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5 章 “它們並非全知。”
“你會幫我?”
[我會幫你。]
“你不再為我設定未來了?”
[我已經無法看見你的未來了。]
不知道為甚麼, 萊爾似乎聽見腦內隱約傳出輕輕的嘆氣聲。
儘管掙扎著想要保留最後的驕傲,但系統還是在萊爾背後的黑色旋風看過來時無奈放棄。
最初的萊爾確實是茫然無措的異世界靈魂,她恐懼焦慮, 她不安煩躁, 她如履薄冰毫無依靠。
那時候的她多麼好控制啊,只需要一個小小的帽子獎勵就興奮好久。
再看看現在呢?
系統憂愁的再次嘆了口氣,即使再不想承認, 到這種時候它也沒辦法隱瞞下去了——它的玩家都已經和聖父公開宣戰了!它再瞞下去還有甚麼意義?
它必須保護萊爾不在她瘋狂的計劃中死掉。
那麼公開透明的說明情況是必須要做的。
洞xue裡狼王需要和它的族人說明近期的情況,吸血鬼則獨自赤著腳走在湖邊。
紅鏽湖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冷湖內永遠無法消除的鐵鏽色。
那是大瘟疫時人類向裡扔了太多具屍體導致的狀況。
不過後來, 那些屍體又爬了出來。
殭屍啃食著湖內的魚蝦, 使得那些遊動的小傢伙們被邪惡侵染, 長出了鱷魚似的牙齒和骷髏似的外骨骼。
那些魚會從深淵似的湖水裡跳出來, 一口咬住湖邊行走的獵物。
可能是殭屍,也可能是倒黴路過的鳥蟲。
但沒有一隻敢瞄準晃動的黑色斗篷,雖然身體已經變異, 不過生物殘留的本能向它們瘋狂發出預警:離她遠一點!
萊爾從幾隻趴在地上假裝屍體的殭屍骷髏中間走過,盯著視野內的文字, 漆黑的眼睛眯了起來,“我不明白。從最開始, 你就甚麼都知道。你定好了劇情走向,我只是傀儡。”
“現在為甚麼又突然這麼說?你為甚麼看不見了?你明明之前很瞭解狼族和聖廷的動向,你是全知。”
系統陡然沉默下來。
“它並非全知, 它只是瞭解既定時間線上的事實而已。”
萊爾低下頭,和仰面橫躺的一隻殭屍對上視線。
那隻殭屍大機率是個懶懶的傢伙,它一定躺了太久以至於身上的皮肉都和溼潤的泥土粘連到了一起。
它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只剩幾塊布條,肩膀、腰腹、小腿都露出白骨。
然而它僅存的半張臉上居然顯現出安詳的表情, “抱歉,我已經很久沒有進入人形種族的體內了,我需要一點時間學習如何操控四肢。”
於是萊爾看著殭屍的頭先立在地上,接著是上抬的腿和轉錯角度的屁股。
眼前的殭屍活像一隻長滿綠毛的陀螺似的旋轉起來,隨著小臂手指的斷裂飛出,它終於成功直立。
萊爾:“……您真的是創世時候的神靈?”
“我不是神,”黑色的旋風在殭屍身下颳起,幫它修復了七零八落的身體部位和因為腐爛無法支撐身體重量的腳底板。
遊蕩的月光幫它找回了丟失的眼珠,萊爾看見一雙沒有眼白的星空黑瞳。
那是一雙比宇宙還要浩瀚深邃的眼睛,彷彿被整個夜空凝望注視。
“我只是個比人類會的東西多一點的惡魔而已。”殭屍“咯,咯”一笑,身體動作逐漸變得流暢,破損部位長出的青苔和頭髮裡鑽來鑽去的蟲蟻紛紛墜落。
它正以極快的速度變得更加像一個“人”,但不知道是不是獨屬於地獄的惡趣味,它完整保留了殭屍身上的死意,青黑的眼眶的過於蒼白的面頰能隨時拉到街上扮演冤鬼回魂。
“終於’真正‘見到你了,萊爾,”殭屍朝吸血鬼伸出手,“我對此早已迫不及待。”
萊爾眨了眨眼睛,試探著伸出手握住,隨後一觸即離。
“您為甚麼突然想擁有人身?”她有些奇怪,“抱歉,但您現在是…..”
“只是一縷意識透過我的使魔短暫的寄居而已,”殭屍張開手掌又緩慢攥住,“我的本體還被困在地獄,聖父不止使用了十二門徒當封印,還用教皇的靈魂與身體為我掛上鎖鏈。至於甚麼突然想擁有人身——”
“只是我想見你,萊爾。”
萊爾一愣。
“你那些偉大的想法和做法都讓我倍感驚奇,”殭屍仍然在重複張開手隨後握緊的慢動作,像在複習掌心觸碰時產生的微末電流,“我沉睡太久,忽然被有意思的你吵醒,接著便看到你帶來的奇蹟。無論我在哪,我都會忍不住想來見你。”
“之前沒有這麼做,是因為你仍身處危險。聖父太過吵鬧任性,不把祂騙走你無法獲得喘息。萊爾,你需要休息。”
吸血鬼終於反應過來甚麼,創世惡魔祂老人家….根本不知道甚麼叫“含蓄”吧?
祂直白的簡直可怕,但語氣又理所應當,似乎祂所說的話語和“鴨子一定會游泳”一樣是既定的事實。
祂沒有任何其他想法。
等等,萊爾忽然想起她之前未結束的話題。
“您剛剛說它並非全知?您知道我腦子裡的東西?”
視野內的光屏不甚明顯地抖了一下。
“當然。”殭屍彎腰靠近吸血鬼的眼睛,距離近了吸血鬼沒有聞到一絲死人的氣息,只有淺淡的火的味道。
“不過它們並非在你的腦子裡,而是寄居於你的靈魂上。那是它們唯一被允許存留的位置。”
萊爾轉動眼睛,“’它們‘?”
“它們,”殭屍慢吞吞直起身,“這數千年來在每個時間點裡所有已死血族的靈魂聚合體。”
[……您大可不必說得如此直白!]
[能否請您至少給我們留上一點體面!]
“這也是為甚麼它們看上去知道很多事,它們身處的時間線在它們死時就已經在它們面前展開過了。”殭屍耐心的為懵懂的異世界靈魂解釋,“所以它們能知曉一切已發生的的事實,併為此制定不公平的遊戲。可你不一樣,萊爾。”
“從你打破神定下的規則,以血族之身走進立約聖殿起,你就已經不再既定時間線所發生的事實之內了。”
神創造了世界,創造了世界執行的規則。
無論是聖父還是創世惡魔,都是構成規則的一部分。
祂們或許會悄悄遊離於規則邊緣,在界限邊緣反覆試探。但祂們永遠不可能打破最基本的律令。
比如聖父永遠不可能將手伸進黑夜,創世惡魔也絕不會冒出聖光高呼“光明萬歲”。
但萊爾做到了。
即使整個世界從最初就在一直告訴她黑暗與光明永不相融。即使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光明會給她留下怎樣的痛苦,可她還是在安東尼那裡拿到聖約經時,立即開始誦唸內容,只為了多瞭解敵人一些。
她依靠自己打破了規則,從起點就埋下伏筆,每一步都有跡可循,直至最後全面爆發,徹底從“棋子”變成她自己命運的“執筆人”。
“神最初只是因為公平,所以才會給予血族靈魂一個反抗的機會。”殭屍似乎想碰碰萊爾的眼球,不過祂在關鍵時刻收回了這可怕的欲/望,“只是沒想到,這些傢伙帶著神遺留下的力量開啟了異世大門,並把你拽了過來。”
[……我們千挑萬選!]
殭屍驟然笑了,只是長久陷入屍僵的臉部很難做出甚麼“微笑”的表情。這導致萊爾差點以為祂的臉皮要掉下來了。
“你們千挑萬選,果然中了大獎。”惡魔透過黑洞似的眼睛專注凝望著眼前的女人,“我很慶幸它們的膽大包天,否則我怎麼能遇見你,萊爾。”
祂慢慢上前一步,額頭差點貼上她的。
“我存在了數萬萬年,我看過這個世界的海水倒灌大陸,火山爆發割碎天空,生物死絕生物復甦。我看過人類如何貪婪如何憎恨如何去愛去奉獻信仰,他們有的人想供奉神,有的人想成為神,但從來沒有人想把神趕回老家,把人間還給人類。”
萊爾後退一步,眼底有鋒利的紅光閃過,“抱歉,先生,我並非懷揣甚麼偉大理想。我只是想要報復,我無法忍受我的敵人活的舒服又快樂。在通關之前我想看祂跪下去哭。為此我將不惜一切。”
兇殘的,陰狠的恨意熊熊燃燒。
地獄的主人眼睛卻愈發明亮。
多麼美妙的氣息,多麼完美的黑暗靈魂!
“請務必讓我加入,就算只是旁觀也沒有關係。”殭屍“嘎拉嘎拉”笑了起來,祂看上去是那樣愉悅,彷彿孩子要在盛夏跳進澄澈的湖泊。
“我會提供我能做到的幫助,只要你願意給我你身邊的特等席。”
萊爾盯著殭屍蒼白的臉,只覺得手邊沒有鞭炮放一掛實在太可惜了!
“這真是我的我幸運,”吸血鬼向創世的惡魔微微頜首,“湧動的紅瞳閃爍著妖異的光,“那我們還等甚麼?”
狼人們住在洞xue時以紅鏽湖裡的怪魚為食。
那東西味道不算難吃,但絕稱不上美味。
芬恩摳掉火架上那條怪魚的第八隻眼睛,又砸碎兩隻試圖朝它脖子咬來的殭屍的頭,這才磨磨蹭蹭挨著老大坐了下來。
沒辦法,並非它對老大有甚麼古怪想法,實在是眼前所有強大存在都在看它的這的一幕太過嚇人。即使是遲鈍的芬恩,也能覺察出某種暴風雨將來前的沉重和迫在眉睫。
只有靠著老大近一些,它才有被安全籠罩的感覺。
“額…..”芬恩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說道,“那麼,各位一定都知道,索拉菲索教國一共有四座主要城鎮。分別是中央城、德爾城、翡翠城、浪波恩城。其中中央城是一切的中心,是甚麼狗屁聖殿的建造點,也是大主教和聖子的所在之處。”
“其餘的三座城由三位樞機主教分別管理,四座主城控制著所有小城鎮與鄉村,是教國的命脈。同樣也是我們走私藥劑時的重點地帶。”
萊爾坐在地上,斗篷從膝蓋處滑落,手託著臉,“所以只要能消除四座主城的信仰,那麼整個索拉菲索的信仰都會徹底改變。幸運的是我們已經完成了最難的部分。”
“噗——”
芬恩一口噴出剛吃進去的魚肉,整張臉呆滯地轉動,“啥….?我剛剛好像聾了,或者耳朵也被魚肉裡的邪惡侵蝕了….您剛剛說甚麼?”
吸血鬼身側的殭屍忍不住發出低低的笑聲。
道爾頓有斜眼看了眼傻乎乎的下屬,“芬恩,我不是說過了麼?中央城的聖修道院已經被徹底炸掉了,立約聖殿毀於一旦,聖父降臨在大主教身體裡,試圖抓住托馬…..岡格羅時將大半個中央城變為廢墟。那裡的人類信仰已死,以後再也不會有神職人員了。”
芬恩舉著死後還在“阿巴阿巴”的殭屍魚,足足好幾分鐘都沒有發出聲音。
短暫的沉寂後它忽然一嗓子嗷嗚出來,“老大!!可你沒說你那不是意外,而是故意的啊!!”
“只是完成我們的目標而已,”道爾頓捏住它的長嘴,“你的喉嚨可以用在別的地方,現在把嘴閉上。”
是的,無論怎麼說,岡格羅確實幫它們完成了最初所設定的目標。
炸掉聖修道院,摧毀聖廷,讓教會對黑暗生物的追捕放鬆。
如果狼族現在回到中央城,甚至能自然而然加入人類重建城鎮的計劃中,堂而皇之站在陽光下。
那是道爾頓策劃了好幾年都沒有達成的計劃,然而岡格羅才用了多久?
它的視線轉向身側,那隻殺了它同伴、毀滅狼族地下城的吸血鬼此時正好好的坐在那。
道爾頓相信自己只要現在撲上去,就能咬斷她的脖子。
它曾數次幻想過殺死她時的場景,但它卻一次次失敗與她的智慧和強大下。
狼王永遠也忘不了立約聖殿從內部被洞穿一個窟窿時,漫天陰雨和血水包裹在岡格羅周身的景象。
她站在斷裂的巨大牆壁之上,幾乎佔滿半個天穹的黑色身影懸於她身後。
被徹底毀掉的聖言成為她腳底的碎石,聖父花費數代人類建立的十二廊柱被血刃切成折斷的甘蔗。
大主教的法袍髒得和流浪兒沒有區別,他臉上時常慈祥得表情變得扭曲憎惡。
那一刻,神摔下神壇,光明被黑暗踩在腳下。
狼王幾乎能聽見心臟與大腦共同震裂的聲音。
更恐怖的是,它原本以為吸血鬼就只能這樣了。
抓住聖父的真實身份,吸引創世惡魔的注意。
接下來只需要幹掉地獄之門的守衛者,將惡魔放出來,就能借由惡魔之手徹底清除聖父留下的聖光“通道”。
但它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吸血鬼在此刻盯著它的眼睛,以漫不經心的語氣跟它說,“不,只是關閉祂走出後花園的門實在太便宜祂了。我要讓祂從高空墜落,讓祂失去數萬萬人類的信仰,要永恆砸碎祂走向人間的階梯!”
沒人能理解道爾頓當時所受到的震撼。
像被一盆滾燙的熱油從頭澆到腳,又像把它扔進極北冰原的潮汐冷海。
它連腳趾尖都無意識繃緊了。
萊爾岡格羅告訴它,是的事情還能這樣做,解決麻煩的方式不一定要靠爭鬥,還可以靠一場無與倫比的毀滅。
只要足夠睿智,只要足夠大膽,連神都可以成為自己棋盤上被算計的棋子。
狼人是慕強的種族。
能成為王的只需要打敗所有族人。
它們自願追隨強者,即使強者登頂時曾以折斷它們的臂膀為向上的階梯。
現在,黑髮的狼王同樣聽見了自己的胸腔發出的跪伏的聲音。
它確實有一瞬間想跪下,那些它曾以為一生都不會說出的肉麻效忠的話就在它喉嚨間來回打轉。
但旁邊的芬恩成為了它理智的剎車,沒讓它衝動做出能跌落狼王寶座的事。
“芬恩,”道爾頓捏住傻乎乎狼的後頸,“接著說下去。藥劑走私運輸向外的事情都是你在負責,這三座城鎮你最瞭解,把所有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都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