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帝后大婚 全天下最心想事成的……
血沃中都的浩劫總算結束。
至於朝局嘛。
謝巡留下的那個能讓天下大亂的“大司馬、丞相”印綬, 曾在謝四公子手裡燙了一圈。
“大成祖制,後宮不得干政。”
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謝琚振一振衣,非常謙卑:“臣既入主中宮, 理當避嫌。丞相之位, 還請陛下另擇賢能。”
這便是他的阿搖掌權的好處, 只要皇帝決心不猜疑他, 就總能壓服所有的嘴巴。
形勢非常專寵。
使這積年的藉口, 這位天下第一的策士,心安理得地把公文和爛攤子, 連帶著丞相的大印,砸上原內府記室、現年二十餘歲的尚書中丞盧覽的腦門。
那一天,六世簪纓的盧家姑娘,當著滿朝文武的面, 看向“謝皇后”的眼神,彷彿要活吃了他。
表面如此。
*
但這事兒其實倒不是謝琚決定的。臘月深冬,大雪封了中都城。見謝琚走進來,通傳的黃門都識趣地退到廊外。
閉門謝客,且日睡十個時辰的富貴神仙,悠然地佔據她旁邊的暖榻。
反而新帝盛堯,被案頭上高高摞起的簡牘埋得只剩一小截髮冠。
“這怎麼定啊?”盛堯捋捋御朱, 沾了一手的硃砂。
“高昂雖死,代北不能空虛,魏敞去鎮司州, 蕭重守雲夢……常老先生不願受官,那就尊個‘太師’的虛銜,逢年過節好生供養。”
“中都百官大有傷殘, 現下正好增補。再教張楙統領中都宿衛,幸任個羽林中郎將,至於小丸嘛,提拔衛尉,九卿之一,掌管皇宮的宮門屯衛。”
“那還有兩人呢?”謝琚問,“殿下……陛下。您最依仗的左膀右臂?”
盛堯瞪他一眼。
“盧覽封丞相。”
她嘴裡輕巧,落筆卻實,“你父親做丞相時把朝綱攬絕了,換成別人坐那位置,底下門閥都活絡心思。”
盛堯一攤手,“唯有阿覽,女皇帝手底下女丞相,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狡猾。”謝琚眉梢一挑:“那北方的野雞呢?”
“庾澈領御史大夫。主管糾察百官。”
盛堯喜氣洋洋的在帛書上落下一個花押,“說話能把死人氣活的江表才子,不扔去御史臺去罵人,簡直屈才。”
謝琚找不出甚麼毛病,制衡之術,被這十八九歲的少女用得很好。
青年軍師看著她理政,心裡升起一種自己好容易養活的花苞、終於綻放於日下春風的滿足。
“建元呢?”
謝琚起身湊到她身邊,“改朝換代了,也該棄了前朝舊曆。我的主君,打算定個甚麼年號?”
盛堯停頓。
她轉過頭,正對這個青年,窗外的北風呼嘯,記起來的,卻是這人當年在馬背上、在夜雪裡、在那些命懸一線的時刻,貼在她耳邊叫的那聲“阿搖”。
少女臉紅了。在坐榻上直直身,正襟危坐,提筆寫下兩個字:
“搖光”。
“搖光?”謝琚問。
搖光,北斗第七星,斗柄之末,也叫破軍,指點殺伐,底定四時。
“嗯。赫赫搖光,上登北斗第一星。”
傳說中,要昇天宮的仙人,登上北斗,搖光星便是第一個臺階。
謝琚也念一遍這句古辭,望著她明亮如初的眼睛。
他點頭笑道:“很好,很威武。很配我的陛下。”
盛堯卻顯得很緊張,又躊躇一回,默然道:“我希望後世,都曉得搖來搖去的東西,坐得並不安穩,”
她嘆口氣,“做皇帝,須得知道害怕才行。”
但也從此赫赫皇皇,再不蒙塵。
謝琚望著那兩個字,靜了半晌。低下頭,抵住她的額角。
“好一個搖光。”他斟酌著說,“臣叩賀搖光皇帝。那麼,陛下的中宮,是不是也該冊立?”
……
這事兒比登基更難。著實是給太常太史出了個天大的難題。
禮樂崩壞不要緊,要緊的是如何把崩壞的禮樂,用優雅、古奧、引經據典的方式再圓回來。
“陰陽合德”,這四個字成了當前玄學與經學界最大的救命稻草。
既然女媧伏羲能理天下,那女皇帝登基,再冊立一位男皇后,顯然可以說是上古大道的復興!大儒們翻爛了《禮》與《易》,終於擬定了一套前無古人的大婚禮儀。
新帝的大婚,按道理是紅黑兩色。黑色代表天之沉穆,淺絳代表地之溫化。
此時此刻,掌管皇家禮儀儀軌的九卿之首——太常卿,正站在未央宮偏殿裡。
“殿下……陛下啊!”
老頭兒跪在地上,“冊封‘中宮’的納吉詔書,老臣實在是不知道怎麼落筆。”
盛堯坐在御案後,十分同情地,對著這位好不容易在中都之囚中活下來的老臣。
“卿家辛苦。”她安慰,“你就照著昔日先帝納後的制式寫唄。把稱呼改一改不就行了?”
“陛下!”太常卿道,
“自古陰陽有序。大婚當說‘陰陽交泰,乾坤合德’。可如今您是天子,是幹。小謝侯——謝後他是坤位。”
“陽與陽合,哪裡有坤?老臣難道要在詔書上寫,平原侯‘婉順淑德,有母儀天下之風’嗎?這公卿百官看了,誰不發笑!”
太常顯然對祖宗禮法非常失望。
就在盛堯準備好心寬慰兩句,讓她的太常卿閉上眼睛瞎寫時。
屏風後,謝琚從御案側邊揚起頭。
“太常大人何必發愁,臣早就替你擬好了。”
老頭兒愣著,接過他遞過來的一卷帛書,定睛一看,
“……龍德潛淵,玉振明儀。質冠中都,應期以奉宸極……贊輔中饋……”
極盡辭藻之華美。漂亮地跳過了皇后是個男人的問題,但總結起來就一個意思:
這位即將入主椒房的中宮,是天下最尊貴的神仙人物,天生就是來給女皇當正宮的。
毫無羞恥感,傲慢得企圖讓天下所有靠後宮翻身的世族低頭認罪。
“是這個意思。”謝琚殷勤補充,“順便把岱州姓田的,雲夢的樂官,都送回去。”
盛堯從上面探過頭去一看,捂住眼睛。
中宮的恃寵而驕,十分地道。
這人寫東西完全不謙虛。甚麼叫“天下之豔歸於宸極”,含沙射影的說有自己一個就夠了,那難道大婚那天讓全天下的人看他長相?
“就按這個發。”小謝侯非常體貼地躬身,“大人年邁,折騰人的活計交給下面的小吏就是。”
*
於是大成搖光元年,二月初六。天下大吉,宜婚嫁,宜加冠,宜祭祀。
諸事非常宜,除了盛堯今天遭罪。
皇帝的大朝會冕服本就重達三十斤,太常和少府為了顯示“天地大宗,陰陽並濟”的正當,硬是翻遍了古籍,在裡頭加了一層赤色黼黻,十二旒白玉珠砸得她額頭生疼。
她現下大致摸清了這個意思,皇帝做事心虛的時候,就再多多裱糊幾層禮儀。
少女,啊不,皇帝陛下搓著有點發熱的臉頰,揮退跟著的內常侍。
一想到今晚的“正事”,不止心虛了,又莫名的耳熱。
她和她的孔明……不對,她和她的鯽魚。
今晚要正式住進一個殼子裡了。謝琚早就坦然地從原本相府正院,自己捲了鋪蓋捲兒,堂而皇之地搬進了規制的“椒房”。
邁進殿門,
盛堯鬆了一口老長的大氣,隨手就把金鸞冠扒拉下來。往殿內深處的青玉坐屏那兒走:“重死了重死了……這冠簡直不是給人戴的……”
跟在她後頭的小謝侯,此刻也正打算解去脖領處的束帶,忽然身子一頓。
兩人同時僵在了這花燭搖晃的椒房前堂。
擺滿合巹酒器的床榻,正對面。
坐著一個白衣翩躚的青年。
那人給自己倒了一杯專門用來祭拜祖靈的汾酒。
後面坐著田仲,好像這輩子剛剛認識自己的手腳,一會兒放在膝上端坐,一會又尷尬的收回來。
四人八目相對。
盛堯大驚失色:“……”
不是,誰家大婚洞房裡還坐著些外朝的大臣啊?
謝琚原本正要抽出衿帶的手立刻轉向腰間,沒找到佩劍——大婚皇后,絕無佩兵刃的道理。那容色立時轉盛,眼底紅意蔓了上來。
盛堯眼疾手快,在謝琚尋到替代兵刃的東西之前,一把抱住他的腰。
“庾子湛!”
“大喜的日子,大半夜!你為甚麼帶人在——陛下的寢宮?我請問御史庾大人了?”
田仲侷促的笑兩聲,望向庾澈。
庾澈放下酒杯,頰邊的梨渦深得能養魚,絲毫不怵地遮一遮紅燭。
“不然呢?”江左鳳凰挑眉:
“今日是中宮入主的大吉之日。天子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當有後宮掌印太后、或長公主、再不濟也得有品秩最高的四妃出面迎奉中宮。中宮入寢時,當由後宮諸位內職代表出面,執玉迎奉,以示六宮祥和之態。”
“謝四。”庾澈幸災樂禍,田仲如坐針氈。
“陛下宗親全無,沒有太后。內宮裡別說是妃子,連只叫得出名字的貓都沒有。大婚禮儀總得有吧?後廷這邊,總得有‘人’出面迎奉一下皇后入主。”
他說:“這種宦官女史的活計,全大成找得出一個九卿願意替尚書令幹嗎?庾某為了同僚之誼,勉為其難擔了大長秋的責職。”
謝琚掙開盛堯,一把扯下手腕的一根銀邊,“胡扯!大成的新任尚書令呢?你要後宮迎奉,那不應該叫姓盧的過來麼!”
“啊。”庾澈道,
“謝後打算讓當今尚書令,百揆之首,大成國相,跑進內寢來替你佈置婚床、鋪設合巹?你瘋了還是她瘋了?”
盛堯想起盧覽這兩天的懨懨神情,很遲疑,從後拉一拉謝琚的袖子:“不行。絕不能叫阿覽來。她會端著合巹酒盆把我淹死在裡頭。”
謝琚大怒:“大吳小吳呢?領長使銜,這引贊,不應該輪到吳家女麼?”
“不要算為兄沒有提醒你,”庾澈臉色一黑,“那是兩名稚子姑娘。”
江表的鳳凰站起身,身姿高拔地直視正準備砍人的平原侯:
“你讓她們伺候,是算作你的後宮,還是陛下的後宮?男女大防,你打算讓女子近身服侍你脫衣服、理冠帶,明日一早黎明不到!”
“我就會帶領御史臺監察御史十三道,血諫參你恃寵生嬌,穢亂春幃。到時候你休怪為兄不講往日的‘並稱’情分。”
“彈劾我穢亂春幃?”
謝琚忍無可忍,終於一掌拍在榻邊,
……
崩潰。
堪稱六年來謝四公子精神汙染之最。謝琚活了這二十來年,刀山火海,領軍絕境的時候,都沒覺得如此無力且憤怒過。
一入後宮深似海,門一關,他就可以在海里漂著。心安理得地,抱著阿搖睡覺吃枇杷,做一個史無前例、無須理會天下破事的終極廢物。
“為甚麼天底下還能有‘皇后’被外朝御史大夫彈劾這種事?我是男的,皇帝也是個……”
謝琚頓了一下,拗得轉口,“皇帝!我躲到這後宮,我怎麼還要吃彈劾!”
他不可思議地質問老天,“我費了天大的力氣教她、她打下了江山,最後我才能躲到後院裡,到底是為了躲甚麼!”
不就是為了能夠睡到日上三竿?冷眼笑他們朝臣累得像狗一樣的在大殿裡跪來跪去?
小謝侯此時是真的要拔刀子了。大喜日子不僅被攔了洞房,還要被個昔年宿敵陰陽怪氣。他一把解了束扣的黑金袍,幾下揉了,拋在旁邊。
“停停停!都住手!”
盛堯終於從震撼中回魂,一個箭步衝進去。把兩人隔開。
再不攔著,冊封皇后第一天,御史大夫大概就要喋血椒房殿,而皇后也估摸著也要在大婚之夜被打入詔獄。
“子湛!誰讓你進後宮的,大晚上還不回去理事?”盛堯拿出十二分的君主威嚴,往外喝他,“出去,現在!”
庾澈這輩子都沒這麼通體舒泰過,向身後田仲一示意。
當著謝家麒麟子的面,庾子湛雙手交疊,恭恭敬敬地,衝著謝琚行了一個端正規矩的“後宮之禮”。
“謝四。”江左鳳凰收斂笑容,轉而沉肅。望一眼盛堯,在轉身推門出去的前一刻,回頭揚聲叮囑。
“既在其位,便謀其政。”
“你最好對陛下的後宮尊重點。”
門終於合上。
椒房殿裡重回靜謐。
盛堯仰頭,見謝琚還氣得渾身僵硬,有些好笑,又覺得有些滑稽。
能在天下棋盤上下得出殘局死手的小謝侯,居然在這些名分裡吃了一個又一個的飛醋和悶虧。
噗嗤。
盛堯畢竟忍不住,趴在榻上大笑。
“阿搖?”謝琚冷著臉,大步跨過來。
原本就繁重的玄端被他走得怒氣衝衝。他一把拽住盛堯的手腕,順勢攬著她的腰,將她壓進了厚重的錦被。
“你當初說過的。”
青年將手探過,捧過她的臉頰,深黑靡冶的雙瞳垂望向她。
盛堯只看了這雙眼便全曉得了。
十年。一直都是別人強加於她的一切。只有這曾經厭憎俗事的孤雲,為了她,倒進泥土裡。
盛堯也捧起他的臉,手指描摹過他的眉骨和鼻樑,還有總在動情時泛著薄紅的眼尾。
“朕好好寵幸你?”她學著荒淫君王的調調,眨了眨眼睛。
謝琚眸光一黯。“那陛下今夜,”
謝家要當皇后的四公子,吻上他歷經生死的女皇。氣息融化在唇齒之間,繾綣纏綿地蒸騰。
“最好讓臣不要受一點委屈。”
他在磋磨中微展唇形,反回手勾落絲帳,盛堯在窒息裡,攬住他如流泉般的散發。
“天下人,”交纏墜入溫紅軟賬最深處前,她大度地回吻住他:“應當拜謝中宮。”
禮服被翻滾的凌亂,玄端攪起玉佩,磕磕碰碰,青年在烏髮鋪陳中聳起身軀。
他笑吟吟地道,“陛下這麼大度,臣怎麼敢不盡心竭力?”
因為習武與近期征戰的消瘦,他的腰腹更加明確地收縮起伏。左肩一道暗紅色傷疤,攀過肩背。
那是在雲夢的傳舍裡,為了給她爭取反擊機會,他一劍洞穿自己留下的烙印。
盛堯輕輕碰觸那疤痕。
“……阿搖。”
身上謝琚的身軀驀地緊如滿弓。一個觸碰,簡直比當初刺穿血肉還要令他頭暈目眩。
“還疼嗎?”她抱著他,有點後悔。
“早就不疼了。”
男子的呼吸因為她而變得急促。謝琚終究還是無法忍受緩慢的折磨,他翻過身,將她攬在懷裡。
“臣是個男人。”謝琚咬著牙,“陛下如此作弄,是要臣的命。”
他再也沒有留半點剋制,低頭銜住她的唇,兇狠地長驅直入。
盛堯被親得頭腦發懵,雙手攀住他的肩膀。
“阿搖……”他順著她的頸側一路親吻,帶著燙人的溫度,解開她最後一重阻礙。
常年的束胸和鎧甲讓她的身體不軟,但在此刻的謝琚眼裡,每一寸都透著這世間絕無僅有的吸引。
陪著他出生入死,踏過屍山血海的軀體。
叮鈴。
沉悶短促。
瞬息間,盛堯的眼睛睜大,手指摳進他後背的肌肉,更加短促地尖叫。
“謝、謝琚……”
太疼了,幾乎是被劈鑿,讓她回想起大霧裡的恐懼。眼角頓時滲出一點淚水。
謝琚停住動作。額頭全是汗,顯然也在剋制。
青年的喉口撫過她通紅的眼眶,心前一痛,
“對不起……是我不好……”他啞著嗓子哄她,十分低聲下氣,“阿搖,放鬆些,若實在疼……我退出來……”
“不許退!”盛堯生氣了,反駁他。
謝琚被她震得失笑出聲。再也無法忍耐。
“好。”
他斂去所有的退讓,眸色幽深翻滾,“臣遵旨。”
紅波盪漾。長夜漫長得很。
大成的第一個天光,在這溫柔又肆意中,悠長綿延地,揭開大治的卷端。
叮鈴。
…………
……
……
《後成書·本紀第三·搖光》評議載:
【搖光帝性英絕,能知機,善將用。昔內廷未立制時,謝大司馬,諱琚者,素服清寒有麒麟子望,隱作中宮,不出世,而參定中樞百戰。
其間詭法朝野側目,南北雙璧大相譏鬥,時常為野錄怪談云云也……而此大治初世,基奠穩盤,九卿安妥,復平舊世三百山川。古今天地,僅見此兩合耳。】
——當然,天下最心想事成的謝四公子,便如願隱居在深宮,做個快意的“廢物”。
其中的心情,大概死活不會讓史官知道。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寫完啦,希望大家也能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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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是劇情為主,一時起意的激情開文,情節人物都首先考慮是不是有趣。但小搖是個女皇帝,也總想讓她正經成長,談起戀愛可能拘束。
下一本會寫個純感情流的黑心蓮,過一波爽寫感情拉扯的癮。大概類似於強行推倒高嶺之花+雙生兄弟共同身份梗,如果有感興趣的友友們可以再來找我玩點個預收就更好了,我將會跳躍
應該很快就會開新文,昨天8點寫完終章,疾風般登陸steam下了6個遊戲,12點的時候發現還是寫小說好玩我要一直寫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