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將她死死按在懷裡 扔出去,現在就把她……
她哭了。
謝琚手一抖,
謝四公子哪怕是面對幾千流民、面對親哥的弓箭、面對翼州使者的挑釁,都一等一的安閒自若。
開玩笑,這幾年是怎麼過的?
但此刻卻非常罕見地,裂開了點兒縫隙。
按照心竅裡那座還沒修好的藏書閣裡的藏卷, 目前的對策, 應該是這樣的:
以柔克剛, 避實擊虛, 所謂兼弱取亂之術。
關於“白魈”還是“來福”的質問, 先茫然,再委屈, 最後倒打一耙,表示自己哪裡記得住那麼多名字,最後雖然我不懂但是阿搖好凶我好怕。
憑藉多年純熟的經驗,迅速把問題置換到傻子的思考方式上。不出三個回合, 就能把這隻滿身殺氣的小兔子給繞暈。
讓她深刻反省自己的魯莽,順便藉此機會給她立立規矩,以後少跟那個姓庾的來往。
哪怕她殺了豬回來,那也不過是一隻殺氣重了點兒的兔子罷了。
這才是身為幕後謀主——兼傻子皇后——該有的手段。
比翼州的野雞強得多了,問題不大。
……
問題確實不大,盛堯本來是想裝哭來著。
既然謝琚每次裝傻充愣這麼好使,那我也可以!我是傀儡!我很難過!我被馬騙了, 我還差點被豬拱了,我哭一下怎麼了!
“只要我哭得夠大聲,他就沒法糊弄我。”
打著這個主意, 想著嚎兩嗓子就把這事兒揭過去。可誰知道這一嚎開了頭,事情就不對勁。
不對勁。
今日在馬上命懸一線,殺豬時幾乎脫力, 還有疼。
是真的疼啊。尤其是手。
拉弓投矛的右手,虎口早就裂開,五個指頭都磨得血肉模糊。
“疼死了……嗚嗚嗚……疼死了……”
本來還是乾嚎,嚎著嚎著,眼淚就自作主張地下來了。吧嗒吧嗒,混著臉上豬血和灰塵,衝出兩道滑稽的溝壑。
當然,這血沒叫人擦,為了表示自己勇武,朝賀時證明豬真是她殺的。
謝琚氣笑了——或者是想笑,嘴角抽搐了兩下,最後變成了一個扭曲的表情。
“好疼啊……”盛堯一抽一抽,“鯽魚……嗚……真的好疼……”
哭得真難看。
謝琚在心裡冷漠地搖頭。
這就能掩蓋你這麼多天,為了些流民涉險,還問道於翼州,搞出這種愚蠢又魯莽的行徑?
不可能。
髒死了。
他有潔癖。他最討厭髒東西。
謝琚忍了又忍,終於邁入絕望。
冷靜。這是策略。她在學你。她在用你的計策攻擊你。
……但是也太難看了。
不是這麼用的,不是這麼用的,至少哭的時候應該把自己關起來。
於是,這位名滿都中、實際上脾氣差得要命的謝四公子,只能僵硬地俯下身。“阿搖……”
他伸出手,避開她臉上最大的幾個泥點,擦擦她的臉。
“別哭了。”
盛堯閉著眼哭得正上頭,感覺臉又被戳了一下,更加委屈,低頭攮進他懷裡。
“哇——!”
哭聲更大了,順手薅過袖子,眼淚血汙都擦在衣服上。
謝琚:“……”
渾身僵硬,雙手懸空,美玉瓊琚的名公子儀態,正在發出尖銳的爆鳴。
眼淚,泥汙,血跡。一身豬味。
扔出去。現在就把她扔出去。
叮鈴。
“好了。”
身上忽然暖和,謝琚把下頜抵在她歪七扭八的鶡冠上,手臂收緊,將她死死地按在懷裡——防止她再亂動。
“不哭了。”
青年拍著她的背,頸側被鶡鳥毛撓得癢癢的:
“豬已經死了。阿搖,很厲害,豬都打不過你。”
很是無奈,既不敢說太多,也不曉得她喜歡甚麼,只能試探著,柔和而含糊地說,
“……開心點兒,有豬肉吃了。”
……
肉!吃的!流民!
有人,有幃宮,獵苑開了!
盛堯猛一抬頭,鶡鳥毛啪地甩到謝琚臉上。
謝四公子冰冷地低頭看了一眼。
茜色織金袍袖,沾了野豬的血,蹭了皇太女的眼淚。
很好。這隻袖子已經死了。
盛堯吸溜一下鼻子。
哭聲戛然而止,收放自如得令人咋舌。
謝琚漠然地維持著抱著她的姿勢,僵硬得像塊風乾的木頭。盛堯左右尋視,折斷的鶡鳥毛在他臉上戳來戳去。
恩將仇報。
就在謝琚認真思考是現在把她扔出去,還是等她不太疼了再扔出去的時候,
少女從他懷裡彈出來,兩隻掛著血和眼淚的手胡亂望臉上抹了一把,將慘狀抹得更加均勻。
“鄭小丸!鄭小丸!”
盛堯也不管那鶡冠還在腦袋邊上搖搖欲墜,“阿覽呢!怎麼還不來!庾澈,找他了沒有?”
呵。
兔子果然是沒有良心的。
她就不問問這幾天是誰在林子裡受凍?不問問是誰給她找的馬?甚至不問問剛才那個懷抱是不是有點太暖和了?
謝四公子緩慢地站起身,
叮鈴。
銅鈴發出一聲壓抑的悶響。
青年走到旁邊,尋了個乾淨的坐榻,從容地抄起一柄剪刀,十分悠閒地坐下,冷眼瞧著盛堯轉著圈的拉磨。
“中庶子!”她突然轉頭,“你能不能出去看看?”
謝琚抬起頭,露出一個漂亮而冷淡的笑。
“不能。”
“為甚麼?”
“累。”青年美麗地往軟榻上一伏,“困了。”
盛堯氣結。但也沒工夫跟他掰扯,這裡是青幄,四周全是謝巡的親兵,哪怕是稍微有點風吹草動,都有可能傳到那個老狐貍耳朵裡。
“鄭都尉!”她只能壓低聲音衝著帳簾子喊,“小丸?”
沒人應。
“阿覽?”
還是沒人應。
完了完了,盛堯心想,莫不是被攔在外圍了?這裡戒備森嚴,不比別苑,要是被當成奸細抓起來……
正當她準備不管不顧衝出去撈人的時候,帳簾被人悄無聲息地掀開一條縫。
一個巨大的人形粽子,鬼鬼祟祟地滾了進來。
盛堯嚇了一跳,手都按到劍柄上了。定睛一看,那人穿著一身寬大的侍女服飾。
頭上戴著帷帽,臉上套著冪離,身上還裹著並不合身的臃腫斗篷,整個人捂得那是密不透風,連眼睛都沒露出來。
“……阿覽?”盛堯遲疑地看著這個粽子。
粽子僵了一下,艱難地把面紗撩起角,露出一隻警惕的眼睛,左右看看,見只有盛堯和謝琚,長出一口氣。
“殿下……”
“你怎麼了?”盛堯大驚失色,想起今天的流矢,衝上去上下其手,“怎麼裹成這樣?受傷了?是不是誰打你了?怎麼比我傷得還重?”
“沒有,沒人打我。”
盧覽把斗篷扒拉開,露出裡面都汗溼的頭髮,“我沒事。”
“沒事你穿成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行刺的!”盛堯趕緊幫她解帶子,“這大營裡頭巡查多嚴啊,你這身打扮沒被當場捅成刺蝟真是命大。”
“哪能呢,我有分寸。”盧覽終於把帷帽摘下來,順手抓著扇風。
“這獵苑大營裡,除了各路諸侯,還有九卿。殿下難道忘了,此次負責宿衛巡查的衛尉卿是誰?”
盛堯一愣:“衛尉……李家的?”
“我未婚夫他爹。”盧覽兇狠地說,“就是我那個差點就要拜堂成親、結果因為祖父去世才沒嫁過去的前公公。”
“啊……”盛堯恍然大悟,隨即生出無限的同情。
“這要是被他看見了,或者被李家的隨扈認出來了?”
“那你這……捂得不熱嗎?”
“熱死也比回去嫁給那個紈絝強。”盧覽倒是很光棍。
盛堯十分感動,拉著她的粽子手:“難為你了,真的難為你了。”
謝琚懶洋洋地在軟榻上翻個身,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
“說正事。”盛堯趕緊打住,神色一肅,“準備得怎麼樣?”
“小丸那邊沒問題,”盧覽說,“別的就得等東風了。”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盛堯鬆口氣,但心裡大石頭還沒完全落地。
“那……東風呢?”她壓低聲音,往四周看看,做賊似的問,“庾澈那邊怎麼樣?今日獵苑開了,他答允我的‘金盤’呢?”
盧覽沉默一會兒。
“不知道。”
“啊?”盛堯著急,“怎麼不知道?他不是坐在客席嗎?剛才還喝酒呢!”
盧覽厲聲打斷,“殿下,您看看我現在這個樣子。連頭都不敢抬,只能順著帳幔溜進來。哪敢往客席那種萬眾矚目的地方湊?不怕被人說勾結北方?”
“而且,”盧覽憤憤,“翼州那位……行蹤也太詭秘了些。剛才亂哄哄的,我恍惚聽見那邊在拼酒,後來就不見人了。我哪兒方便去找他?”
盛堯急得又打了個圈,
“就快要祭祀獻獲了,到時候若是沒通好氣……”
越想越慌,轉頭看向謝琚。
謝四公子正倚在榻上,拿剪子剪掉袖口上洗不掉的汙漬。
“鯽魚!”盛堯撲過去,“你剛才在馬上,看見子湛先生去哪兒了嗎?”
剪刀咔嚓一聲。
“沒。”謝琚安閒地微笑,“鳳凰嘛,飛走了不是很正常?”野雞。
“……沒有人了嗎?”盛堯站起身,絕望地環顧四周,“咱們這裡,就沒有一個……能自由出入燕飲,找北方使者不會被人懷疑的人了嗎?”
盧覽看看盛堯,又瞟眼盛堯身後。
盛堯順著她的目光,一點點地,把頭轉過去。
茜色衣袍,白狐裘,名士風流,謝家公子,中都麒麟。
可以在這種場合隨意走動,沒人會懷疑一個瘋子為甚麼要亂跑。
謝家的人不會攔他,他是自家公子。
別人也不會起疑,謝氏四郎剛被撰文痛罵了一場,打聽庾澈行蹤,絕不能叫私相勾結,最多隻能叫私自尋仇。
盛堯眼睛亮了。
謝琚手指一頓。
就看見兩張臉湊在自己面前。
一張掛著諂媚的笑,一張帶著算計的光。
謝琚垂下眼,微笑剛展開一半,正準備毫不留情地吐出“做夢”二字。
“我就知道,”
盛堯開開心心地拽著他半截袖子裡的手,試圖把他從榻上拉起來,扭頭對盧覽喊,“陰陽合德,不是白合的!”
陰陽合德。
謝琚一怔。
韘玉佩從她衣間滑了出來,悠悠地自眼前垂落。
瑩潤欲滴的青玉,繫著通紅的穗子。多年久佩的舊物,剛才正親暱地貼著她的腰身。
磕在了他的膝側。
咚。
不知是懸著的玉佩,還是別的甚麼地方,也空空麻麻地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