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讒言” 一室二魚決計是不行的
庾澈被撈上來之後, 染了風寒,裹著厚厚的棉被在艙室裡躺了兩天。高熱剛退,人還有些虛弱,一睜眼, 就對上了一雙烏溜溜的眼睛。
盛堯正搬了個小杌子, 坐在他的床榻邊。
手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 不說話, 也不遞給他, 就那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
眼神非常的幽暗。
庾澈起初以為這小太女是關心自己的死活,勉強支起半邊身子:“殿下救命之恩, 澈粉身碎骨……”
盛堯點點頭,也不答話,繼續盯著他。上下打量,前前後後, 然後再一路看回去。像老農看著自家剛買來的頭等健牛一般。
“殿下?”庾澈疑道。
“沒事,”少女終於開口,把薑湯擱在案上,揹回手,“你喝。我就看看。”
說罷,她果然只是“看看”。坐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滿意地拍拍手, 轉身出了艙門。
庾澈鬆了口氣。
這救命之恩的代價,稍顯“沉重”。
一天十二個時辰,早中晚外加宵禁前, 雷打不動地準時鑽進他的船艙。不帶侍衛,不多廢話,搬個胡劄坐在他對面, 雙手託著腮,一雙黑亮透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饒是他平時臉皮再厚,言辭再利,面對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這般毫無顧忌、像盯賊——或者盯寶物般的凝視,也有點頂不住。
看得這向來狂傲自負的江表才子,破天荒地侷促。
這丫頭到底在看甚麼?看他身上有沒有長出鳳凰毛來嗎?
畢竟是王侯,他規整一下儀表,欲言又止,
“殿下……”
庾澈咳一聲,頰邊小渦舒展,“您這每日晨昏定省般地看我,是清點貨物嗎?”
“哦。”
盛堯盤腿坐在胡劄上,沒移開視線,只是眨了下眼,十分認真。“你看出來了。”
庾澈:“能看不出來麼?殿下?”
盛堯:“我看子湛先生氣色恢復得不錯,麵皮也泛出些血色,比從水裡剛撈出來那會兒好多啦。”
她直白得很,毫不扭捏。庾澈活了二十多年,被世族大老奉為上賓,何曾被一個小自己好幾歲的小姑娘用這種宛如“相看一件昂貴琉璃器”的直愣愣眼神打量過?
教她弄得耳根一熱,只能端起旁邊湯藥灌了一大口,苦得眉頭直抽。
外頭有江浪拍打船舷,盛堯趕緊安慰他:“子湛先生不用覺得不自在。”
“這幾日總來看你,只是怕你死了。高昂不用你,謝充要殺你。材官死一個,就少一個。更何況是一隻有治國經邦之才的鳳凰。”
她看著江面波光在艙壁上折射出的遊絲,嘆道,
“我這人,膽子其實很小,做太子的時候,每天都朝不保夕,生怕被人發現了是個假貨,隨時掉腦袋。”
“那時候,我以為我只想活著。也沒想到事到如今,肩負越來越多的身家性命。”
從容坦誠,直剖己心,不提一點“替天行道”、“受命於天”。
“孟津已過,等船靠了岸。若是先生不想投效我這草創的朝廷,覺得盛堯難成大器,先生自可離去。”
她背對著他,看著浩渺的大江:
“我會調一隊人,配齊金銀細軟,護送先生回管吳山。必保先生這一路安安穩穩,重歸山林做您的白衣處士。我絕不阻攔。”
盛堯說完,沒有回頭,準備直接掀開艙簾走出去。
“子湛先生,”盛堯走到門邊,遲疑一下,“我手下的人很多,但我還是想試一試。”
“殿下這般禮賢下士,”
庾澈看著黑乎乎的藥汁笑道,“澈要是再推辭,豈不是真成了不識抬舉的狂徒。只是不知道,殿下招攬臣子,向來都是這麼……噓寒問暖的嗎?”
這話對上司說,實在過於調侃。可如果是中都初見的時候,大約還能看見這小姑娘侷促臉紅的模樣。
但盛堯壓根兒就沒順著他的梯子往上爬,喜孜孜地說一聲是。又好像記起甚麼,出門喊了一聲。
哎地一聲,有人應,鄭小丸一臉喜色地鑽了進來,手裡遞給她蜜蠟封死的竹筒。
“殿下!您說的軍報!”
盛堯接過竹筒,臉上的神采驟然生動,放下明君的架子,轉身走到案几前,就著燭火化封泥。
坐在榻上的庾澈動作一頓,捧著藥碗的手懸在半空。
少女拆信的手指有些抖,看信的時候,時而蹙起眉頭,時而咬著嘴唇,到了最後,不知信裡寫了甚麼,又笑兩聲。
“原來如此……”
這世間所有不可思議的流言,在這一個真實的笑容面前,都變得理所當然。
大成剛剛崛起、大權在握的皇太女,和那個曾發誓要作天下第一笑柄的謝家四郎。那個“陰陽合德”的荒唐讖緯,竟然是真的。
他們兩人,早就生死相托地走到了一起。
甚麼時候開始的呢,所以那天謝四才會有那麼濃烈的殺意。在繁昌城,她又視而不見地對那些樂官。
一截澀意湧上心頭,宛如有人在舌根處碾碎未熟的青梅。又酸,又澀,帶著某種悵惘,順著喉嚨一路滑入。
輸了一籌啊。
不僅是高昂輸了謝巡,他庾子湛,投效的時候,也輸了那中都的麒麟一籌。
來晚了就是來晚了,庾澈端著藥汁,自嘲般地笑一下。
“謝四麼?”他淡淡的問,“殿下,平原津那邊,報的甚麼?”
盛堯也不瞞他,將那平平整整的帛書遞到庾澈面前。
“先生請看,”少女眉眼彎彎,大大方方地道,“平原津穩若泰山,先生大可把心放回肚子裡。”
庾澈看她兩眼,沉吟著接過書函,上下一掃:
【臣謝琚叩稟:長兄合兵已畢,當即向北進兵。賊將無能,中都虛殼。田昉惶懼,困於臨淄不出。平原津諸壘固若金湯。殿下親往南境安邦,收附雲夢十萬水陸兵民,軍威大震,天下再無敢側目者。伏乞殿下萬安。】
好板正的公文。
剩下大概是說,如今兄弟倆在平原津合兵一處。謝承主攻外擴,謝琚調配中軍。稟報了防線鞏固、新招兵馬了幾多,又論了一番接下來的廟算走勢。字跡漂亮,端嚴雅正。
之類之類。
要是被別人截獲,也必須讚一聲君臣得宜,法度嚴明。的確是平原侯謀國老成的棟樑之態。
但是,庾澈端著這卷四平八穩的公文,心裡卻很是懷疑,左右拈過幾回。
果然。
就在這卷公文帛底,蓋著平原郡侯大印的縫隙裡頭。露出一點絹絲邊角,連著一張小半寸的字條,上面全是氣急敗壞的行草。
中宮皇后的狐貍尾巴,夾帶在這四方筒裡,一早便十分不體面地露了出來,明晃晃地翹在那裡。
庾澈目光一瞥,就瞧見了開頭的半句:
【——此乃外頭拿去堵大哥和阿搖手底下那幫蠢物的屁話。】
【有話叮囑阿搖。庾子湛其人,軍師可以做,人也可以撈。但殿下絕不可以再叫他庾先生。那是臣的名諱。
若是被旁人佔了,此等一室二魚,爭權奪寵的爛賬,失了中宮的體面,決計是不行的。】
很明顯麒麟公子把這醋吃得飛起。
可惜自己沒法回來,也就只能寫信了。
“一室二魚?”
江左的鳳凰、堂堂北軍謀主,捏著絹絲直抖,差點把剛喝下去的薑湯全給吐掉。
“爭權奪寵?名諱?”
庾澈氣得仰面朝天,簡直想順著河水游回去掐死謝家老四。
他把那帛書往案上一拍:“中宮的體面?”
盛堯點點頭:“中宮大約還是要體面的。”
但平原津和“爭權奪寵”四個字一起提,卻教她想起另一件事。
“我在平原津還有個‘妃子’沒處置。”她沉思,
庾澈:“……甚麼?”
“田仲。”盛堯愁眉苦臉,“畢竟是岱州牧田昉的兒子,我擔心謝琚在平原津,他會吃些虧。”
哦。
庾澈沉吟,斜起眉毛,“是有這麼回事,當初好像還是澈去岱州獻的策。”
盛堯:“你再說一遍。”
庾澈頰側小渦一展:“殿下現下立足未穩,外有強敵,內有掣肘,名義上收下一個田仲,那叫‘安撫諸侯,受質於內’,是以聯姻名義接下的人質,不算甚麼。”
庾澈收斂笑容:“但若等到殿下有朝一日掃平六合,真正在登了基,坐穩了這天下共主的位置。到那時候……”
他冷笑一聲,“再有諸侯世族想給殿下‘獻妃子’,對他們來說,可就絕不是甚麼好事了。穩賠不賺。”
盛堯奇道:“為甚麼?自古以來,天子選妃、採擇天下,世家大族削尖了腦袋把女兒送進後宮,不就是為了固寵擅權、結黨營私嗎?怎麼換成我當了皇帝,他們就不肯送男人了?”
庾澈:“因為殿下是個女的。”
盛堯:“我是個女的,所以呢?”
“殿下,天底下所有的門閥士族,心甘情願地把家裡最金貴的女兒送進那活見鬼的後宮去,你以為他們圖的是皇帝這個人嗎?”
庾澈沉聲道:“當然希望自家女兒一旦得寵,誕下一男半女。這皇子身上,就流著一半他們世族的血。是不是?”
外戚擅權嘛。盛堯點頭:“只要孩子生下來,他們就是‘外戚’。”
庾澈:“但女的皇帝不一樣。”
這位江表大才,幾乎是用歎為觀止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個佔盡天地最大便宜的少女。
“子嗣降生,殿下親力親為。”
“至於這孩子的父親是誰?”
庾澈向後靠去,挑眉道:“那還不是殿下您說了算嗎?”
咔嚓。盛堯腦海中彷彿有一道響雷劈過。
“這天下哪個諸侯擁兵自重,殿下就挑一個他的對頭,說孩子是這對頭的。”
“妃子不妃子。”庾澈伸出手指,朝謝琚那封書信上叩過兩回,不懷好意地展開兩側小渦,“殿下,您說了算。”
作者有話說:說起來因為我一卡文就去給貓鏟貓砂,現在家咪可能覺得我和它共用一個貓砂盆,今天看見我過來已經會主動讓開一個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