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035:故人之子
035
好好的一場早朝不歡而散。
朝會後，朝臣們零零碎碎地往家中回去。
在朝堂上大聲猜測亞瑟身份的年輕人走在隊伍最末端，還在嘰嘰咕咕甚麼。
有走得近的，大概能聽見他在說甚麼。
無非是“甚麼啊，明明是個女人”“就算真的是她的孩子，沒經過大臣們的見證不也是私生子”之類的話，翻來覆去地說個不停，臉上滿是憤懣之色。
原先和他走得近的年輕人聽見他的憤憤發言，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是像以往一樣靠近與他同行，還是趕緊劃清界限。
畢竟他的這些發言實在很是危險……
年輕人雖然看清來精神已經不太正常了，但斜眼瞥見往日的“好友“們如此與自己劃清關係的模樣，忍不住嗤笑出聲。
“哼，說是甚麼至交好友。”他神色憤憤，已然有些癲狂，“你們也覺得那個女人更強嗎？她不過是個女人而已啊！”
其實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的表情太過癲狂而遲遲不敢靠近的其他人：……
有脾氣好的體諒他被下了面子又被嚇到，好脾氣地解釋。
“無論怎麼說，殿下是上位者，你今天的行為逾距了。”
年輕人聽罷，神色更加惱怒。
“甚麼上位者？不過是個靠男人上位的寡婦罷了，”他神色倨傲，“沒有陛下她甚麼都不是，當初的康沃爾公爵死後，戰犯的妻子充作軍/妓都不為過。”
這話就更加出格，讓好幾個年輕人都變了臉色。
如果說原來他們還只是在猶豫是否要為了友人得罪上面那位的話，現在他們擔心的就是面前的傢伙是個十足的蠢貨了。
顯然，不僅他們聽見了年輕人的話，一旁途徑的其他人，也紛紛露出各異的神情。
有年紀更長的武官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年輕人的身後，單手搭在年輕人肩上。
“女人？”
身著華服的男人一副貴族裝扮，然而黝黑的膚色和粗糲的面板都昭示著他絕非一位養尊處優的貴族，而在看清對方黑色的眼罩時，年輕人驟然明白了對方的身份，連帶著身體都顫抖起來，“你、您……”
男人將他的反應納入眼底，卻並不因年輕人渾身都在顫抖放手。
他只是側過頭，很認真地看著年輕人，伸出腦袋湊近了聞了聞。
“是【恐懼】的氣味，你在害怕我？”
真是見鬼，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年輕人都快抖成篩子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現在恐怕恐懼到了極點。
然而這人帶了一隻眼罩就跟兩隻眼都瞎了一樣，不靠眼睛判斷，而是在空氣中聞了又聞，才得出自己的結論。
真是太見鬼了。
年輕人忍不住想，他今天出門前是不是該請位德魯伊給他占卜一下，看他今天是不是不宜出門……不然怎麼會在朝堂上失利後又招惹上這麼一座大神，也沒聽說伊格琳王后和這位有甚麼來往啊？難不成是那女人為了王位……
他下意識在心中以惡毒的揣測起來，可心中的想法剛探出個頭，對面紅棕髮色的男人就再度皺起了眉，單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誒？發生了甚麼？
年輕人甚至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他上一秒還在以惡毒的猜想揣測他人，下一刻就跪在了地上。
膝蓋疼得讓他想大聲呼喊出來，可張開嘴卻沒有想象中發出的聲音，而是一聲吃痛。
他再度慢半拍地發現自己的處境，在被男人單手摁在地上後，男人另一手揮拳擊中了他的腹部。
膝蓋傳來像是膝蓋骨都碎裂的疼痛，他抱著腹部躺在地上，蜷縮得像是一隻蝦米。
“哎呀，哪來的大老粗。”
是另一位中年人，看起來和這個男人差不多大，都是尤瑟王時期的元老。
年輕人瞳孔微張，伸手試圖拽住男人的衣角。
“帕西瓦爾閣下！”他忍痛高呼，這位閣下與剛才的武官幾乎是宿敵，雖然同為尤瑟王時期的高貴人物，但這二人向來政見不合，定然會為自己做主！
然而他甚至沒夠到男人的衣角。
尊貴的孔雀藍色的衣袍就在他眼前，卻在他伸手去夠的時候往後一縮。
年輕人不解地抬起頭，看見一雙閃爍著睿智光芒的雙眼。
“真是悽慘的孩子。”黑髮男人搖了搖頭，衣物上的配飾隨著他的動作叮裡哐啷地響，卻不顯得雜亂，晃盪出了某種規律的聲音。
他俯下身，似乎是要來扶年輕人。
那剛才他在對方眼中看到的那一絲惡意大概是錯覺吧。
年輕人想。
尊貴的帕西瓦爾公向來親善，怎麼會露出那種表情呢？只有艾丹那種出生奴隸的莽夫，才會做出在大庭廣眾之下傷害同僚的蠢事。
不過比起這種小事，能攀上帕西瓦爾讓他更加雀躍，甚至連身上受的傷都無足輕重了……如果，他是說如果，就算帕西瓦爾公是想要借這個事向艾丹發難，他也甘願當對方的“劍”的。
只是報酬麼……
然而心中的盤算剛打了起來，年輕人直起身準備接受帕西瓦爾的橄欖枝，卻被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蒙在了原地。
“啪”的一聲，響聲連已經走出大殿的其他人都能聽見。
誒？
年輕人被打蒙了。
他過了好半天才回過神，張了張口，只見帕西瓦爾不知從甚麼地方拿出了一張手帕，正慢條斯理地擦著手。
“對待這種傢伙你竟然還手下留情。”他對政敵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刻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都死了，這種宵小都敢踩在殿下頭上了。”
艾丹老老實實站在他身邊，如以往無數次一般聽著對方的苛責，在帕西瓦爾捏著手帕準備扔掉的時候嫻熟地收下，三兩下塞進包中。
“畢竟還在殿內。”他低下頭，算是解釋，“見血了不吉利，小殿下才剛回來呢。”
說著，兩個人徑直無視了一臉懵的年輕人，向著門外走去。
“這次你說的倒是對，不過還是太便宜他了。”
年輕人後背一冷。
他的眼珠子不由自主地看向聲源，並未看見帕西瓦爾的表情，只是在跨過店門的一顆，紅棕髮色的艾丹回過了頭。
他紅棕色的短髮在太陽的照射下被染成火紅，而金瞳中滿是殺意，如果目光能殺人的話，那麼年輕人此時此刻或許已經被殺死了無數次。
等他回過神，已經後背全是冷汗。
曾經想靠近他的年輕人們也離開了，整個大殿就只剩下了年輕人一個人跌在地上。
他甚至沒想明白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伊格琳只不過是個女人而已，沒有尤瑟王甚麼都不是的女人，怎麼可能得到帕西瓦爾這樣的大人物的支援？
一定是、一定是尤瑟王的囑託，可他們以前也沒站伊格琳這邊，那就是因為別的，而不是因為這個女人本身。
年輕人用他尚未發育成熟的腦子思考半晌，艱難地找到癥結——
要說現在和以前有甚麼不一樣的話，那就是新出現的那個、據說是尤瑟王私生子的孩子。
亞瑟。
亞瑟·潘德拉貢。
他要找到那個人才行。
……
亞瑟後背突然一涼。
這感覺就跟有人在背後蛐蛐他說他壞話一樣，讓亞瑟不由搓了搓手臂。
但想了想現在就只這個卡美洛城內，就同時有無數人在談論他。
而他又不是金幣銀幣，自然做不到讓每個人都喜歡，那麼有人在背後蛐蛐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順利地把自己給說服，亞瑟點了點頭，頭疼地看著眼前。
是玩家們的遊戲介面。
要只是平平無奇的遊戲介面也就算了，亞瑟也不是沒見過，在一開始的驚奇後學會了熟練運用，甚至都能摸到玩家們的公共頻道中去。
讓他發愁的是面前的【維護通知】。
【尊敬的騎士閣下：
感謝各位騎士為亞瑟的遊戲的辛苦付出，圓桌騎士團對大家感激不盡。如今，我們的國王即將登上王位，需要更多仁人志士加入隊伍。因此，圓桌騎士團在商討後，決定放開世界，挑選更多的騎士助國王一臂之力……】
郵件並不算長，翻譯成人話就是前期內測結束，要準備公測了。
“原來這遊戲還沒公測啊。”
“我還以為就咱們這些人在玩呢，都快成單機遊戲了。”
“那這麼說咱可以升職了？雖然公測了但咱們的經驗等級道具都還保留的吧。”
玩家們同樣議論紛紛。
不論是對亞瑟還是對玩家們來說，這都是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對於玩家來說，公測代表著志同道合的其他玩家、攻略和遊戲探索度的增加，而對於亞瑟來說……
代表著無窮無盡的麻煩。
說真的，他真的需要這些玩家嗎？
想到城內亂七八糟的流言，想到玩家們半點不聽使喚、就算拿任務當蘿蔔吊在前面也總會發生自己預料不急的走向的國王，亞瑟感覺自己都蒼老了不少。
“看起來很憂愁啊。”
一道聲音冷不丁從身後傳來。
亞瑟被嚇得蹭地跳了起來，像是隻金毛大貓一樣蹭地從房間的這頭跳到了那頭，綠瞳被嚇成豎瞳，甚至翅膀都被嚇出了一個角……總之就是很嚇人啊！
怎麼會有人突然出現在你身邊還湊在你耳朵邊說話的啊？
尤其是龍的聽覺比人類靈敏許多，自從龍化之後亞瑟的感官都上升了一個層次，因此這件事對他來說就更嚇人、哦不，更嚇龍了。
嚇死龍了！
少年人瞪大圓圓的眼睛，雖然沒說出來，但無論是表情還是身體動作姿勢，無不說明了他的想法。
從王宮中離開就用魔法閃現回到住處的梅林滿意地點了點頭。
是他想要的效果。
今天也成功戲弄便宜徒弟的老師搖頭晃腦，又是一個閃現到了亞瑟身邊，伸手揉了揉少年的金髮。
“被嚇到了？抱歉抱歉。”
他rua金毛崽的姿勢異常嫻熟，跟以前rua過無數次一樣。
亞瑟伸出爪子抗拒無果，只能任憑和那張冰冷的臉一點也不適配的老師翻來覆去地玩弄自己，最後在地上躺平成一隻失去希望的鹹龍。
啊，毀滅吧。
無論是這個世界還是玩家們的遊戲，都毀滅好啦！
梅林：噗。
當老師的默默用留影法術記錄下了笨蛋弟子的幼稚動作，準備未來在弟子各種人生重要時刻和其他素材一起來回播放，等他留影留好了，才裝模作樣地咳嗽一聲。
“地上涼。”梅林慈眉善目，不像好人，“我還不需要你行如此大禮，起來吧。”
正趴在地上的亞瑟：……
壞了，讓這老頑童佔到便宜了。
他趕緊收拾收拾自己，蹭地站起身來。
自拔出石中劍後，亞瑟就被梅林帶到了他的府邸中。
玩家們玩夠了傳謠回家一看NPC竟然沒有重新整理，再檢視地圖發現亞瑟的蹤跡後，就歡欣鼓舞地解鎖了新地點【梅林的宅邸】。
現在正在梅林的宅邸中探險，因為不知道會從甚麼地方掉落物品材料金幣甚至魔法書，此時正玩得不亦樂乎。
甚至連亞瑟都被他們拋到了腦後。
在開放公測的預告出現後，他們甚至還邏輯通暢地給這一現象找到了解釋——畢竟要公測了嘛，能給咱們內測玩家點甜頭的機會不多了！
就跟另一個xx的遊戲經常會在開啟大戰前瘋狂讀書一樣，他們在開啟公測前瘋狂讀書瘋狂收集材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啦！
亞瑟：……
fine。
但他看著總是在思考甚麼的梅林，又隱約覺得或許這件事與對方息息相關。
“是嗎？”有著作弊讀心術的大魔法師毫不在意便宜小弟子對自己的揣測，只是垂了垂眼，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或許吧。”
這人不胡鬧的時候真的還是很能唬住人的（笑）。
但這麼大個房子就住了個梅林，不是他設計又是誰設計的呢？
沒等亞瑟繼續想更多，梅林招了招手，就在亞瑟身後不遠處的門便轟然洞開。
“你有客人。”他說道，“差點忘了，有人想見你的。”
亞瑟腦內亂七八糟的想法突然一頓。
梅林早上是去了朝會，而現在顯然是他的朝會散會歸來，帶來了有人要見他的訊息……
這很難不讓亞瑟將來訪者往某個不可思議的猜測上想，甚至心臟都因此跳的快了許多。
然而這樣快樂的猜想只持續了數秒，那個人之前不想見他，想必也不會特地來梅林家中見他，比起她更有可能的是其他人，例如他父親的舊部……
那點微不足道的失落被很快收進心底，亞瑟嘆了口氣看了眼梅林，見對方沒有任何表示，就知道自己大概或許應該是猜對了。
唉。
不想見。
——雖然這樣想，但就像是無數個過年回老家只想待在家裡不想出門走親戚的大學生一樣，縱然心中千百個不樂意，亞瑟還是被梅林催著出了門。
來訪者等候在主廳，梅林無師自通了使用玩家們的方法，讓他們臨時成為宅邸的僕人，為客人們奉上了果酒與點心。
來訪者是一高一矮、一魁梧一細弱兩個人，一人紅髮金瞳身形魁梧穿著簡樸，一人黑髮藍瞳身形纖弱穿著華貴，看起來不像是能走在一起的二人。
可當他們兩人同時出現並肩而行，又讓人感到一種奇異的和諧……就好像本該如此。
真是奇怪的兩個人。
亞瑟有些拘謹地跟在梅林身後，聽見聲響，二人幾乎是同時抬起眼，隨後眼中散出精光。
“這可真是……”黑髮的那位順手甩出摺扇，遮住自己失態的神情。
紅髮的徑直站起身，口中喃喃。
“尤瑟……”
同時見過尤瑟王與伊格琳夫人且還活在世上的人不算多，恰巧的是，這二人就是為數不多的兩個。
而當他們看見亞瑟，很輕易就從這個金髮綠瞳的少年身上，找尋到舊友的影子。
只消這麼一眼，他們就知道梅林說的是真的，這孩子的確是尤瑟王與伊格琳王后的孩子。
可是……
帕西瓦爾與艾丹對視一眼，俱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奇異。
——但是從他們認識伊格琳和尤瑟開始，就幾乎一直在戰爭，按照這個孩子的年齡往前推更是如此，那時候這對夫婦都活躍在戰場上，壓根沒有造孩子生孩子的時間與機會。
那麼問題來了，這麼大一個兒子，尤瑟是怎麼揹著他們偷偷生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