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鎮高中安置點
王副書記帶著他那一車的歪瓜裂棗回到鎮高中安置點, 出車門的時候渾身都還在細細地戰慄。
他把洪桃落在那,他心裡憋屈。
那是他費心費力救出來的群眾,吵歸吵鬧歸鬧,那也是他轄區內的群眾。
魏副鎮長和朱組織員帶人出來接應, 王副書記看到自己人接手後, 一屁股坐在宿舍樓入口的木長凳上。
心口悶,不想動, 不想說話, 只想喝口熱水。
兩個特警也沒好哪兒去, 兩人一左一右挨著王副書記擠著坐下,三人一起大喘氣。
這樣出生入死的機會,小縣城的特警和小鄉鎮的政法副書記,很難擁有。
他們一晚上擁有了好幾次, 簡直是驚心動魄得超綱了。
垃圾老頭出車門就開始佝僂著背脊四處看, 邊看邊問:
“垃圾在哪?在哪呢?哎這不是鎮政府啊……”
信神老頭也開始揹著雙手昂首挺胸地問:
“群眾們在哪?快,我要給大家佈道,信神, 過末日, 才得救!”
洪桃的男人抱著孩子下車, 孩子哇哇大哭, 男人跟著嚎啕跺腳:
“婆娘欸,你們把我婆娘整落了啊……”
洪桃的父母下車就衝過去抓扯王副書記, 大喊大哭大叫:
“你把我女兒丟了就跑啊!你草菅人命啊!我女兒遭別個抓了啊, 都是你的錯!你算錘子領導啊!”
“我女兒要是出啥子事,我要你償命啊……我可憐的女啊,我的孫就要沒得媽了啊……”
王副書記一口氣還沒喘勻,被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撥動神經, 額頭青筋突突跳,忍耐力瀕臨崩潰。
尤其是洪桃父母上來抓扯拍打,直接崩斷了王副書記心中防線,他忍不住跳起來毫無形象地大吼:
“吼錘子啊!那種情況能咋個辦!留下來全部遭別個開槍打死嗎?!”
他已經很努力了啊,他只是一個曾經當過警察的副書記而已,又不是扛著氣象局的高射炮,他倒是想一炮給那衛生院裡的人給轟死他辦不到啊!
老兩口不管,老兩口哭天搶地,直接躺地上拍著地面痛不欲生地嘶喊。
王副書記:“……”
我真的是傻了,我跟他們發甚麼火,唉。
魏詩書和朱組織員手裡分配著兩個對講機,他們大概清楚王副書記遭遇的情況,兩人和鎮村幹部志願者們趕緊去拉架,大家七嘴八舌地勸說:
“哎呀不怪哪個,莫要啷個吼嘛,大家都不容易哎,人家鎮幹部去救你們下來也很危險,哪個沒得子女家人嘛…”
“就是就是,嫑耍橫,有特警些在,他們有無人機,正在看啥子情況,說不定把你們女救回來了呢…”
“我看他們就是窩裡橫,有本事去敵特面前鬧撒!把冬瓜莫奈何,抱著葫蘆磨,管人家王副書記啥子事嘛…”
“哪個都不想出事,哎呀快起來,大家都忙著準備之後的感染動物潮,沒得那麼多時間陪你們鬧哈!”
端公神婆兩口子去攙扶他們的瞎兒子,聾兒媳去抱小孩,一家人相互扶持著從這裡過,神婆口裡唸唸有詞:
“天上雷公電母,地下城隍閻羅,山中精怪妖仙,家有積德祖先,大難將至,多動善念,鬧得越兇,死的越快……”
“死就死啊,哪個怕死嘛,要死一起死嘛,我的女兒啊……”洪桃母親不依不饒繼續撒潑。
“呸呸呸,要死你個人去死,硬是鬧批麻了,現在是鬧的時候啊!滾到安置點外面去鬧!”神婆怒目圓睜。
“信神,神會派使者,去救回你的女兒,信神……”
“你們垃圾站在哪?上回給我拉走的潲水缸還在不?不得行,我要去鎮政府看一哈……”
場面真的是亂極了。
王副書記使勁搓了一把臉,把心裡的煩亂壓下去,他抬頭就看見垃圾老頭鬼鬼祟祟地往外面跑,連忙跳起來,衝出去拽住垃圾老頭,把垃圾老頭往信神老頭手裡一塞:
“你給他講講怎麼個信神破末日!”
然後王副書記把端公抓住扯過來:
“你給他們倆算一卦看看洪桃會不會出事!教下他們咋個給洪桃祈福求好運!”
然後他往朱組織員身後一閃,把朱組織員推出去:“人員移交給你了!你負責安置哈!”
王副書記在魏副鎮長的肩膀上拍了下,“走,跟我說說現在安置點的情況。”
洪桃父母的情緒他能理解,但沒有人是萬能的,王副書記也不知道當時那種情況他還能怎麼辦,他只能做自己評判下的最優解。
總之,他先離開,洪桃父母的情緒才平復得下來。
魏詩書會意,領著王副書記快速離開現場。
兩個特警見狀,也溜開去找他們提前回來的隊友們。
*
鎮高中安置點裡一直鬧鬧嚷嚷的。
但鬧歸鬧,大災大難面前,所有人都卯足了勁兒一起分擔。
天上轟隆隆飛過去的直升飛機沒有引發大家太多的關注,大夥兒要配置燃油、準備炸藥、封窗訂門、製作藥膏、開機械挖壕溝深坑、從場鎮邊緣村民那買豬羊來殺、轉移場鎮獨居孤寡老弱、繼續通知村民、搬電腦搬螢幕搬桌子佈置指揮室等等等等,甚至要有專人燒開水灌進溫水瓶。
大事小事各種細節,都是靠一個個的人來完成的。
只有大家擰成一股繩,才能具備抗衡災難的能力。
王副書記被魏詩書帶到七樓的一個空房間,魏詩書示意他休息下。
“躺會兒抽根菸吧,我看你狀態很差。”
魏詩書遞煙給王副書記。
王副書記一屁股坐在那高中宿舍的老鐵架床邊上,點了一根菸。
魏詩書也點上,煙霧如同愁緒,飄滿整個房間。
魏詩書的對講機裡一直出來各組通訊,雜亂且繁忙,他們兩個就這樣抽著煙,聽著訊息。
衛生院那邊沒打得起來,直升飛機被當成誘餌放走。
方艙裡放置的被感染貓狗咬死的鎮幹部變異詐屍了,造成新傷亡。
騎雲村那邊經歷感染動物潮,急需支援力量。
進入隔壁竹漁鎮的特警和應急通訊人員遭受大量感染者襲擊,竹漁鎮陷落,鎮政府倖存人員正在請求救援。
周邊鄉鎮陸續發現感染動物。
落水車輛在電站大壩被發現,無法在洪水中打撈屍體。
鎮政府和派出所的人都要統一撤離回方艙和高中安置點。
“騎雲村救援,我得過去。”
王副書記把沒剩多少的煙熄滅,他站了起來。
魏詩書抿了一下嘴,“……”
他想說,出去很危險。
可是,他不能這樣說。
他只能說:“你剛回來,我去吧。”
王副書記擺手,“得了,你那眼睛,又近視又散光的,這烏漆麻黑的你連路都看不清楚 ,還不如林副書記眼神好……”
這話太熟悉,幾個小時前老毛也是這樣嫌棄他的。
魏詩書一拳頭錘在牆壁上,那口不爽的怒氣變成了手上的鈍痛。
王副書記被嚇了一跳,他小心翼翼地往門口挪,“哎,共產黨員,要接受得起意見哦,你視力不好是客觀問題,我不是挑你毛病,你要穩重哈……”
話音說完,王副書記已經躥出門了。
他走出去幾步,看到手機群裡林副書記說她馬上準備出發去騎雲村。
王副書記心煩意亂,他站在走廊上跟林副書記打了個電話,總體意思就是:
你是女同志,你留守場鎮,外勤的事情我去跑,鎮高中這邊現在群眾太多,剛剛洪桃父母鬧事,你過來這邊勸勸他們。
林副書記卻在電話裡拒絕了他。
“朱組織員在工作安置點,他也擅長處理群眾問題。”
“我是騎雲村的包村領導,最熟悉情況,我必須去。很感謝你對女同志的照顧,但我們是戰友,我需要出現在我該出現的位置上。”
王副書記是個有點大男子主義的直男,雖然工作上他認同男女平等,但危險情況他是絕對不贊成女人去的。
他就是覺得,老人女人孩子這些都是該被保護的。
可他排位還在林副書記後面呢,勸不動,他也沒法指揮林副書記。
於是掛了電話王副書記就跟周書記打電話告狀:
“她去幹嘛啊!她又不是女特種兵,體能一般,就是路熟而已,咱們鎮幹部里路熟的好幾個人,她個女領導留場鎮輔助市縣領導不好嗎?你看,侯副鎮長連個貓都沒打贏還被抓傷!你命令她不準去!我去!”
周書記很欣慰王副書記保護戰友的好意,但是,他拒絕了。
周書記說:
“她是副書記,是包村領導,需要擔起責任。組織提拔她的時候不看男女,黨和群眾需要她的時候也不看男女。”
王副書記沉默一會兒,他不服!
“行吧,我要去,我哪個村都熟。”
這一行人出發的時候就分配好了小組,一共11組人,直接前往騎雲村的所有村民小組。
王副書記自領了最遠的一個,他讓林副書記去村公所那個組。
林副書記不太高興,這是擺明了的照顧,村公所那個組已經有何大隊和蔣所在了,肯定是提前做了大部分工作的。
“我也是副書記,這種時候,我不能給組織丟臉,也不能給女同胞丟份。屬於我的工作職責,我不會讓給任何人。”
見過許沐欣後,林副書記就像是開啟了某種開關,她是真的沒了太多害怕的感覺。
她只想儘自己所能地,多做一些事情。
王副書記煩躁,“非要跟我這麼爭是吧?村公所那裡是我們大多數小組要路過的地方,轉移群眾也要從那裡走,這大晚上的萬一有點甚麼情況,村公所就是我們臨時集合地點,這種重要的地方交給你,怎麼就給女同胞丟臉了?這不就是你的工作職責嗎?”
算了,林副書記不想犟,對方說的也有一定道理,他們倆個副書記怎麼能在臨出發之前爭執呢,算了,她退一步:
“好,我去村公所。現在情況已經比較明晰了,無非就是人的疫情和動物的疫情,小心謹慎行事,你們也要謹防半路遇到感染動物,注意山體和路面情況。”
這一行人分別從不同的路上山,扎入那也許已經有許多群眾受傷感染的騎雲村。
*
何大隊拿著大喇叭在村公所聚居區喊了一圈,把感染者基本都喊出來突突掉。
他一點都不心慈手軟。
清理完感染者,順手收拾了一些感染貓狗和動物,特警們拿著大喇叭再喊的時候,從一些農房裡聽到呼救聲。
留在村裡的男人大多是在四五十歲以上,他們是老式那種農村男人,也許粗俗,也許冥頑,也許犟脾氣,但大多都傳承著老一輩人的頂門立柱思想,為了保護家人能豁出命去。
感染動物潮襲擊之後,許多人受傷,有的感染髮病早,有的感染髮病遲,一家人裡一旦有人發病了,絕大多數人會優先把老婆孩子藏好鎖好。
最終活下來的,大部分是孩子,一些是女人。
只有極少數房間密閉性好,全家足夠膽小謹慎的,才全部倖存下來。
他們聽到槍聲,第一反應就是解放軍來了。
等被救出來看到是特警,還稍微有點失望。
這群人很快被集合到騎雲村的黨群服務中心。
蔣所這個時候發揮起他作為本地幹部的作用,他指揮著能開車的男女,自家有車的都貢獻出來,不要三輪不要電瓶車了,現在動物都在次第感染,還是四輪全封閉的車好,大家能多塞就多塞。
這批人,蔣所請李清峰帶隊回去,也是再搭配兩個持槍特警,確保一路上大家不至於沒有安全感。
李清峰接受任務,帶著這十來號人離開。
何大隊這邊帶著特警在黨群服務中心休息了一會兒,找溫水壺倒了些熱水分給大家喝。
這一晚上的高強度奔襲,他們一個個都很累,屬於是倒下去就能秒睡的程度。
何大隊見大家都焦躁疲倦,趕緊分了下工,讓撐得住的值守警戒,其他人統一會議室大桌子和沙發上睡一下。
三秒鐘後,此起彼伏的呼嚕聲響起。
蔣所睡不著,他見何大隊睜著眼不睡覺發愣,忍不住想聊聊天。
剛剛雖然沒表達看法,但蔣所見著感染村民們面目猙獰衝出來試圖攻擊,然後被突突打死,他心裡很難
他忍不住問:“要是以後國家研製出了藥,這些感染者可以治療……”
何大隊回神,想了下,覺得蔣所果真是心慈手軟。
他點頭,回答,“那很好啊,以後不小心感染了能救,就不用死了。”
然後,話鋒一轉:
“但那是以後的事情,跟現在沒關係。現在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救沒感染的人,以及阻斷疫情傳播。”
蔣所欲言又止,止又欲言,“那,以後網路上,會不會罵我們現在太過殘忍……那些被救的人,會不會恨我們殺害……”
“停!”
何大隊頭大,“蔣所,如果疫情擴散開,席捲整個中國,工業停擺產業斷裂,政權不穩生態崩塌,那可沒人能組織起龐大力量去研究疫苗。”
“罵不罵,恨不恨,是別人的事情。現在,此刻,我只管我應該做甚麼,你也只管你應該做甚麼。”
蔣所只能說,佩服何大隊這種堅定的心態。
果然部隊裡出去打過仗的不一樣,慈不掌兵是真話。
何大隊冷靜地看著遠處,夜色裡有高低起伏的山,山中還有許多散戶群眾,不知他們情況如何。
他說:
“無愧於心,無愧於人民,無愧於黨。我要救人,要保護大家,這是我必須扛的責任。”
“這比血債,全部要算到引起這場疫情的罪魁禍首頭上。血債血償,一個不留。”
話音剛落,一群蝙蝠噗啦啦地俯衝而來,撞在了會議室的玻璃窗上。
嘩啦,玻璃窗被撞碎裂。
蔣所露出痛苦表情,我看這疫情感染的廣度深度,是要把我們一個不留!
作者有話說:今天出差,手機打的字,我的兩個大拇指要抽筋了……(結果週末還是沒能存起稿,天天都是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操心……)