多眼雜, 把姜爾遙的天資洩露出去。
在姜爾遙及笄這一天,姜寧特意選在小松山, 為她這個姜家修士有史以來天資最好的孫女舉辦及笄禮。
小松山上, 到場之人並不多, 僅有姜爾遙的父母,兄長和姜寧這個祖母。
在修真界中,一個修士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便是及笄或及冠的這一天。
凡俗或許更看重成婚之日,但修真界卻不一樣, 修真界的每個修士都是修己身, 爭天命,因此她們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是完全屬於自己的。
而姜爾遙的降生對於發展到這個節點上的姜家也有非凡的意義,因此姜家上下, 凡是知道姜爾遙天資的修士, 都極為看重她的笄禮。
笄禮開始, 由姜寧這個祖母首先為她的小孫女誦唸一段祝辭, 祝辭中包含長輩對姜爾遙的喜愛,亦有家族對她的無限期許。
就像在此刻剛剛種下一棵小苗, 便希冀著她能吸收陽光, 汲取水分,伸展枝葉,一天天茁壯地成長。
祝辭唸完後,姜爾遙的父母, 兄長,依次為她送上每個人精心準備的成人禮。
兄長姜爾逍送給妹妹的是一具修為已至築基的傀儡人,他撓了撓腦袋,看著這個比他小了好幾十歲的妹妹笑著說道。
“兄長不懂女兒家的心思,只能送你一具戰力不錯的傀儡,希望它能在兄長不在的時候代我保護你。”
姜爾逍分明說著不懂女兒家的心思,但姜爾遙卻很滿意兄長的禮物。
姜爾遙從小跟著父親習劍,是個崇尚武力的小女修,兄長送她的禮物正是她最需要的,她如何能不高興。
姜爾遙迅速將兄長送的禮物收好,像是生怕他會反悔一樣。
但接下來父親送的禮物,卻讓前一秒還沉浸在收穫傀儡的興奮中的姜爾遙,心間驟然一空。
獨孤仞送給女兒的禮物不是別的,正是那把他已養了百來年的‘破劍’。
獨孤仞珍而重之地將背上的重劍取下,一臉鄭重地交到女兒手上。
“阿遙,你該知道,我和你阿孃為你們兄妹倆取名,便是取自這把逍遙劍。”
“這把劍為父已養了一百三十五年,雖耗費無數資源,但至今它的養劍程度恐怕還不足一成,如今父親將這把劍傳承於你,希望它能在你手裡發揚光大。”
獨孤仞這一段話落下,不僅被贈劍的姜爾遙深受觸動,就連圍觀的姜寧和姜亦夢等人也大為震驚。
獨孤仞今年才一百四十歲,壽元還不及一半,可他一個劍修,卻要在這樣年輕的時候就選擇放棄他幾乎以命養來的劍。
這樣一個舉動,其中意味著甚麼,縱然姜寧幾人不是劍修也看得分明。
姜寧尚且覺得惋惜,而姜亦夢作為獨孤仞的妻子,則更不能接受。
她幾步走過去,劈手便攔下獨孤仞贈劍的手,她緊擰著眉質問他。
“獨孤仞,你這是甚麼意思?你還把自己當個劍修嗎?你這樣做可對得起當初傳你劍道的那位前輩?”
獨孤仞似乎早知妻子會有這樣的舉動,他微微一笑,看著妻子執拗地說道。
“阿夢,我與你夫妻一體,你如今修為止步,我繼續修煉還有甚麼意思,況且以我的資質,想要突破築基繼續往上也是難上加難,倒還不如把這把劍傳承給阿遙,我觀阿遙在劍之一道上極有天賦,如此也能助她在大道上走得更順遂一些。”
姜亦夢聽著獨孤仞所說,心逐漸往下沉。
雖然她隱約猜到丈夫的目的,可如今親口聽他道出,她卻仍舊不能接受。
她不願因自己之故,讓她的伴侶放棄修行,即便她的道已經止步於此,但她仍舊希望獨孤仞能帶著她的一份,繼續往前走。
即便前路渺茫又怎樣,修士修道,不就是逆天而為嗎,只要有一線希望,就斷不能放棄。
姜亦夢久久看著獨孤仞,突然狠下心來朝他說道:“阿仞,你若要因我之故放棄道途,那我即刻與你和離,你我從此不是夫妻,你也再不必受我拖累,你自可繼續向前,像從前一樣去自由自在地追尋你的大道。”
兩人結為道侶近百年,姜亦夢從未跟獨孤仞說過如此絕情的話,本以為此話能逼得獨孤仞改變想法,可獨孤仞卻仍舊不為所動。
更甚至,他把自己的手搭在心脈之上,也發了狠一般朝姜亦夢說道。
“阿夢,你若要與我和離,那我即刻便自絕心脈!”
獨孤仞這一突如其來的舉動把在場幾人全部震住,但他卻固執地看著姜亦夢,近乎哀求一般地說道。
“阿夢,你分明知道,我不止是你的伴侶,還是與你結下血契的僕從,你要我如何背棄你,去追尋一個虛無縹緲的東西?”
“你所謂的大道,在我眼裡根本就不值一提,阿夢,在我這裡沒有甚麼會比你重要,我只想守著你,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難道這唯一的心願你都不肯滿足嗎?”
姜亦夢沒想到獨孤仞竟會這般決絕,她此刻腦子亂得很,既不希望獨孤仞因她之故放棄修行,又更不願看到獨孤仞以自傷的方式逼她應下此事。
姜寧作為兩人的長輩,又親眼目睹了兩人的糾結,到了此刻也不得不站出來了。
她一邊揮手將獨孤仞放在心脈之上的手掌打下,一邊牽起女兒的手,將她重新交到獨孤仞手裡。
她看著兩人輕嘆一聲:“本是一件好事,是為你們的女兒阿遙慶祝及笄的日子,何必鬧成現在這副模樣?”
“依我看吶,你不必和離,你也不必上趕著自廢心脈,你們二人鬧這麼大矛盾,說到底是都不明白對方心中所想。”
說到這裡,姜寧轉頭看向女兒,語重心長地問她:“夢兒,你說你不願獨孤仞因你之故放棄修行,可你有問過他,他心中最想要的是甚麼嗎?”
“我看阿仞最想要的,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人這一生,最重要的東西也不光是修行,多的是人為了與修行不相干的事物,而放棄道途,亦夢,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你又何必把責任盡往自己身上攬呢?”
說完姜寧又看向獨孤仞,遞給他一個暗示的眼神。
獨孤仞心領神會,趕緊連連點頭,姜亦夢彆扭一會兒也算接受了這個說法,這場突如其來的鬧劇才算終於結束。
趁小兩口彆扭的時候,姜寧又轉身囑咐小孫女,讓她好好使用父親贈送給她的逍遙劍,不必因這場鬧劇心有負擔,這只是長輩們的選擇,而姜爾遙作為姜家最出色的小輩,便只管一往無前,乘風破浪地去追尋她所向往的大道。
話落姜寧又拿出她自己為小孫女準備的禮物,朝她笑著說道。
“爾遙,祖母知道你心向劍道,未來少不了出門遊歷,闖關冒險,祖母作為長輩也不能時時護在你身邊,便只能去尋了一個靈玉玉佩,此玉佩能抵擋任何修為在金丹之下的攻擊,且這玉佩被祖母以精血蘊養了一段時間,若你外出遊歷遇到難以抵抗的威脅,祖母會立即有所感應。”
以姜爾遙的資質,她是姜家幾代人中最有希望突破金丹的小輩,未來姜家也註定會交到她的手中,因此姜寧對這個小孫女尤為重視。
若非姜寧已經明白,一個修士若不遇風浪便難有成長,恐怕她寧願小孫女在族中安安穩穩地長大,不肯讓她遭逢哪怕一丁點的危險。
姜爾遙聽懂了祖母的用意,她一臉鄭重地將玉佩收下,並向祖母保證道。
“祖母放心,爾遙心知劍修當一往無前,但爾遙也清楚,修士在弱小時當收斂鋒芒,量力而行,爾遙定不辜負祖母期望,幾十年後,當如母親父親一般守衛家族。”
姜寧見小孫女一臉認真,欣慰得連連點頭。
她姜家的女兒,每一個都是心向家族,有勇有謀,叫世人稱羨的頂天立地的修士。
這邊廂姜寧跟小孫女叮囑完後,那邊姜亦夢跟獨孤仞也重修於好,她這才想起她還未來得及將自己準備好的禮物送給女兒。
想到此,她拿著一個禮盒上前,當姜爾遙接過母親手中的禮物好奇開啟,卻見禮盒中正靜靜躺著一枚流光溢彩的松子。
“這是……”
還不待姜亦夢開口,姜寧卻輕嘆一聲,替女兒解釋道。
“這是我們頭頂上這棵不老松所結下的特殊松子,亦夢,你方才還怪獨孤仞為你放棄了道途,可你不也是一樣嗎?你為了女兒,把母親當年許諾給你的松子悄悄留下,留了好些年吧?”
姜亦夢被母親拆穿也不見尷尬,她大大方方地點頭應下。
是啊,她確實留著這枚特殊松子好些年了。
當初聽聞母親說起這枚特殊松子,還曾嚮往過結丹的她,如今卻再也沒有了這樣的念想。
世事弄人,在經過獸潮那一系列的變化之後,姜亦夢本以為自己此生再沒有指望,可偏偏老天在十多年後,又送給她一個資質絕佳的女兒。
如今的姜亦夢,除了她自己,更是一位母親。
她已將她所有的修道夢想,寄託在她的女兒之上。
而這,也是姜亦夢從前所不懂的,家族傳承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