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殺不了我 如果現在哭一哭
盛堯一怔, 耳邊是兵卒們行酒令的粗鄙呼喝,面前卻是這世上最荒誕的邀請。
“啊?”
私奔?
一個剛剛拿下了三座堅城的皇太女,和一個剛剛封了郡侯的權臣之子?
青年眸底被熱酒浸染,卻又清醒得可怕, 盛堯曉得這人在說醉話, 可語調荒涼, 聽起來不像是甚麼風花雪月。
“你若是點頭, ”
青年手肘撐在案上, 眼裡的醉意忽然沉澱下去,宛如深井泛起寒光。他緩慢地去摸腰間的革帶。
“這平原津的三千兵馬, 咱們不要了。謝家的爛攤子,我也不管。”
“只是阿搖,”他側頭問,很是溫馴柔和, “……好麼?”
還沒等她琢磨出怎麼回這話,謝琚手腕一翻。
嗆啷一聲輕響。
青年從腰後抽出一把短劍,當地一聲,直挺挺地釘進木頭桌案。
是白馬津上用來切斷張楙領甲的佩劍,匕首似的刃身很短,不過七寸,沒有劍鞘, 刃口是輕薄的青色。
“阿搖既然不走,那就是要坐這個天下了。”
謝琚單手按著短劍,神態溫柔。
“平原、陽邑、臨墉。三城在手, 我是平原郡侯。阿搖,這三座城,如今姓謝, 不姓盛。”
手指輕撫劍脊,他引誘般地道:
“殿下要坐天下,謝家就是攔路石。父親病重,三子奪嫡。無論是誰贏了,殿下這個傀儡,遲早也是要被換掉的。”
青年看著她,目光幽深,盛堯有些寒意。似乎第一次破開這位中宮溫柔繾綣的雲霧,直面昔日算無遺策,令人忌憚的麒麟公子。
“除非……”
“除非甚麼?”盛堯問。
“除非謝家先亂。”他淡漠地與她分解,“亂在內鬥,不可開交。”謝琚笑了笑,“阿搖,你知道怎麼讓謝家最快地亂起來嗎?”
他倒轉劍柄,將那一抹森寒的鋒刃,緩緩地,遞到她的手邊。
“殺了我。”
盛堯渾身一震,飛快地就要把手縮回去,卻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強行按在劍柄上。
酒氣溫暖,手卻很冷,比這初春的空氣還要更冷些。
“我又變成父親最寵愛的幼子,名義上平原津的主人。眼下我孤身一人,又醉了酒。殺了我,嫁禍給田氏,或者推給流民暴亂。越騎和三城兵權,盡入你手。”
“而父親痛失愛子,謝綽謝充互相猜忌,這潭水,也就徹底渾掉。”
青年語聲平緩,
“用這把劍。”他輕聲道,“往這裡……”他一指自己的脖頸,又緩緩下移,一指心口,“或者這裡,捅進去。”
言語好似有些憂傷,青年低垂眉目:“很簡單的。”
“你……”盛堯只覺得手心裡的刀柄燙得嚇人,連帶著整條手臂都在發抖。
“怎麼?”謝琚眉梢一動,“阿搖能斬田通,卻殺不了我?”
他太用力了,盛堯手腕被攥得發疼,多麼誘人的買賣。只要手上稍微一送,謝家這團亂麻就能被斬斷大半。
真的只是為了讓她掌權嗎?真的只是甚麼“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謀劃嗎?
但是好像哪裡不對。
霎時間福至心靈。想起日前馮溫說的“秦晉之好”,還有謝琚在聽到“美姬”時,那瞬間拔劍殺人的暴戾。
他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喝這悶酒的?是在她說要把田仲看起來之後。
“……謝琚。”
盛堯沒有動短劍,試探著看一看他的眼睛,十分遲疑。
“是因為田仲麼?”
“……”
謝琚神色一變,握著她手腕的手,驀地僵硬。
“你不高興?”她問得更直白了些,“因為馮溫要把田仲塞給我,你不高興了?”
空氣凝固一瞬。
突然地,他的臉上潑濺開許多滾燙的紅暈。
燒刀子裡的濃火,醉酒的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深重、灼熱,沉沒到脖頸根部。青年原本蒼白如玉、面對千軍萬馬都波瀾不驚的面容,登時柔化進沉沉的黯紅。
謝琚驟然鬆開手,身軀向後一退,好似她手上有甚麼滾燙的東西。
他咬緊牙關,視線慌亂地飄忽幾處,想也沒想就側過臉去,喉結上下滾動,顯出一股少見的,狼狽似的手足無措。
盛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只覺得渾身的冷汗都落了回去。
嚇死她了。還以為真要搞甚麼驚天動地的死諫。
雲收月破,撥開白馬津重重迷霧的偽裝。
“原來是這樣啊。”
盛堯點頭,把身前的劍刃小心地從桌上拔出來,使出大勁兒,遠遠地扔到一邊,坐回凳子上,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她託著下巴,看著這顯得惱怒的青年,
“你不高興。”少女篤定地說。
謝琚冷漠地回頭,看她一眼,霍然站起。
他背過身去,似乎是在整理凌亂的衣襟,又似乎只是為了掩飾臉上還沒完全退去的熱度。
片刻之後。
狼狽的、屬於“人”的情緒被他重新收斂進了骨子裡。
再轉過身時,謝四公子又是風流閒雅的平原郡侯了。慌亂和灼熱已經悉數沉澱,餘下若有若無的浮潛波光。眼尾還帶著點兒薄紅,看起來比平時更多了幾分殊色。
“我沒有不高興。”他沉靜地說,而後稍作猶疑,“……殿下說甚麼便是甚麼。”
“但是田仲?”
青年抿唇微笑,伸出修長的手指,手指併攏,手腕輕輕一翻,而後——指尖向下一壓。
“……”
這是個不善的手勢,盛堯手裡還殘留著方才一握的滾燙餘溫。望著眼前這個比平時還要更加“好看”的青年,寒毛都豎起來了。絲毫不比剛才豎得少些。
她完全不懷疑謝琚有這個本事。從白馬津奪權到三城獻策,這個人的手段她是見識過的。田仲雖然很有才能,但若真被謝琚惦記上……
盛堯吸口氣,望一眼被扔遠的短劍,十分認真,鄭重地與他說。
“鯽魚。”
“我覺得,”少女板著一張還在發燙的臉,努力端出主君的架勢,“這天下都還沒坐上,就猜忌先殺自家的重臣,這委實是不行的。”
“這是亡國之兆。”她嚴肅地補充,“史書上要罵的。”
謝琚沒說話。笑吟吟地坐到她旁邊,身子向後一倚,閒閒地靠上窗稜。涼風吹進來,吹起懸垂散漫的髮絲,宛如將要高飛的羽鶴,卻又被無形的絲線給絆住了腳。
他好像並不信她說的,卻又很受用她劃定的迴護。與她獻出柔和,溫順的儀態。
這燒刀子的酒後勁兒,到底是沒能把平原郡侯給灌倒,
盛堯見他清醒得多了,欣慰萬分,“行,”她說,“酒喝完了,就回去。”
謝琚反倒沉默,似乎想要起身拉她,但又有些猶豫。
“小心點,”他停頓片時,說,“阿搖,當心一點。”
盛堯點頭,去尋方才扔開的佩劍,青幽幽的刃口,被光亮一照,看著精巧又可憐。她彎腰撿起劍。
“這玩意兒太危險,我替平原侯收著。”盛堯快活地說,衝著窗邊的青年眨了眨眼,“若是下次你再喝醉了想不開,手裡沒了傢伙,那就也行。”
有些不放心,她回頭又看了一眼,見他確實平靜地坐著,這才推開門,走進陽邑城的夜色。
城裡的宵禁其實很嚴,路上沒甚麼行人,因此也沒讓內衛跟得太近。但她是皇太女,身上有令牌,身上還揣著把剛繳獲的兇器,底氣倒是足得很。
盛堯裹緊身上的披風。風裡帶著潮溼的水汽,是從城中河水散發出來的。
“前面是水門嗎。”
盛堯用力朝那火光亮處看,陽邑城引水入城,為了防止枯水期斷流,在城內修了幾道且停且流的水閘。過了這道閘口,再轉過兩條巷子,就是治所大門。
水道,這對城池軍務是很重要的東西。行到閘口的小石橋,盛堯踮著腳望橋下看。
初春風向不定,此刻正颳著西北風,河面的細碎波紋都是順著風向往東南推的。
但岸邊的烏黑水藻底下,水波卻在詭異地……逆流而動。
作為在別苑裡無聊到數過十年螞蟻和雨滴的可憐太子,盛堯對這種細微的動靜很熟悉。
波動很細小,像魚貼著水面潛游,但魚不會一直停在一個地方不動,當然也不會在有人路過時,連氣泡都憋住不吐。
是鬼嗎,盛堯看看左右黑魆魆的夜色,忐忑不安。
她想起方才青年的手勢。
——不,是人。有人在水裡。
盛堯渾身的汗毛瞬間豎立,把僅剩的溫暖酒意衝得乾乾淨淨。
她撇開視線,心裡通通地跳,踩著這個吊在嗓子裡的節奏,依然保持原本的步速,假裝甚麼都沒發現。
刺客。
這念頭剛冒出來,逆流的水紋突然炸裂。
嘩啦一聲,水花四濺,一道黑影竄出,手裡一把稜錐,直奔她的面門。
盛堯早有防備,盡力向後一仰,腳下順勢滑過,整個兒狼狽地跌坐在地。
“啊!”她摔得悶哼一聲。還沒等她朝後爬起來,人影已經落地,溼淋淋的黑色緊水靠,看不清面目,
心臟狂跳,蠢貨!真是個蠢貨!
明明才剛打了勝仗,明明知道這城剛剛被拿下,明明謝琚都提醒過要“當心一點”!
刺客一擊不中,反手又是一刺,
躲不掉了。
濃重的河水腥味撲面襲來。
一瞬間。我再也不敢這樣單獨走了,她想。
……但我也絕對、絕對不能這樣死在陰溝裡!
匆匆忙忙,盛堯狠心抬起左臂,迎向尖錐。
嗤。利刃割破皮肉。
“嗚!”劃過她的小臂,帶起一串血珠,劇痛鑽心。
眼淚剎那間直往外冒,藉著這股痛勁兒,她咬緊牙關。短劍連著鞘,隔著衣物朝前狠狠撞進刺客的懷裡。
刺客顯然沒想到這種貴人居然如此不惜命,更沒想到她的懷裡居然揣著一把利刃。猝不及防,被撞得胸口一悶,踉蹌兩步。
無論如何——
剛剛謝琚說甚麼來著,脖頸,或者心口。
“你去死吧——!!”
少女尖叫。
寒光頓現,她從懷裡拔出短劍。
短短一聲響動,劍刃自下而上,兇狠地貫進刺客下頜,直進腦髓。
那人不及慘叫,身軀便即跌倒,抽搐兩番,悄無聲息地拿手去抓她。
盛堯沒有鬆手。任他抓撓,滿手是自己和敵人的血,用力閉緊眼,咬著牙,頂著劍柄狠狠轉了半圈。
溫熱的血噴了她一臉。
沉重的屍體向前倒去,連帶著脫力的盛堯也一起跌在地下。
“殿下——!!!”
前面巷子的內衛聽到動靜,舉著火把瘋狂地衝過來。
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皇太女殿下,渾身是血,躺在地上,身上壓著個死人。
“殿下!殿下!”
幾個內衛嚇得魂飛魄散,七手八腳地把屍體搬開,鄭小丸撲上來就要檢查傷口。
盛堯大口喘氣,疼得齜牙咧嘴,誰派來的?她試圖平靜,但腦袋裡甚麼都有,甚麼都沒法思考。
臉上全是滴落的血,我如果現在哭一哭,她胡亂想,會被人發現嗎。
作者有話說:明天沒有更新哈,後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