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多好看 桃花表裡生殊色,明月為之一……
盛堯一動不動。
“謝相深夜帶我更衣,是要去往何處?”
哪怕是做傀儡,也須曉得自己將被擺在哪個臺子上。這是她幽居十年,從史書的字裡行間裡學到的,最卑微的生存之道。
謝巡點點頭,似乎沒想到這個一直被幽禁的少女,在經歷了今日的驚變後,還能有膽量質問他。
但也不曾回答,只是道:“殿下穿上便知。”
這便是沒有商量的餘地了。盛堯很是發愁。
待到一切收拾停當,殿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透。
雪停了。
夜空被這冬日初雪映得通透而勻稱,稀稀落落地點著寒星。一輪明月高懸,地上的積雪也被照得單薄。
盛堯裹緊了身上古怪的衣服,跟在謝巡身後,踩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細小聲音。
真是要命。盛堯在心裡嘀咕。她現在手腳還是軟的,晚膳也沒吃上幾口,就被這位權相從別苑裡提溜了出來。
也就如此讓兩個面無表情的宮女半強迫地“伺候”著,塞進了這所謂的皇太女服制。
她眼疾手快,趁著宮女整理腰帶,飛速地從案上抓了兩塊還熱著的芙蓉糕,趁人不備,塞進寬大的襟袖裡。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盛堯尋思找個機會,吃它兩口。就算下一刻就要被謝相加害,自己也得做個飽死鬼。這兩塊糕點,恐怕是她此刻身家性命之外,唯一的私產了。
揣著這點小小的、甜糯的秘密,少女的心裡頭,居然踏實了不少。
夜已深沉,宮道兩旁燈籠搖曳,昏黃的光暈照出些長長短短的影子。冷風包夾著雪粒,打在臉上,又冷又疼。
這一路,她被謝巡帶著,沉默地穿過一道道宮門。他走在前面,步履沉穩,絲毫不見老態,
“殿下,請。”她出著神,老權臣在她身前一揖。
盛堯抬頭看去,他們停下的地方是宮城最外圍的一處偏門。這裡靠近禁軍值守的營房,夜裡除了換防的兵士,再無人經過。
她攏了攏衣袖,悄悄捏捏那兩塊糕,涼透了,但提醒自己它們還在。
宮門邊上的樓閣,兩側飛簷高高摞起,一個,又是一個,下面懸著宮燈,顯得翹角又細又長,宛如人的手指,在這積雪映照之下,曲張著抓向夜空。
謝巡沒有走遠,只是負手立於門前的空地,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似乎確實在等甚麼人。
盛堯也只好停下,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學著他的樣子,把手攏在袖裡,心裡默默地數著自己還能扛多久不被凍僵。
“冷麼?”冷不丁的,身旁的謝巡問她。
盛堯打了個哆嗦,不是因為冷,是被嚇的。她趕緊低頭回道,“還好。”
“唔。”謝巡應了一聲,便再無下文。
氣氛又陷入沉寂。和這位權相待在一起,大約比跪在太廟裡還折磨人。
“殿下可知,老臣為何要留著你?”謝巡忽然又問她。
不好說。盛堯垂下頭,熟練地怯怯答道:“不知。”
謝巡仰首,緩緩道,“左右皆是一樣。”這語氣坦蕩得讓人心驚,居然就與她分說,“大行皇帝既然無嗣。諸侯自必擁立各家宗室子弟,像繁昌王之流,無異於將這江山拱手讓與旁人。老臣戎馬半生,打下的基業,豈能為他人作嫁衣裳?”
盛堯聽得心驚肉跳,不臣之心,簡直是毫不遮掩。
因此咬著唇,不敢接話。
“扶立幼主,總有長大的一天。”謝巡轉過頭,望向那一個個爪子似翹著的飛簷,“四方諸侯,個個狼子野心,卻會像蒼蠅一樣圍上老夫,喚他‘親政’,要他‘收權’。到頭來,還是免不了一場兵禍。”
盛堯的後槽牙都將要咬碎了。
謝巡不是世家大族,他是庶流出身,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權柄,兵馬是他的依仗。禮法、宗族、傳統,在他眼裡,是用來束縛別人的。
她偷偷瞥一眼這老權臣溝壑深重的臉,目下謝丞相已年逾六十,手裡沒有別的宗室子弟。謝氏三子後繼複雜,大約是要在自個死前,倒行逆施這一把,打起仗來,畢其功於一役。
而一個男性傀儡,背後自當有“祖宗之法”和士大夫們的支援。
但她,一個女人,一個從禮法上根本不可能繼承大統的女人,恐怕是最安全、最易於掌控的傀儡。因為她的一切權力,都來自於謝氏的賦予。她沒有根基,沒有退路,只能依附於他。盛堯打了個寒噤,既為謝巡的自負冷酷,也為自己這條小命的價值。
“所以……”她小聲地開口,試探著,“丞相今日在太廟所言……”
“那便是殿下今後要記住的,唯一的天命。”
這位權臣盯著她,迫近一步,雙目灼灼地與她說道:“殿下與先太子,本是龍鳳雙胎,一體而生,陰陽兩存,乃上天降瑞。此後真龍太子應天劫而去,是將畢生氣運,盡數留給了同胞而生的鸞鳳。”
盛堯驚得嘴巴都微微張開。
不意外,卻很是震驚,她知道答案了。但她,一個冒牌貨,搖身一變,打扮成了天命玄女。而早夭的哥哥,成了她上位的墊腳石兼護身符。聽起來她承繼大統,是順理成章,是哥哥用性命為她鋪就的登天之路。
“所以……謝相帶我來此,是為了……”
謝丞相點點頭,撚一撚須,只是道:“等著。”
天下,還有比這更荒唐,更僭越的說法嗎?
謝巡將目光投向宮門外,馳道的盡頭。
盛堯幾乎立刻就想到了那個立志要當皇后的謝家四郎。
攏在袖中的手也發愁地攥緊。
那兩塊芙蓉糕,先是微微變形,忽然手中一空,終於被捏得粉碎。糖霜和碎屑沾了滿手,隔著衣料,傳來一點點可憐的、甜膩膩的香氣。
盛堯心裡一陣悲涼。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冷風灌入衣領,盛堯覺得自己的身體都要凍得僵了。
就在快要撐不住時,遠處的黑暗裡,終於傳來車輪滾動的軋軋聲音。
一輛華貴的馬車,在數名持燈侍從的簇擁下,由遠及近,緩緩停在了門前。
車門開啟,一隻手從車內探出,撩起車簾。手指修長,潔白如玉,火光映照,宛如晴夜積下的薄雪。
接著,一道身影從車上走了下來。
那人身著茜色長袍,顏色是最穠麗的桃花,廣袖長帶,在夜風中飄搖。外頭抱著雪白的狐裘,襯著烏黑的發,恍若夜色裡臥了半彎明月。
這般風采,即便隔著如此遠,也足以凌去周遭的一切。
太傅口中那個“妖媚相”的謝四公子,那個立志要當皇后的痴美人,就活生生地,從她那可笑的小人像裡走了出來。
這確是一張足以“惑亂媚上”的夭麗面容。只是眼睛裡,沒有盛堯想象的清冷孤高,反而帶著點迷茫,空空落落。
他下了車,似乎有些不滿這寒冷的天氣,皺了皺眉,目光在宮門口掃了一圈,先是落在他父親謝巡身上,而後,直直地釘向了盛堯,少些茫然,顯得意外地寒冷銳氣。
青年半仰著頭,使眼睛向下睨著她,惡狠狠地盯了半晌,簡直恨不得將她刺得前後貫通。又四面看看眾人,一振袖,邁步便往前走。
茜衣白裘,儀容似玉,他快步而行,風袂上下,懷中白裘松展開來,好似有桃花表裡生殊色,明月為之一浮沉。
……可這桃花臥月般的人物,正怒氣衝衝地向她逼近?
盛堯哪裡見過這樣的事情,晃得眼睛都花了一花,趕忙後退兩步,後背一涼,抵上宮牆。眼睜睜地看著他氣勢洶洶地迫了過來,臉上滿是被驚擾般的怒火。
一下不知如何是好,因此緊張地將捏著糕點渣的手藏到身後,另一隻手著急忙慌地抵在前頭,攔上一攔。
然而,就在謝琚怒不可遏地衝到她面前,只差一步之遙時,卻突地頓住。
滿身的怒氣,忽爾失了所在。他側一側頭,深吸一口氣,毫不客氣地上下將她打量一遍,漂亮的眼睛眨了眨。
隨後,青年偏過身子,目光繞向盛堯那隻藏在身後的手。
“你,”他開口,聲音輕和,卻好似剛睡醒般悠長,“藏了甚麼好吃的?”
盛堯整個人都懵住了。
見她躊躇不答,謝琚像是失了耐心,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手很溫暖,力氣卻大得驚人。盛堯沒來及反應,沾滿了糕點碎屑的手就被他從身後拽了出來,拉在眼前。
真是狼狽。
羞憤欲死,臉上通紅,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謝琚低著頭,認真端詳她掌心那粉碎的糕點“殘骸”,湊近聞了聞。
“……甜的。”他抬起頭,衝著呆若木雞的盛堯,悠然一笑。
夜風揚揚,吹起他的衣裾,吹起些香甜的碎屑,白裘的溫暖茸毛將她包繞,恰似羅織明月,熨展桃花,在四下寒風之中,悠長緩慢地圍裹而來。
還沒來得及從這笑容裡回過神,就感覺手心一熱。
一道溫暖溼潤的觸感,輕輕流淌過掌心。
居然是被人舔了一下。
她嚇得不行,低頭看去——
這桃花似的美麗青年,俯下身,伸出舌尖,將她掌心的芙蓉糕碎渣,一點一點,舐了幾回。
盛堯的腦子一片空白,深吸了兩口氣,張大嘴,看著他。
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覺到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指尖,帶著芙蓉糕的甜香。這一種萬分冒犯、極度親暱的姿態,將她渾身的血液都衝上頭頂,從臉頰燒到耳根。
“皇,皇后?”
這……這是甚麼曠世絕俗的傻子!
待到最後一絲甜意也被捲走,謝琚才直起身,眸子一抬,將手指在唇角撚過,瞧著面前這個從臉到脖子都紅透了的“皇太女”,
“對,我就是你那柔弱的皇后。”
青年抬起衣袖,將盛堯一拽,幾乎是掩在她的耳邊,咬牙切齒,忿恨地道:
“……記得要嬌養我。”
這距離太近,呼吸相貼,盛堯實在不知道怎麼應付,嚇得一縮,手就掙了掙。
她縮得太遠,太堅決,搞得謝琚反倒怔住了。
本來今天氣得發瘋來著,正是要將這荒唐的局面攪個天翻地覆,此時忽然打消了許多。
還真是個女孩兒啊,他猶猶豫豫地想。
自己好像嚇著她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