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奇恥大辱!第二次 主君怎麼能親自下場……
魏敞冷笑一聲,袍袖一拂,避而不語。而那位笑眯眯的馮溫,在眾目睽睽之下,又對著謝琚,行了一禮,口中嘖嘖讚歎,稱頌四公子乃“真名士自風流,為知己者死”,生生隱去了那後頭半句“為悅己者容”,只道是“千古未有之君臣和合”,隨即躬身回筵。
見他這樣匆忙,殿內半數公卿都忍不住拿袖子掩了掩嘴角,想笑又不敢,表情個個扭曲。
盛堯牙縫後頭都是涼的,本來臉皮薄,但這幾日也鍛煉出了幾分,她看著丹陛之下那個茜衣白裘,耳垂珊瑚的青年,點點頭,裝出從容的樣子。
來使應對雖然重要,但終究是虛言。現今半為亂世,最終還是要落到兵馬糧草上頭。魏敞與馮溫既已在言語上落了下風,探到了謝巡不惜一切也要扶立女儲的決心,便也失了繼續糾纏的興致,恨不得即刻回報主公,早做計較。
魏敞面如寒冰,馮溫撫須微笑,群臣各懷心思,卻再無人敢當眾指摘。
一場風波,就此消弭。
盛堯心裡也輕快許多,不待宮人來扶,就自己走下丹陛,謝巡依舊維持著怒容,狠狠瞪了謝琚一眼,拂袖而去。
滿朝公卿,三三兩兩地散了。有人為今日之奇變而驚歎,有人為謝四公子之狂行而咋舌,更有人,已在暗中盤算,這場鬧劇之後,天下兵馬糧草,又該如何排程。
風雪並未平息,只是暫時被這更烈的風,給吹得換了個方向。
*
回別苑的路,雪已停下,鉛灰色的雲層卻未散去,天與地之間,是一片令人壓抑的沉寂。
盛堯坐在八人抬的步輦之中,輦車四角懸著暖爐,內裡鋪著厚厚的錦墊。透過紗簾的縫隙,悄悄地向外看。
謝琚就走在輦車之側。
依東宮儀制,太子中庶子乃是近臣,有隨侍之責,卻無同輦之榮。他便這樣,一言不發地跟在旁邊,茜色的衣袍在風雪中微微拂動,白色的狐裘裹得嚴實,只露出那張過分精緻的臉。走得平靜安雅。倚在輦側,恰似閒雲白月,露井桃花。
左耳上那枚青珊瑚墜,隨著他的步子輕輕搖晃,襯著蒼白的側臉,顯得頗是冶豔。謝琚噙著微笑,沒有去管仍在緩慢滲血的傷口,只是低著頭,安靜地把玩著手上的梅枝。
花瓣被顛簸得微微顫抖,嫣紅的花蕊,與耳垂上那抹血色相映。
是巧合嗎?是一個瘋子恰好在最關鍵的時候,發了一場最恰到好處的瘋?
盛堯幾次張口,想問他疼不疼,話到嘴邊,卻又被他渾然不覺的茫然樣子給堵了回去。
“那個……”她沒忍住,小心地從步輦上伸出頭,“你的耳朵……要不要緊?我讓人去尋醫正……”
“花。”
謝琚抬起頭,打斷了她的話。他抿唇一笑,將那枝梅花舉到盛堯面前。
“阿搖,不好看麼?”他偏著頭問,眼波浮動,似乎因她不曾誇獎而有些委屈。
盛堯伸出手,接過那枝梅花,點點頭,與他安慰道:“好看,很好看。”
只是心裡還是想,一定很疼吧。
倒也不是很疼。
——是疼得快要瘋了!
疼得毫無尊嚴,疼得只想滿地打滾。
寒風如刀割般,一下下地剮過耳上新鮮的血洞。起初在殿上,憑著一股狠勁與算計撐著,還不覺得如何。此刻鬆懈下來,尖銳撕裂般的疼痛排山倒海地湧了上來,一抽一抽,牽扯著半邊腦袋都在嗡嗡作響。
耳墜的銀鉤粗鈍,根本不是為穿刺皮肉而制,生生扎進去,幾乎是撕裂了耳垂的血肉。每走一步,那枚該死的珊瑚墜就在頰邊晃一下,扯得傷口又一陣烈痛。
他謝琚長這麼大,便是跟著父親去軍中,也未曾受過這等皮肉之苦。如今為了保住一個傀儡的名聲,為了圓一個荒唐的讖緯,竟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自傷己身。
美玉瓊琚的耳朵,也是耳朵啊!也是爹生娘養的血肉之軀!
奇恥大辱!第二次。
疼,又氣,氣,又疼。
謝琚覺得自己的耳朵快要爛掉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生生被他逼了回去。
白馬撞殿,是早就備下的後手。府中訊息言道來的是別駕魏敞,西川名士,知名的言辭犀利,父親一時也難尋萬全之策。若不行奇詭,皇太女今日必將大失顏面。
只是沒想到,那岱州的老狐貍還藏著一招更陰損的。
一盒首飾,簡直是要將他往死裡逼。心裡將那岱州牧田昉罵了上百回,又不惜滿門抄斬的罪過,將繁昌王盛衍的祖宗都問候了一輪。
罵到最後,無處發洩的邪火,卻兜兜轉轉,全落在前面步輦里正抱著梅花探頭探腦的丫頭身上。
好巧不巧!怎麼就偏偏拿了個耳墜子!
謝琚咬著牙,氣得腦仁都疼。偏偏是耳墜!需要穿骨破皮的耳墜!
那盒子裡剩下的,是些甚麼玩意?鳳釵、步搖、金絲瓔珞……
謝琚打了個寒噤,光是想一下自己滿頭珠翠的模樣,就覺得比穿骨耳洞更想死。
這麼一算,那枚耳墜,竟然還真是當時所有選項裡,最不丟人的一個了。
如此轉念想過,她情急之下,學著老學究的口氣,說甚麼“疏狂”、“名士風流”,倒也有幾分急智。那副老氣橫秋的模樣,現在想來,居然還有點好笑。
算是有些意思。
把足以被御史彈劾半年的死罪,硬是給掰成了放浪形骸的雅事,堵得那個姓魏的啞口無言。臨場反應,算是不錯。
這麼算來,最多也就是扯平了。誰也不欠誰。
哦,不,還是她把他拉到這泥潭裡,她欠他的。
*
回了別苑,謝四公子破天荒地沒有掛在盛堯旁邊,甚至沒等晚膳,便一頭扎進了自己的西廂房,兩天都沒出來。宮人只當他受了驚嚇,舊疾復發,誰也不敢去打擾。
盛堯派人去問了幾次,都被守在門口的謝府侍從攔了回來,只說四公子“偶感風寒,正在靜養”。她有些擔心,親自端著湯藥過去,也吃了閉門羹。
隔著門,只能聽見裡面謝琚溫柔地和她說道:“阿搖,我沒事……就是想睡覺……你別吵我……”
聲音聽起來確實虛弱,盛堯也無法子,便不再打擾,只吩咐膳房備著吃食,隨時溫著。
而其時門內的謝四公子,正抱著被,在榻上疼得死去活來。
謝琚咬著牙,只覺得左邊半張臉都在抽痛,耳朵更是像被一盆炭火燎著,火辣辣地疼,還嗡嗡作響。他緩了好半天,才踉蹌著走到鏡前,伸出手,想將那要命的玩意兒取下來,可指尖剛一碰到傷處,一股劇痛便直衝頭頂。
謝琚倒吸一口涼氣,疼得眼前都有些發黑。
活了二十年,自詡算無遺策,智計過人,何曾這般狼狽過?
夜深人靜,西廂房裡,這位名滿都中、風姿特出的謝四公子,一個人坐在熏籠邊,對著銅鏡,小心翼翼地拿熱帕子去敷腫起的耳朵。
帕子一沾上,疼得他咬牙切齒,眼圈瞬間就紅了。
疼得發瘋,也氣得發瘋。
整整兩天,謝四公子沒讓任何人近身。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疼得閉上眼都是那小皇女在眼前晃。這點狼狽與脆弱,打死也不能教人知道。
早晚,無論如何得讓兔子為此付出代價。
*
兔子這兩日也沒閒著。盛堯痛定思痛,總覺得雖然僥倖過關,卻勝得既不光彩,也全無底氣。
她坐在別苑的書房裡,手裡捏著枯萎的梅花,反覆發呆。
下次,當更尖銳的詰難擺在面前時,總不能還指望自家那條魚恰到好處地發瘋。萬一他不瘋,或是瘋得不是時候,自己豈不是要被人當場剝皮拆骨,連渣都不剩?
盛堯坐在書房裡,支著下巴,對著面前的輿圖發出神。
嘉德殿上,魏敞咄咄逼人,馮溫笑裡藏刀。
……
她心裡頭很是羨慕!
仔細想來,盛堯覺得這朝堂論戰,就好似都中小兒們玩的鬥蛐蛐。
繁昌王和岱州牧,都養著一等一的好蛐蛐。魏敞是隻尖牙利嘴的黑頭將軍,馮溫是隻老奸巨猾的黃麻頭,一上場便能把對手咬得節節敗退。
可她自己呢?她有甚麼?
她這個蛐蛐主人,窮得叮噹響,就只能做個看客,看著別人的蛐蛐在盆裡廝殺得你死我活,而自己手裡連根用來撥弄的草棍兒都沒有。恨不得自己親自下場,伸手把對方的蛐蛐給按死。
可是不行啊,主君怎麼能親自下場和蛐蛐鬥呢?太失身份。
盛堯嘆了口氣,拿筆桿敲敲自己的額頭。
她也想要一隻厲害的蛐蛐,替她衝鋒陷陣,去咬那些討厭的傢伙。
可上哪兒去找呢?都中名士,要麼是謝巡的門生故吏,要麼是自矜風骨的世家子弟,誰會願意追隨她這個根基未穩、前途未卜、還被權臣攥在手心的皇太女?投靠她,無異於將身家性命都押上一場必輸的豪賭。
她正自發愁,忽然想起了那個罵了謝巡十年,罵得她耳朵起繭的老太傅。
老太傅雖然古板,脾氣又臭,但學問是真的好,罵起人來引經據典,中氣十足,想來鬥蛐蛐的本事也差不到哪兒去。又是六世簪纓的名門之後,在士林中頗有聲望。
唔……老太傅最重祖宗禮法,他能接受一個女人當儲君嗎?
盛堯有些拿不準,但眼下,這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人了。
想到這裡,她立刻坐直了身子,揚聲喚道:“來人!”
老黃門令躬身而入,“殿下有何吩咐?”
“盧太傅那邊,”盛堯問,“自我行冠禮之後,可有甚麼訊息傳來?”
老黃門令有點為難,應道:“回殿下,太傅大人抱病歸家久矣……並無任何的信函往來。只是……”
“甚麼?”
“前幾日,遴選內衛之時,”老黃門令遲疑道,“倒是有個自稱盧家門客的人,鬼鬼祟祟地在別苑外頭轉悠,說要給殿下送一樣東西。底下奴婢們見他行跡可疑,衣著也不甚體面,怕是都中那些想攀龍附鳳的騙子,便沒敢驚動殿下,將人打發了。”
盛堯心裡一緊,連忙催他:“東西呢?東西還在嗎?”
老黃門令點一點頭。
“老奴想著,若是騙子,扔了便是;若真有甚麼要緊事,也好留個憑證。”
很快,一隻素色布帛包裹被呈了上來。盛堯解開布包,裡面是一卷並無軸頭的絹帛,看起來不像是正式的文書。
她將絹帛展開,只見上面寫著寥寥數行字。
“移花接木,李代桃僵。近衛之內外既定,一榻之睡臥方安。”
盛堯睜大眼睛。
……這正是她設立內衛時的策略。保留東宮舊屬為表,新設內衛為裡,明暗兩分,釜底抽薪。此事除了她與謝琚,再無第三人知曉,這人是如何得知的?
她仔細去看那字跡。盧太傅的書法雍容端正,蒼勁古拙。而這絹帛上的字,卻龍飛鳳舞,鋒芒畢露,疏狂不羈得簡直將要從紙背後透露出來。
不是盧太傅,那是借了盧太傅的手,示警,還是示威?
若是訊息傳到謝巡耳朵裡,皇太女暗中動作,恐怕這麼個小傀儡,頃刻便要被廢棄。
她將絹帛小心地卷好,只是偷偷藏入袖中,呼吸急促,看一眼別苑裡頭,四下寂靜。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